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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李樹太大有些礙眼,砍了吧

  第474章 李樹太大有些礙眼,砍了吧

  建興九年,春日。

  

  洛陽皇宮在暖陽下顯得格外巍峨壯麗。

  琉璃瓦反射著金光,朱紅宮牆透著無上威嚴。

  然而,這莊嚴的氛圍。

  卻讓即將踏入宮門的孫權一行人,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忐忑。

  在安東中郎將徐楷的引導下,他們穿過一道道宮門,行走在寬闊的御道之上。

  兩側甲士林立,目光如炬。

  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就在即將步入舉行朝會的大殿前廣場時,迎面走來了一行人。

  為首者是一位年近四旬、面容白皙、氣質略顯陰鬱文弱的華服男子。

  他身後跟著幾名看似僕從模樣的人。

  徐楷見狀,停下腳步,對孫權低聲道:「孫公,前面那位,便是前魏國主。」

  「現今的安樂公,曹叡。」

  孫權心中一動,不由得多打量了對方幾眼。

  這就是那個與他隔著荊州相交多年、最終卻被漢朝所滅的曹魏繼承人?

  他從未與曹叡有過謀面。

  但彼此家族糾纏爭鬥數十載,可謂神交已久。

  此刻在這漢宮之中相遇,身份卻都已成了降臣。

  當真是造化弄人。

  這時,曹叡也注意到了孫權這一行人。

  尤其是徐楷陪同在側。

  他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孫權那頗具異相的臉上。

  碧眼紫髯,雖年老仍依稀可辨。

  曹叡似乎也猜到了什麼。

  一名侍從適時上前,為雙方引見:「安樂公,這位是前吳王,今日特來覲見陛下。」

  「孫公,這位是安樂公曹叡。」

  孫權率先拱手,語氣帶著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複雜意味,試探著開口:「久聞安樂公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不知公在洛陽,一切可還安好?」

  曹叡臉上立刻堆起了一種近乎程式化的、帶著謙卑的笑容。

  連忙還禮,聲音溫和得有些過分:「原來是孫公當面,失敬失敬。」

  「叡蒙陛下天恩,賜宅洛陽,衣食無憂。」

  「這洛陽城繁華似錦,物阜民豐。」


  「叡在此過得甚是愜意,甚好,甚好!」

  他言語流暢,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然而,孫權是何等人物?

  雖老邁,眼光猶在。

  他敏銳地捕捉到曹叡那笑容之下,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空洞。

  那是一種失去了江山社稷、寄人籬下、連喜怒都不能自主的深深悲哀。

  與人為奴,縱有錦衣玉食。

  又豈比得上昔日九五之尊,執掌生殺大權的自在為王?

  只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再多的不甘與失落,也只能深深埋藏。

  戴上順從感恩的面具罷了。

  曹叡不敢,也不能流露出絲毫真實情緒。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走來,對著曹叡和孫權躬身道:「安樂公,孫公。」

  「陛下已在偏殿設下宴席,請二位一同入宮赴宴。」

  孫權與曹叡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劉禪此舉,用意不言自明。

  曾經雄踞北方的曹魏,割據江東的孫吳。

  皆是齊漢的死敵,與先帝劉備纏鬥半生。

  如今,兩國末主,卻要一同赴漢朝皇帝的宴席。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與炫耀。

  彰顯著他劉禪承繼父志、一統天下的不世武功。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在內侍的引領下,步入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偏殿。

  殿內薰香裊裊,樂師早已在一旁靜候。

  只見御座之上,端坐著年已三十七歲的皇帝劉禪。

  與孫權記憶中那個需要諸葛亮等人輔佐的年輕君主相比。

  如今的劉禪面容豐腴了些,蓄起了短須。

  眉宇間多了幾分帝王的沉穩。

  雖仍帶著些寬厚之相,但久居人上的氣度已然養成。

  孫權不敢怠慢,快步走到御階之前。

  依照臣子之禮,推金山,倒玉柱。

  深深跪拜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刻意表現的惶恐與悔恨。

  「罪臣孫權,叩見大漢皇帝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罪臣往日不識天命,抗拒王師,分裂疆土,罪孽深重!」


