第471章 李家權勢日久,與第三代不親怎麼辦?
第471章 李家權勢日久,與第三代不親怎麼辦?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東宮的書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內,薰香裊裊,氣氛卻顯得有些凝滯。
太子劉璿正襟危坐於書案之後,面前攤開著厚重的典籍。
新任太傅陸遜則肅立一旁,目光如炬,監督著太子的學業。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儘管劉璿表面上在誦讀,但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游移的眼神。
透露著他內心的不馴與壓抑的煩躁。
陸遜剛猛嚴厲的管教方式,如同沉重的枷鎖。
讓他倍感束縛,卻又無力掙脫。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雜沓的腳步聲與低語聲。
一名內侍匆匆入內,臉上帶著幾分惶恐與恭敬,低聲稟報導:「啟稟太傅、太子殿下,李相爺————」
「李相爺率領眾多文武大臣,已至東宮門外,言說欲探望太子學業。」
陸遜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劉道:「殿下稍坐,臣去迎候李相。」
劉璿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依舊盯著書卷,仿佛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陸遜快步走出書房,來到院中。
只見以李翊為首,黑壓壓一片官員正靜候於此。
李翊今日未著朝服,僅是一襲深色常袍。
卻依舊難掩其久居上位所形成的無形威壓。
他身後跟著驃騎將軍李治,以及光祿勛州泰、黃門侍郎董允等一批中樞重臣。
再往後,則是更多面帶憂色或好奇的北方籍官員。
陸遜上前,對著李翊深深一揖,語氣恭謹:「不知相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李翊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擺了擺手:「————陸太傅不必多禮。」
「老夫閒來無事,與眾位同僚路過東宮。」
「想起許久未關心太子學業,故而進來隨意看看,不必驚擾太子正課。」
陸遜直起身,側身讓開道路,應道:「————太子正在書房讀書。」
「殿下天資聰穎,於典籍常有獨到見解,思維敏捷。」
「只是————只是少年心性,偶有叛逆,需加以引導。
95
他言語間,既肯定了劉璿的資質,也點出了當前教育的難點。
李翊聞言,似是頗有同感,頷首道:「嗯,少年人嘛,血氣方剛。」
「有些自己的想法,甚至逆反,亦是常情,不必過於苛責。」
他說著,目光掃過身後那群翹首以盼的官員。
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屋內狹小,人多氣濁,恐擾太子清靜。」
「諸位便在此等候吧,州泰、董允,還有治兒,隨我進去便可。」
眾官員雖心有不甘,想親眼看看太子對陸遜、對李翊的態度。
但李翊既已發話,無人敢有異議。
只得齊齊躬身稱是,留在院中。
如同等待判決的聽眾,目光複雜地注視著那扇重新關閉的書房門。
李翊幾人步入書房。
劉璿見眾人進來,這才放下書卷,站起身。
對著李翊隨意地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疏離:「————見過李相。」
隨即,也不等李翊回應,便自顧自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書。
仿佛眼前這幾位帝國最有權勢的人物,不過是打擾他清修的尋常訪客。
這一系列舉動,行雲流水。
卻讓緊隨李翊進來的州泰、董允等人心中巨震。
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驚愕的眼神。
李翊雖已放權歸隱,但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氏家族掌控的經濟命脈更是深入帝國骨髓,其影響力可謂無處不在。
連皇帝劉禪在面對李翊時,都保持著相當的敬意與禮讓。
普天之下,誰敢對李相如此怠慢?
這太子————莫非是讀書讀傻了?
還是故意為之?
