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陛下骨肉,漢室苗裔,不可辱也
第443章 陛下骨肉,漢室苗裔,不可辱也
初夏,成都城在經歷了一場未遂的兵變後,顯得格外寧靜。
李治端坐在原本屬於劉永的吳王府正堂,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印,神色從容。
「公子,劉永已經安置在西院,派了重兵把守。」
程武躬身稟報,「只是他整日咆哮,說非要見公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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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輕笑一聲: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不必理會。」
他放下玉印,取過紙筆,「當務之急是解決鄧艾這個隱患。」
他揮毫寫就一封書信,交給親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梓潼姜維將軍處。」
此時的梓潼城中,姜維正與魏延商議軍務。
聽聞成都生變,二人都頗為震驚。
「伯約,此事當真?」
魏延拍案而起,「劉永果真謀反?」
姜維面色凝重地看完李治的信:
「文長,李公子信中說,劉永已被生擒。」
「但鄧艾率部逃往綿竹,恐生後患。」
「希望我們立即出兵剿滅。」
魏延大笑:
「好好好!那我們還等什麼,立刻動身吧!」
魏延立功心切,著急著想要出兵。
姜維沉吟道:
「只是……沒有朝廷詔令,我們擅自出兵,恐怕……」
「伯約過慮了!」
魏延不以為然,「平定叛亂,乃是臣子本分。」
「若是坐視不管,才是大罪!」
姜維終於下定決心:「好!即刻點兵,進軍綿竹!」
三萬漢軍浩浩蕩蕩開出梓潼,直撲綿竹。
消息傳到綿竹時,鄧艾正在校場操練兵馬。
「將軍!姜維、魏延率大軍來襲,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探馬倉皇來報。
鄧艾面色不變,心中卻是一沉。
他早知道劉永難成大事,卻沒想到敗得如此之快。
「師纂!」
鄧艾喚來部將,「你率五千兵馬出城迎敵,務必擋住漢軍前鋒。」
師纂領命而去,但不過兩個時辰,就狼狽逃回:
「將軍!漢軍勢大,末將……末將怕抵擋不住!」
鄧艾長嘆一聲:
「天意如此啊!」
師纂跪地勸道:
「將軍,不如……不如降了吧?」
鄧艾冷笑:
「降?我鄧士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但他看著城中惶惶的將士,終究軟了心腸。
「你要降便降吧,不必管我。」
師纂痛哭流涕,最終還是帶著大部分將士開城投降。
姜維率軍入城時,只見鄧艾獨自一人站在府衙前,手持長劍,身邊親衛早已散去。
「鄧艾!」
姜維勒馬大喝,「大勢已去,何不早降?」
鄧艾仰天大笑:
「姜伯約,我計不成,乃天命也!」
「今日事敗,有死而已!」
姜維沉默片刻,緩緩抬手:
「那我便成全你。放箭!」
箭如雨下,鄧艾舉劍嘶吼,聲震四野:
「壯志未酬,天不助我!」
「惜哉!痛哉!」
萬箭穿心,這位曾經威震川蜀的名將,終究倒在了血泊之中。
姜維下馬,走到鄧艾屍身前,輕嘆一聲:
「厚葬之。」
三日後,姜維與李治在成都相會。
兩位平定叛亂的關鍵人物,終於在吳王府見面。
「伯約將軍辛苦了。」
李治迎出府門,執禮甚恭。
姜維躬身還禮:
「公子運籌帷幄,兵不血刃平定叛亂,才是真英雄。」
二人相視一笑,攜手入府。
席間,李治說道:
「蜀地接連遭逢叛亂,人心惶惶。」
「切以為當務之急,是要大結蜀人之心。」
姜維點頭:
「……公子所言極是。」
「蜀地初定,當以安撫為主。」
於是二人商議,暫拜李恢為益州刺史,譙周為益州別駕。
其餘蜀地官員和曹氏舊員,大多保留原職。
這一舉措果然安定了人心,成都局勢很快平穩下來。
此前人心不寧,眾人皆自危的局面也得到了改善。
這日,二人又在府中商議後續事宜。
「伯約將軍,」李治斟酌著開口,「蜀地需要一位重臣鎮守,不知將軍可有人選?」
如今蜀地戰事與叛亂暫時平了。
南中也派人傳檄定了。
雖然南中並不被漢朝直接掌控,但對洛陽朝廷而言。
只要南中不叛亂,就足夠了。
既然其名義上臣服,漢官也不打算刺激該少數族群地區。
只是叛亂結束,南徵兵馬終是要回去的。
長期留在蜀地,眾人很快就會步劉永的後塵。
但如果全部離開,沒有主事人的話,蜀地又容易脫離朝廷掌控。
所以還是得選一個心腹人員,在蜀地掌事。
姜維不假思索道:
「某願留下鎮守蜀地,以防再生變故。」
李治卻搖頭道:
「……將軍不可。」
「將軍如今立下大功,若再留在蜀地,恐怕會招人猜忌。」
「朝中那些軍功老臣,定會藉機彈劾將軍擁兵自重。」
姜維聞言默然。
他何嘗不知朝中險惡?