  「今幡然悔悟,特來歸降,伏乞陛下恕罪!」

  在他身旁,曹叡也熟練地跟著跪下,口稱:「臣曹叡,參見陛下!」

  劉禪俯視著跪在腳下的這兩人,一個是曾與父親赤壁塵兵的梟雄之子。

  一個是曾與父親爭奪荊州的江東之主。

  如今,他們皆匍匐在自己面前。

  一時間,劉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思緒仿佛飛回了那個金戈鐵馬、英雄輩出的年代。

  他輕輕抬手,語氣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慨嘆與追思:「————二卿平身吧。」

  「回想當年,先帝自涿郡仗義起兵,立志匡扶漢室。」

  「輾轉徐州、荊州、冀州,所擊之處,無不克捷。」

  「如今,曹氏、孫氏,俱已臣服。」

  「四海歸一,八荒賓服。」

  「想必————先帝在天之靈,見此情景,亦當深感欣慰,含笑九泉了!」

  侍立在御座之側的丞相諸葛亮,聽到劉禪提及先帝劉備。

  尤其是那句「先帝在天之靈,亦當深感欣慰」,不知為何,鼻尖一酸。

  眼眶竟瞬間濕潤了。

  他連忙微微側頭,以袖遮掩。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另一個自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卻終究未能實現的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夢想。

  在此刻,以此種方式,得以圓滿。

  這種複雜的情感衝擊,讓這位以冷靜理智著稱的臥龍先生,也一時難以自持。

  一番敘禮與感慨之後,劉禪正式下詔:「孫權既已歸命,革面洗心。」

  「朕念其年老,特封為「歸命侯」。」

  「賜宅洛陽,許其居住,以養天年。」

  詔書一下,孫權心中明了。

  與身旁的曹叡「安樂公」相比,他只得了一個「侯」爵。

  原因無他,曹叡是舉魏國之力投降,影響力猶存。

  需要以公爵之位安撫魏國舊臣人心。

  而他自己,流亡海外二十餘載。

  勢力早已煙消雲散了————

  能得一個侯爵,保住性命,已屬萬幸。

  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他立刻再次跪倒,誠惶誠恐地謝恩:「罪臣————臣孫權,叩謝陛下天恩!」


  「陛下不殺之恩,已是浩蕩,今又賜爵賜宅。」

  「臣————臣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他抬起頭,臉上堆滿感激之色,繼續道:「臣來時,見洛陽繁華,遠勝江南。」

  「更聞洛陽戶口,一紙難求。」

  「陛下允臣居此天朝上國帝都,實乃臣三生有幸!」

  「自此以後,臣必安分守己,感念聖德,絕無二心!」

  這番「樂不思蜀」般的表態,正是一個久經政治風浪的老油條最正確的生存之道。

  劉禪見孫權如此識趣,心中大悅。

  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當即下令:「排宴!」

  霎時間,鐘鼓齊鳴,雅樂奏響。

  一隊隊身姿曼妙、衣著華麗的舞姬翩躚而入。

  隨著樂曲翩翩起舞,長袖翻飛,如雲如霞。

  庖人們則絡繹不絕地獻上珍饈美饌。

  其中不乏熊掌、魚翅、猩唇、獐獸等極其名貴的山珍海味。

  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孫權被引至席案前坐下,看著眼前這些他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品嘗、甚至未曾見過的奢華食物。

  尤其是那燉得爛熟的熊掌,那晶瑩的魚翅。

  回想起在夷州日日與魚蝦為伴、偶爾得一口粗糧便如過年般的苦日子,孫權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熊掌肉。