李翊面上卻看不出絲毫慍怒,他仿佛沒有察覺到劉璿的冷淡。
只是緩步走到劉璿身後,靜靜地站在那裡。
自光落在太子正在閱讀的書卷之上。
那書,並非傳統儒家經典。
而是以李翊歷年來的奏疏、講話、政策方略為核心。
由朝廷組織人手編纂而成的《相論輯要》。
乃是皇室子弟及高級官員的必讀教材,旨在系統學習李翊的治國思想。
看到太子正在研讀自己的著作,李翊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
他沉吟片刻,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聲音平和,如同長輩考校晚輩的學問:「太子殿下正在研讀此卷,可知老夫當年,為何力主不惜成本,廣開海陸商路。」
「以此羈縻西域諸國,乃至海外番邦?」
劉璿頭也未抬,手指依舊點在書頁上。
流利地背誦出了標準答案,正是教材中總結的精要:「————此乃一石二鳥之策。」
「其一,以商利為餌,使諸國貪戀我朝貨物。」
「漸生依賴,無形中受我羈縻,不敢輕易背盟生事。」
「此所謂「軟繩索」之功。」
「其二,貿易順差,可使海外珍貨、金銀源源不斷流入中土。」
「充實國庫,富足民生,強我而弱人。
「,這番回答,引經據典,緊扣教材,邏輯清晰。
州泰、董允等人聞言,不禁微微頷首、
覺得太子學業確是有成,陸太傅教導有方。
李翊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嘉許之色,正欲開口勉勵幾句。
然而,劉璿卻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
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冷峭:「然,學生雖知此乃相爺定策之由,心下卻以為。」
「此策————未必全然為是。」
「甚至,頗有值得商榷之處。」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陸遜眉頭瞬間鎖緊,州泰、董允更是瞠目結舌。
連一直神色淡然的李治,眼中也閃過一絲銳光。
質疑李翊的國策?
這在本朝,尤其是在李翊本人面前,簡直是不可想像之事!
自先帝劉備時代起,李翊的決策便近乎金科玉律。
即便有爭議,也多在執行層面。
罕有人敢直接否定其根本思路。
李翊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但並未動怒,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興趣。
他饒有興致地問道:「哦?太子殿下竟有不同見解?」
「老夫願聞其詳。」
劉璿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李翊的視線,侃侃而談。
言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相爺,《管子》有云:士農工商,四民之業。」
「商者,通貨鬻財,本為末流。」
「然觀今之世,商賈之地位,因朝廷政策,被抬舉過高!」
「彼等不事生產,專務買賤賣貴。」
「巧詐牟利,竟能坐擁巨萬之資!」
「若天下人見其利厚,皆效仿而從商,則田疇誰人耕種?」
「無人耕田,則五穀不登。」
「縱有金山銀山,舉國上下,豈非盡成餓殍?」
他越說越是激動,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再者,學生以為,為政之道。」
「不在使民過富,而在使其安於本分!」
「民若饑寒,則只求溫飽,易於驅使,甘於奉獻終生于田壟之上。」
「然,若使其飽食暖衣,則其心必生妄念!」
「飽食則思暖居,暖居則思華行,華行則思高位!」
「此乃人性之貪婪,恰如荀卿所言:「」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百姓若生活過於優渥,便會如商賈一般。」
「不安於室,妄議朝政,甚至覬覦非分!」
他最後更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商人參政的現象。
雖未點名,但其意昭然:「更有甚者,如那甄堯、麋竺之流。」
「本為商賈,仗著財帛,竟能位列朝堂,干預國策!」
「此豈非牝雞司晨,亂了綱常?」
「商賈之道,豈是治國之道?!
這一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將「重農抑商」、「愚民弱民」的法家思想與對當前政策的尖銳批評混合在一起。
如同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陸遜臉色鐵青,他教導太子聖賢之道,卻未料其內心竟藏著如此離經叛道、且直指李相核心政策的思想!
州泰、董允等人更是冷汗涔涔,不敢去看李翊的臉色。
李翊沉默了。
他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咀嚼著太子話語中的每一個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力量:「太子殿下能思人所未思,言人所未言。」
「敢於質疑,此點,殊為難得。」
他先肯定了劉璿的勇氣,隨即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殿下所言人性之貪,老夫部分贊同。」
「人飽暖而思淫慾,確為常情。」
「然,殿下可曾想過,正是這份對更好生活」的渴望與貪婪。」
「才會推動著世人不斷勞作、創造、改進工具、探索未知?」
「若人人皆安於現狀,不思進取。」
「則至今吾等或許仍如上古先民,穴居野處,茹毛飲血,與禽獸何異?」
「此「貪念」,實乃文明進步之根本動力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士農工商,老夫以為。」
「四民皆為國之本,猶如車之四輪,缺一不可,本無絕對之高下。」
「農者固本,工者利器,商者通有無。」
「若無商人周轉,則北地之皮毛不得至江南,南國之稻米難達於塞北。」
「各地物產壅塞,民生何以便利?」
「生活質量,又從何談起?」
「至於殿下憂心人人棄農從商,致田畝荒蕪————」
李翊輕輕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
「此慮,未免過於理想化了。」
「世間萬事,自有其平衡與飽和。」
「經商之路,看似風光。」
「然風險巨大,非人人可為,亦非人人能成。」
「猶如一塊糕餅,欲分食者眾,則每人所得自然稀薄。」
「當見從商者眾而利薄,耕作之人少而糧貴之時。」
「趨利避害之心,自會驅使部分人回歸田畝。」
「此乃市場自然調節之理,非強力所能輕易扭轉。」
李翊這番回應,邏輯嚴密,立足現實。
將劉璿那套帶有理想化與偏激色彩的理論,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劉璿聽罷,卻只是撇了撇嘴。
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書卷之上。
仿佛李翊這番苦心闡述,不過是耳旁之風。
並未能引起他絲毫的興趣與認同。
他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態度,比激烈的反駁更令人感到棘手。
但劉璿這番與眾不同的言論,反倒讓李翊對其產生了一絲難得的興趣。
這個少年太子,並非庸碌之輩。
他有自己的思想,哪怕這思想在李翊看來是片面甚至危險的。
李翊沉吟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
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些許,試圖拉近彼此的距離:「老夫聽聞,殿下素好鬥鴨之戲?」
「恰巧,老夫府中園囿,也養了些許健鴨。」
「形態神駿,頗為有趣。」
「殿下學業之餘,若有閒暇,不妨過府一游。」
「與老夫一同觀賞鬥鴨,聊作消遣,如何?」
說著,他目光轉向面色依舊難看的陸遜,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道:「陸太傅,老夫暫且借走你的學生,你不會怪罪吧?
」
陸遜雖嚴苛,但也知李翊地位超然。
且此舉或有緩和之意,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相爺言重了。」
「既是相爺相邀,殿下若能勞逸結合,自是好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對李翊主動拋來的善意,劉璿竟再次拒絕了!
他頭也不抬,聲音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相爺美意,孤心領了。」
「然則,孤今日功課尚未完成,豈敢因嬉戲而荒廢學業?」
「若未能如期完成太傅所布置的課業,只怕————又要惹得太傅不悅,徒增訓斥了。」
他巧妙地將陸遜抬了出來作為擋箭牌。
這一下,連李治、州泰、董允等人都徹底愕然了!
相府之門,何等難進?
多少王公貴族、封疆大吏,欲求一見而不可得。
即便是皇帝劉禪,欲訪相府,也需提前通氣,以示尊重。
諸葛亮若去,亦要循例預約。
如今李翊本人,主動、親自、當面邀請太子過府遊玩。
這簡直是天大的面子,無上的榮寵!
可太子,竟然————拒絕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怠慢,近乎是一種無聲的羞辱與挑釁!
陸遜見狀,心中大急,連忙打圓場,語氣帶著幾分催促:「殿下!相爺一番好意,豈可辜負?」
「勞逸結合,張弛有度,亦是聖賢教誨!」
「今日之課,稍後補上亦可!」
劉璿卻抬起眼皮,看了陸遜一眼。
那眼神中竟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冰冷與嘲弄,他用陸遜平日教訓他的話,反唇相譏:「太傅平日不是常教導孤嗎?」
「「太子者,儲君也,將來統御萬民,肩負社稷,豈可如尋常學子般,恣意放縱,耽於嬉遊?」」
「孤時刻銘記太傅教誨,不敢或忘。」
「今日若因鬥鴨之戲而廢學業,他日何以治天下?」
「你————!」
陸遜被這番話噎得臉色由青轉紅,由紅轉白。
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劉璿,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用來約束太子的嚴辭,竟被太子原封不動地用來回敬自己。
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針對李翊的邀請!