  放入口中。

  那久違的、豐腴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炸開。

  瞬間衝擊著他早已麻木的味蕾和飽經滄桑的心靈。

  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直衝鼻樑,眼眶一熱。

  兩行渾濁的老淚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滴落在眼前的金樽玉碗之中。

  劉禪坐在上首,將孫權的失態盡收眼底。

  他故作不知,帶著一絲好奇與居高臨下的關切問道:「歸命侯何以落淚?莫非是這菜餚不合口味?」

  「朕記得,歸命侯昔日貴為吳王,坐擁江東富庶之地。」

  「此等野味,當是尋常之物才是?」

  孫權聞言,慌忙用衣袖擦拭眼淚。

  臉上露出羞愧難當的神色,起身躬身答道:「陛下恕罪!臣————臣失儀了!」

  「非是菜餚不佳,實乃————實乃太過美味。」


  「臣————臣一時感懷,難以自禁。」

  他聲音哽咽,「陛下有所不知,那夷州之地,鄙陋貧瘠,蠻荒未化。」

  「臣在那裡二十餘載,平日所食,不過是些魚蝦海藻。」

  「粗糙難咽,偶得些許米糧,已是難得。」

  「似此等熊掌猩唇,莫說品嘗,便是見————也未曾見過幾回!」

  「今日得蒙陛下賜宴,再嘗此人間至味,恍如隔世。」

  「故而————故而情難自已————讓陛下見笑了。」

  劉禪聽著,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道:「————原來如此。」

  「夷州苦寒,確是難為了歸命侯。」

  「唉,若使孫氏早日順天應人,歸附我大漢。」

  「又何必遠遁海外,受這二十多年的流離之苦呢?」

  這話如同鞭子,抽在孫權的心上。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能將頭埋得更低,連聲應道:「陛下教訓的是!是臣————是臣往日愚昧。」

  「不識時務,抗拒天兵,以致————」

  「以致自取其辱,自尋苦吃————臣,知罪了!」

  坐在下首的周胤、闡澤等跟隨孫權多年的老臣。

  看著昔日雄主如今在漢帝面前如此卑微自貶,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搖尾乞憐。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痛,又是無奈,又是悲涼。

  紛紛低下頭,暗自嘆息,不忍再看。

  宴席過半,氣氛看似融洽。

  孫權環顧四周,見群臣皆在。

  唯獨不見那個他心中最為忌憚也最為好奇的身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趁著敬酒的間隙,向劉禪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今日盛宴,群賢畢至。」

  「然————然臣似乎未見李相爺駕臨?」

  「可是相爺政務繁忙?」

  劉禪放下酒杯,隨意地擺了擺手,解釋道:「相父近年來,不喜喧鬧。」

  「多在府中靜養,等閒不願出府應酬。」

  「便是朕,等閒也不敢輕易打擾。」

  孫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之色,感慨道:「————原來如此。」

  「臣————臣一直對李相爺仰慕已久,常恨此生未能得見,實乃一大憾事————」

  他話音未落,席間一位素來以逢迎李翊為能事的大臣。

  似乎覺得孫權這降臣不配如此提及李相,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語氣帶著訓誡與不屑。

  「歸命侯!李相爺是何等身份?」

  「豈是你說想見就能見的?」

  「莫說是你,便是諸葛丞相欲見相爺,也需提前遞上名帖。」

  「等候相爺閒暇召見!」

  「你初來乍到,還需謹言慎行才是!」

  孫權被這劈頭蓋臉的訓斥弄得一愣,臉上頓時火辣辣的。

  心中羞憤交加,但形勢比人強。

  他不敢有絲毫表露,連忙唯唯諾諾地躬身:「是是是————這大人教訓的是————」

  「是臣失言了,臣孟浪,臣知錯————」

  然而,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時刻。

  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有些急促又帶著恭敬的唱喏聲:「李相爺到!」

  這一聲通報,如同具有某種魔力一般,瞬間改變了殿內的氣氛!

  只見原本安坐飲酒、談笑風生的文武百官。

  無論是諸葛亮、龐統這樣的核心重臣。

  還是其他官員,竟不約而同地、極其迅速地紛紛站起身來!

  動作整齊劃一,仿佛經過無數次演練。

  每個人的臉上都瞬間換上了肅穆、恭敬。

  甚至帶著一絲緊張的神情,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宮殿大門的方向。

  孫權、曹叡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怔。

  孫權還在愣神之際,感覺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轉頭一看,卻是曹叡。

  只見曹叡早已起身,正對他使著眼色,示意他趕快站起來。

  孫權這才反應過來。

  連忙與周胤、闞澤等人慌慌張張地跟著起身,心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只見李翊,並未穿著繁複的朝服。

  僅是一襲深色常袍,背著手,緩步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步伐沉穩,面容清癯,目光平靜。

  然而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一股無形的、令人室息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連音樂聲都不知在何時悄然停止了。


  更讓孫權心頭駭然的是,以丞相諸葛亮為首,所有站起身的群臣。

  包括驃騎將軍李治等人,競齊齊對著李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整齊:「參見李相爺!」

  這聲勢,這威儀,儼然超過了方才對皇帝劉禪的禮節!

  孫權心中劇震,下意識地偷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劉禪。

  按禮制,皇帝在此,臣子豈能如此?

  這李翊未免太過喧賓奪主!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

  更是讓孫權,以及他身後的周胤、闡澤等人,幾乎驚掉了下巴。

  心頭狂震,如遭雷擊!

  只見端坐於龍椅之上的皇帝劉禪,在群臣行禮聲中,竟然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非但沒有絲毫不悅,反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晚輩對長輩的恭敬笑容。

  對著漫步走來的李翊,亦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相父您來了。」

  這場宮廷夜宴,本已因孫權的歸降與曹叡的陪襯。

  蒙上了一層勝利者宣告功績,與失敗者委曲求全的複雜色彩。

  然而,隨著那一聲「李相爺到」的唱喏。

  整個宴會的氣氛陡然一變,仿佛真正的核心人物方才登場。

  李翊步入殿內,對群臣那近乎朝聖般的起身行禮。

  只是微微頷首,自光如同古井無波。

  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新降的歸命侯孫權身上。

  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老夫閒來無事,過來看看。」

  「畢竟,能讓大名鼎鼎的吳王,不遠萬里,親至洛陽,也非易事。」

  「吳王」二字入耳,孫權只覺得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

  頓時嚇得他魂飛魄散,肝膽幾乎欲裂!

  這稱呼在此時此地,無異於催命符!

  他慌忙離席,幾乎是撲倒在地。

  以頭搶地,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尖銳顫抖:「相爺恕罪!相爺恕罪!」

  「罪臣早已非什麼吳王,如今————」

  「如今只是陛下與相爺麾下區區一歸命侯,戴罪之身,惶惶不可終日。」

  「豈敢再以舊稱污尊聽!望相爺明鑑!」

  李翊並未叫他起身,而是緩步踱至孫權面前,停下腳步。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


  在孫權那因長期流亡而顯得乾瘦佝偷的身體上,細細打量。

  從頭到腳,仿佛在審視一件年代久遠、已然失卻鋒芒的古物。

  那目光並不兇狠,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將他那點殘存的驕傲、不甘與恐懼。

  都看了個通透。

  孫權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只覺得那目光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尖,刺得他渾身冰涼。

  又如置身於烘爐之側,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以及心臟擂鼓般狂跳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令人室息的沉默持續了良久,李翊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歲月的塵埃與冰冷的鐵腥:「許多年前,在廣陵江畔。」

  「老夫曾與你那兄長孫伯符,於一葉扁舟之上,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孫郎剛剛橫掃江東,銳氣正盛。」

  「小霸王之名,威震東南。」

  「然,即便桀驁如他,在老夫面前。」

  「亦知收斂鋒芒,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頓了頓,語氣中聽不出是感慨還是警告,目光依舊落在孫權身上。

  「汝,一後生晚輩,較之汝兄。」

  「才略氣魄,皆遠有不及。」

  「老夫量你————也未必有能力,再翻出什麼風浪了。

  這番話,既是陳述事實,更是無形的震懾。

  孫權聽得渾身發冷,仿佛那江上的寒意時隔數十年再次籠罩全身。

  他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入地磚之中。

  聲音帶著哭腔,唯唯諾諾:「相爺明察萬里!罪臣————罪臣庸碌無能。」

  「往日種種,實乃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今得陛下與相爺寬宥,苟全性命已是萬幸。」

  「安敢————安敢再有絲毫異心!」

  「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李翊似乎對他的表態不置可否,終於移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轉過身,對著依舊肅立靜候的眾人隨意地揮了揮手。

  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都站著作甚?繼續飲宴便是。」

  「樂師,舞姬,莫要停了。」

  「接著奏樂,接著舞。」

  仿佛無形的禁令解除,音樂聲再次響起。

  舞姬們重新舒展身姿,只是那舞步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謹慎與拘束。

  群臣也紛紛落座,但目光仍不時敬畏地瞟向李翊所在的方向。

  李翊並未回到御座旁的特設席位,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

  又轉向剛剛被周胤、闡澤攙扶起來、驚魂未定的孫權。

  語氣像是閒話家常,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深意:「歸命侯離開中土這二十餘載,困守夷州。」