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更是在打李翊的臉!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州泰、董允等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這個太子,性子何止是剛烈。
簡直是————狂.!
他竟在短短時間內,將朝中最具權勢的兩位大臣——
隱形的掌舵者李翊和現任太子太傅陸遜,一併得罪得如此徹底!
李翊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徹底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劉璿,那目光深邃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之後,他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寒意:「既然太子殿下如此勤勉好學,心無旁騖。」
「老夫又豈敢以俗務嬉遊相擾?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看劉璿一眼。
也不與陸遜等人招呼,徑直轉身,拂袖而去。
李治、州泰、董允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離開了東宮書房,只留下陸遜面對著依舊「專心」讀書、實則渾身散發著抗拒氣息的太子。
以及滿室的尷尬與冰冷的寂靜。
回相府的路上,氣氛壓抑。
李治跟在父親身側,沉默良久,方才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喜怒:「父親,看來這位太子殿下。」
「與您————似乎並不甚親近。」
李翊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虛空,同樣平淡地回應:「————嗯。」
「老夫從未親自教導過他,他自小生長於深宮,受的是另一套薰陶。」
「不親近,亦是常理。」
李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父親如今也是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
「哪有那麼多精力再去親自教導皇室子弟?」
「只是————如今這位太子,似乎頗有主見,不太樂意————」
「接受我們李家的那一套啊。」
他將「我們李家的那一套」幾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其中蘊含的不滿與警惕,昭然若揭。
李翊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兒子一眼,目光深邃。
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有翻湧的思緒。
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重新邁開步伐,留下了一句聽似平淡,卻重若千鈞的話:「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想,亦不必多管。
李治怔了一下,連忙收斂心神,躬身應道:「是,父親,孩兒明白了。」
夕陽的餘暉,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洛陽宮城恢弘的殿宇陰影之下。
太子的這次「直言不諱」,如同一根尖銳的楔子,打入了原本看似穩固的權力結構之中。
又過數月,時值中秋。
洛陽宮城內外張燈結彩,桂子飄香。
未央宮前殿廣場之上,盛大的中秋夜宴正在舉行。
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如同巨大的玉盤,將清輝灑向人間。
地上宮燈萬盞,流光溢彩,與星月爭輝。
皇帝劉禪高踞御座之上,面容愉悅。
享受著這四海昇平、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
階下,文武百官按品秩端坐。