  「想必————與南洋、東海之外的諸多番國,也有些往來接觸吧?」

  孫權心中一動,不知李翊此問何意,連忙躬身答道:「回相爺,夷州孤懸海外,確與一些番邦偶有往來。」

  「如倭國、林邑、扶南等————」

  「相爺對此等海外番國,亦感興趣?」

  不等李翊回答,旁邊一位大臣便帶著幾分賣弄與奉承的語氣解釋道:「歸命侯有所不知,李相爺高瞻遠矚。」

  「多年來一直力主開拓海上與陸上絲綢之路,旨在將我天朝豐饒之物產。」

  「如絲綢、瓷器、茶葉,遠銷海外諸國。」

  「換回彼處之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使我中土財富,如江河匯海,源源不絕!」

  「此乃富國強兵之根本大計也!」

  孫權聞言,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連忙順著話頭道:「原來如此!相爺雄才大略,罪臣拜服!」

  「罪臣在夷州多年,對南洋、東海諸國之風土人情、物產資源、航道海路。」

  「乃至其部落酋長、內部紛爭,確有些粗淺了解。」

  「若相爺不棄,罪臣願將所知,傾囊相告。」

  「或能於天朝開拓海疆,略盡綿薄之力!」

  李翊對他的識趣似乎頗為滿意,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便有勞歸命侯,將這些年來對海外番國之見聞。」

  「仔細回憶,編纂成冊,繪圖立說。」

  「之後,便納入皇家書庫,以備查閱。」

  「此事,亦算汝之功績一件。」


  「罪臣領命!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負相爺所託!」

  孫權再次躬身,心中卻暗自鬆了口氣。

  這或許是他能在洛陽安穩度日的一個護身符。

  然而,李翊的話並未說完。

  他目光幽深地看著孫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難以捉摸的弧度,緩緩道:「此外,老夫此來。」

  「還為歸命侯,帶來了一位故人。

  97

  「故人?」

  孫權一怔,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在洛陽,除了身邊這幾個一同歸降的舊臣。

  哪裡還有什麼故人?

  李翊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側首。

  向著身後隨從的方向,喚了一聲:「大虎。」

  隨著他的呼喚,一名身著漢宮侍女服飾、卻難掩其清麗姿容的妙齡女子。

  應聲從他身後隨從的隊伍中閃身而出,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來。

  此女約莫二十多歲的年紀。

  五官精緻,眉宇間竟隱隱與孫權有幾分神似之處!

  李翊指著這女子,對已然呆若木雞的孫權介紹道:「此女,便是歸命侯當年失散的愛女。」

  「孫魯班,小名大虎。」

  「彼時年幼,流落民間,幸得朝廷收容。」

  「交由宮中撫養,如今已長大成人了。」

  「大虎?!魯班?!」

  孫權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著那女子,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當年倉皇出逃,混亂之中,這個年幼的女兒確實失散。

  他以為早已死於亂軍或是流離失所,沒想到————

  沒想到竟然被漢朝找到了,而且還養在了宮中!

  看著女兒那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

  一股摻雜著震驚、愧疚、難以置信的複雜情感。

  瞬間衝垮了他的心防。

  御座上的劉禪此時也笑著開口道:「————歸命侯不必驚訝。」

  「我漢室向來以仁孝治天下,寬厚待人。」

  「孫魯班當時年幼,無辜受累,漢室豈能坐視不理?」

  「故先帝下令,交由宗親妥善撫養,視如己出。」


  「如今你們父女得以重逢,亦是天意使然,可喜可賀。」

  李翊對那女子,即孫魯班吩咐道:「大虎,如今既與你生父重逢,便上前相認吧。」

  「此後,你便跟在你父親身邊,以盡孝道。」

  孫魯班依言,對著李翊和劉禪的方向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卻聽不出太多情緒:「————奴婢遵命。」