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中央的空地上,宮廷樂師奏著典雅祥和的《鹿鳴》之章。
舞姬們長袖翩躚,身姿曼妙,如同月宮仙子臨凡。
得益於大漢國力的空前鼎盛,今夜之宴。
不僅是君臣同樂,更吸引了眾多藩屬國與外國使臣。
攜帶著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地方特產,前來為皇帝祝壽,以示恭順。
西域諸國的使臣獻上碩大的夜明珠與精美的地毯。
南越的使者帶來了璀璨的珊瑚與犀角。
海外的番邦進貢了罕見的香料與珍禽————
每一次進獻,都引來陣陣驚嘆,將宴會的氣氛推向一個又一個高潮。
劉禪看得眉開眼笑,對身旁的皇后張星彩低語道:「此等盛況,方顯我天朝上國之氣派!」
然而,當司禮官高聲唱喏「鮮卑索頭部使者覲見獻禮」時。
原本熱烈歡騰的氣氛,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流瞬間侵襲,驟然降溫了幾分。
雖然朝廷早已明示不追究索頭部在關羽事件中的責任,雙方也維持著表面的貿易往來。
但「武安王」關羽殞身漠北的陰影,依然如同一根尖刺。
深深扎在許多漢臣,尤其是那些曾跟隨關羽征戰的老將心中。
廣場上的笑語聲低了下去,許多道目光帶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投向那幾名身著皮袍、髮辮垂肩的鮮卑使者。
索頭部使者顯然也感受到了這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他們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低著頭,快步走到御階之前。
依漢禮跪拜,為首一人用生硬的漢語高聲道:「小————小邦使臣,奉我大汗拓跋力微之命。」
「特來恭賀大漢皇帝陛下中秋佳節,願陛下萬壽無疆,願漢朝與草原,永結盟好!」
說罷,恭敬地呈上一份用羊皮精心書寫的禮單。
侍立御座之側的丞相諸葛亮,敏銳地察覺到了場面的尷尬。
他越眾而出,臉上帶著溫和而包容的笑容,聲音清越。
打破了這短暫的沉寂,「陛下,古人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索頭部使者不遠千里,攜禮來賀。」
「足見其歸化之心,睦鄰之誠。」
「來者是客,請陛下賜座。」
他這番話,既安撫了索頭部使者,也給了漢朝君臣一個台階下。
劉禪聞言,點了點頭,揮袖道:「丞相所言甚是,賜座。」
索頭部使者如蒙大赦,連聲稱謝。
慌忙將禮單交給內侍,退到指定的席位坐下,不敢再多言。
內侍將禮單呈予御前,劉禪與諸葛亮等人一同觀看。
只見上面羅列著肥羊五千頭,牛三千頭,駿馬五百匹。
上等毛皮兩千張,還有若干草原特有的藥材。
這份禮單,對於一個部落而言,堪稱厚重。
確實如諸葛亮所料,是下了血本以示款意與恭順。
諸葛亮輕輕將禮單合上,遞給身旁的董允。
自光中流露出由衷的讚嘆,低聲對左右心腹感慨道:「李相昔日定此羈縻之策,真乃深謀遠慮,鬼神莫測之機也!」
「觀今日之勢,中原與草原,看似平等互市,友好往來。」
「然我中原地大物博,物產豐饒。」
「所出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皆為彼等必需之物。」
「而彼之牛羊馬匹、毛皮藥材,於我雖亦有需,卻非不可替代。」
「長此以往,貿易之中,剪刀差隱現,巨額順差在我。」
「草原之財富,正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匯入中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洞察世情的深邃:「然,爾等可知,為何草原部落明知如此。
「卻仍趨之若鶩,甘願受此「盤剝」?」
「其一,自是我大漢兵威赫赫,鐵騎之下。」
「足以蕩平任何不臣,彼等不敢不從,亦需我朝貨物以強自身。」
「其二,亦是關鍵所在,此策所「吸」之血,多來自底層牧民辛勞。」
「而草原上那些掌握著大量人口與牲畜的貴族、酋長。」
「卻藉此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獲得了以往難以想像的奢侈享受」」
「我朝之精美綢緞、醇香美酒、玲瓏玉器。」
「乃至嬌媚歌姬,皆可輕易購得。」
「彼等既得利益,自然樂於維持此狀,甚至主動推動與中原交好。」