  然後,她轉向依舊處於巨大震驚中的孫權。

  依著漢禮,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語氣平淡:「女兒————見過父親。」

  孫權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攙扶。

  卻又有些手足無措。

  他聲音顫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真是大虎?」

  「這些年————你————你過得可好?」

  「宮中————可有人欺負於你?」

  孫魯班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孫權。

  那眼神中,有陌生,有疏離。

  唯獨沒有久別重逢應有的激動與孺慕。

  她依禮回答,語氣依舊平穩:「回父親,女兒一切安好。」

  「蒙陛下與宮中貴人照料,衣食無憂,亦無人欺侮。」

  「勞父親掛心了。」

  雖然女兒承認了身份,也回答了問題。

  但孫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橫亘著二十多年的時光與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

  親情早已淡薄如紙。

  這個女兒,從小在漢朝宮廷長大。

  接受的是漢家的教育。

  思想觀念早已被重塑。

  對自己這個「前朝餘孽」、「歸命降侯」的父親。

  又能有多少真情實感呢?

  李翊將她送到自己身邊,美其名曰父女團聚,盡孝道。

  實則————

  孫權心中一片冰涼。

  果然,待孫魯班退至孫權身側後。

  周胤立刻湊到孫權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提醒道:「主公————小姐她離開您身邊二十多年。」

  「心思難測————李翊此舉,名為成全骨肉。」

  「實為安插眼線,監視我等動向啊!」

  孫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認命般的疲憊與無奈。


  他同樣低聲回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何況————如今的我們————」

  「手無寸鐵,身無長物,又能做得了什麼?」

  「坦然受之,或可苟全————」

  「罷了,罷了。」

  宴會最終在一種表面熱鬧、內里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孫權被正式安置在洛陽城內一座還算體面,但絕談不上豪奢的宅邸中。

  開始了他的「歸命侯」生涯。

  而孫魯班,也理所當然地跟隨入住。

  如同一個無聲的警示,時刻提醒著孫權如今的處境。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太子劉璿正在書房內捧讀《韓非子》,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略顯陰鬱的臉龐。

  一名身著東宮屬官服飾、眼神靈活的年輕人輕步走了進來。

  正是他的心腹之一,賈充。

  賈充將今日宴會上的情形,包括李翊駕臨、群臣反應、孫權受封。

  以及父女相認等事,詳細地向劉璿匯報了一遍。

  劉璿聽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隨手將書卷放下。

  他站起身,背負雙手,緩步渡至窗前。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語氣帶著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譏誚:「這老傢伙————終於捨得出他那相府龜殼了?」

  賈充躬身道:「許是久未與群臣相聚,今日興致偶至,便出來走動走動。」

  劉璿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排場如何?」

  賈充如實回稟:「回殿下,排場————甚大。」

  「幾乎滿朝文武,見李相爺至,皆自發起身行禮,恭敬異常。」

  「便是————便是陛下,亦起身相迎,口稱相父」。」

  「嘖嘖————」

  劉璿發出兩聲意味不明的輕嘖,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對賈充說。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無盡的嘲諷,」漢室天下————呵呵,好一個漢室天下。」

  賈充聽到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看向太子那在窗邊顯得有些孤峭的背影,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劉璿卻忽然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徑直向外走去。

  賈充連忙跟上。

  劉璿來到庭院之中,目光落在院角一株生長得極為茂盛、枝幹虬結的李子樹上。

  這棵樹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枝葉繁密,在月色下投下大片陰影。

  劉璿停下腳步,抬手指著那李樹。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傳入隨行僕役的耳中。

  「來人,把這棵樹,給孤砍了。」

  賈充聞言一愣,急忙上前勸道:「殿下,此李樹在此生長已二十餘載。」

  「根深葉茂,夏日還可納涼,好不容易長成這般規模。」

  「為何————為何突然要砍了它?」

  劉璿緩緩轉過頭,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冷冷地睨了賈充一眼,語氣冰寒刺骨:「是啊,二十多年了————」

  「李樹都種了二十多年了,難道————還不夠久嗎?」

  他不再理會賈充,邁步走到那棵李樹前,伸出手。

  用一種近乎撫摸,卻又帶著森然冷意的動作,緩緩撫過那粗糙的樹幹。

  仿佛在感受其下涌動的生命力,又仿佛在丈量其占據的空間。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在這寂靜的東宮庭院中迴蕩:「李樹太大了。

  「有些————礙眼。」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挺直了脊樑。

  對著等候命令的僕役,斬釘截鐵地吐出最後三個字:「砍了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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