「此乃————陽謀也。」
就在諸葛亮與近臣低聲剖析這羈縻政策精妙之處時,一個年輕而帶著幾分銳氣的聲音插了進來:「丞相之論,學生以為,未免過於————迂緩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劉璿不知何時已離席走近。
他今日身著儲君冠服,顯得英氣勃勃。
但眉宇間卻凝聚著一股與這祥和宴會不甚協調的鷹揚之氣。
他顯然聽到了諸葛亮方才的議論。
劉璿對著諸葛亮微微拱手,算是見禮。
隨即目光掃過那幾名坐在角落的索頭部使者,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一種急於建功立業的衝動。
「丞相,學生嘗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似此等草原胡虜,反覆無常。」
「今日稱臣,明日或即可舉兵南下。」
「與其耗費心機,行此羈縻貿易。」
「何不趁我大漢如今國力鼎盛,兵精糧足之機。」
「效仿當年漢武帝,興王師。」
「北伐犁庭,將鮮卑、丁零、堅昆諸部,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屆時,草原萬里,盡為漢土。」
「其上牛羊駿馬,皆為我取用。」
「豈不比這錙銖必較的貿易,更加痛快,更顯我天朝武德?」
「又何必如此麻煩!」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一些年輕氣盛的武將聞言,眼中不免流露出贊同與興奮之色。
誰不渴望開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如諸葛亮、董允等老成持重之臣,則面露愕然與憂慮。
諸葛亮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會在這種場合,提出如此激進的主張。
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
但語氣已轉為教導與勸誡:「殿下雄心,可嘉可佩。」
「然,殿下可知,昔年漢武帝。」
「雖有北逐匈奴、開疆萬里之不世武功。」
「然連年征戰,亦幾乎耗盡文、景兩朝數十載之積累。」
「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民生凋敝,盜賊蜂起。」
「武帝晚年,亦曾幡然醒悟,下《輪台罪己詔》,深陳既往之失。」
「此乃前車之鑑,不可不察也。」
劉璿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不以為然的弧度。
他甚至輕輕嗤笑一聲,反駁道:「丞相何必總是瞻前顧後,以民生疾苦為辭?」
「那些因征戰而困苦的百姓,今又何在?」
「早已化為塵土」
「然孝武帝之赫赫功業,卻光耀史冊,千古流傳!」
「更何況,武帝當年亦未竟全功,北方胡患並未根除。」
「以我朝今日之國力,遠勝漢武之時。」
「正應奮兩漢之餘烈,竟其全功。」
「將北方草原徹底納入版圖,方顯男兒壯志!」
眾人見太子態度如此堅決,言語間對民生疾苦的漠視與對赫赫武功的極度渴望,心中無不凜然。
這位太子,顯然是一位極有主見,且深受「大丈夫當立功異域」思想影響的儲君。
與當今陛下劉禪的守成性格,截然不同。
諸葛亮心中嘆息,知道簡單的歷史教訓已難以說服太子。
他沉吟片刻,決定從更實際、更根本的統治難題入手。
於是耐心問道:「殿下志存高遠,欲效漢武,亮深感敬佩。」
「然,亮有一問,若我軍真能掃平鮮卑諸部。」
「那廣袤草原,殿下打算如何統治?」
「是仿照中原,派遣流官,設立郡縣否?」
劉璿不假思索,昂首答道:「此為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既已征服,自當設官立制,直接管轄。」
「使其地其民,盡沐王化!」
諸葛亮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洞悉世情的睿智笑容。
他開始為太子詳細剖析草原的特殊性與統治之難:「殿下想法雖好,然恐難行於草原。」
「殿下可知草原部族如何構成?」
「其基礎,乃是以血緣為紐帶的大家庭,數代同帳,以最年長之男性為尊。」
「男子成年婚配,可分得牲畜自立,然仍聚居共牧。」
「何也?蓋因草原苦寒,環境惡劣。」
「單一家庭難以獨存,需多個血緣家庭組成部族,協作放牧,共御外敵。」
「此等部族,平日為民,戰時即刻為兵。」
「所謂草原帝國,如匈奴、鮮卑,實則由無數此類大小部族層層聚合而成。」
「其單于、可汗,並不能直接號令每一個小族,」
「需通過諸王、酋長間接統御。」
「且其王庭、營地,隨水草而遷徙,居無定所。」
他觀察著劉璿的神色,見其雖在傾聽。
但眉宇間仍有不服,便繼續深入核心:「最關鍵者,在於草原非農耕之地,只能遊牧。」
「對此等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之民,朝廷如何統計其戶口?」
「如何徵收其賦稅?今日令其繳稅,明日其已驅趕牛羊,遠遁他方。」
「茫茫草原,尋覓不易,所徵稅賦,恐尚不及搜尋之成本!」
「故,中原王朝若欲長期統治草原,唯一之法。」
「便是維持其遊牧舊俗,而我則長期駐軍震懾。」
「然,問題接踵而至。」
諸葛亮語氣轉為凝重,「駐軍之糧秣,從何而來?」
「草原之地,降水稀少,只長牧草,難種五穀。」
「遊牧民族之所以不事農耕,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劉璿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言反駁:「那便讓我駐軍亦如胡人一般,以牛羊為食,逐水草而居!」
「養一支強大的遊牧騎兵,為帝國守邊!」
「或者,從中原運輸糧草亦可!」
諸葛亮再次搖頭,逐一破解這些看似可行實則隱患重重的想法:「殿下,讓軍隊像胡人一樣遊牧?」
「想法甚佳,然不現實。」
「依靠草場養牛羊,需不斷遷徙,無法建立固定據點與補給線。」
「此其一。」
「更甚者,殿下可曾想過,若此支軍隊,擁有強大騎兵。」
「自給自足,遠離朝廷中樞,其將領————何以保證其忠誠?」
「若其擁兵自重,甚至割據造反,朝廷將何以制之?」
「農耕帝國之所以廢分封而行郡縣,便是為防地方坐大。」
「郡縣制下,朝廷直接掌控戶口、賦稅、官員任免,使地方難以脫離中央。」
「若讓軍隊仿胡俗遊牧,實乃重蹈分封覆轍。」
「陛下與朝廷,斷不會允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運輸之難:「至於從中原運輸糧草————殿下可知其成本幾何?」
「以牲畜運糧,需人押送,人吃馬耗,路途遙遠。」
「昔年朝廷向西南邊陲運糧,損耗高達六十倍!」
「若從山東運糧至漠北狼居胥山,恐損耗將近兩百倍!」
「即便以六十倍計,欲維持一支數萬人的邊防軍。」
「所需投入之糧秣,將是天文數字。」
「足以掏空國庫,耗盡民力!」
「漢武帝時北伐,運輸更艱,損耗更巨,此正是其導致海內虛耗之主因也!」
「我朝雖富,安能承受如此長期、巨額的消耗?」
最後,諸葛亮將話題引回李翊的政策,語氣中充滿推崇:「故而,李相所定羈縻、分化之策,方是成本最低、效益最高之上策。」
「以商利籠絡其貴族,以一部制衡另一部。」
「使其內部互相牽制,無力南顧。」
「如此,我可坐享貿易之利,而邊境得以安寧,國內得以休養。」
「殿下,治國如同醫病,並非所有頑疾都需猛藥峻瀉。」
「有時,調和陰陽,疏通氣血,方能長治久安。」
「真正高明的方略,不在於追求形式的統一,而在於確保核心目標的達成」」
「那便是長城以南,華夏核心區域的繁榮與穩定。」
諸葛亮這番長篇大論,引經據典,數據翔實,邏輯嚴密。
將草原統治的現實困難剖析得淋漓盡致。
周圍聆聽的官員,包括一些原本傾向太子的武將,也不禁暗暗點頭。
深感丞相思慮之深、見識之遠。
然而,劉璿聽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恍然或信服的神情。
反而那種不以為然與隱隱的輕蔑之色更加濃重。
他將諸葛亮的審慎與深遠謀略,完全歸咎於儒家思想的迂腐與怯懦。
他固執地認為,強大的國力就應當轉化為開疆拓土的武力。
漢朝的聲威必須用敵人的臣服與土地的擴張來彰顯。
諸葛亮的解釋,在他聽來,不過是保守派阻撓他實現豐功偉業的藉口。
他不再與諸葛亮爭辯,只是微微昂起頭,目光重新投向那輪皎潔的明月。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來率領鐵騎,踏平漠北,勒石燕然,建立不世功業的景象。
那眼神中的熾熱與堅定,與這中秋月夜的祥和氛圍,格格不入。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