只是……
李治繼續道:
「不如由某留下鎮守。」
「有家父在朝中周旋,無人敢多言。」
「將軍可押解劉永回京復命,如此方為萬全之策。」
姜維沉思良久,終於嘆道:
「公子思慮周詳,某不及也。」
「只是……公子年輕,獨自鎮守蜀地,恐怕……」
李治微笑:
「伯約放心,某雖年輕,卻也懂得恩威並施之道。」
「況且還有李恢、譙周等人輔佐,必不會有事。」
計議已定,三日後,姜維率領得勝之師,押解著劉永返回洛陽。
李治親自送出成都十里。
臨別時,姜維忽然下馬,向李治深深一揖:
「公子保重。」
李治連忙還禮:
「將軍一路順風。」
望著大軍遠去的煙塵,李治久久佇立。
程武在一旁輕聲道:
「公子,該回去了。」
李治轉身,目光堅定:
「回城,蜀地百廢待興,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
初夏的風裹挾著巴蜀特有的潮熱,在蜿蜒的蜀道上瀰漫。
草木瘋長,幾乎要將這條千年古道吞噬。
一隊衣甲鮮明的兵士,押解著一輛孤零零的檻車,正艱難地行進在層巒迭嶂之間。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響,驚起林間飛鳥。
檻車由硬木製成,粗大的木柵欄間隙里,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人影。
那便是曾經的皇子,劉備的次子——劉永。
他被褫奪了封號,削去了爵位。
如今只是一個待罪的囚徒,正被押往洛陽。
去面對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父皇和滿朝文武的裁決。
罪名是「怨望朝廷,口出悖逆,意欲謀逆,起兵造反」。
這十六個字像八根燒紅的鐵釘,釘死了他所有的前程與生機。
劉永猛地抬起頭,亂發覆面。
一雙曾經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燃燒著屈辱與瘋狂的火焰。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柵,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向著押解的軍士嘶吼。
聲音因連日叫罵而沙啞不堪,卻依舊帶著一絲殘存的、屬於天潢貴胄的驕縱。
「爾等豎子!安敢如此待我!」
「我乃大漢皇子,天子血脈!」
「速開此籠,否則他日面君,必請父皇……」
「不,必請陛下斬汝等狗頭,夷爾等三族!!」
這詛咒般的咆哮在寂靜的山谷間迴蕩,驚起更多飛鳥。
軍士們面無表情,或目視前方,或警惕地掃視兩側山林。
仿佛那刺耳的聲音只是林間聒噪的蟬鳴。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押送,至於這囚徒是瘋是傻,是哭是罵,與他們無關。
然而,總有人不堪其擾。
虎賁中郎將麋威,一個面容剛毅的年輕將領。
他策馬來到隊伍中段,與並轡而行的鎮西大將軍姜維低語。
他的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大將軍,此獠狂吠終日,聒噪不已,動搖軍心。」
「不若遣人塞其口,以圖清靜?」
麋威稱呼姜維為大將軍。
因為就在姜維偷渡陰平成功,以及劉永收降曹叡,宣告著曹魏政權滅亡的那一刻起。
朝廷方面也及時做出了對應的封賞。
如同當年的陳登一樣,在陳登伐吳之時。
在其征南將軍的名號上,冠以一個「大」字,升任為征南大將軍。
而姜維也是同理,憑藉著滅魏之功。
姜維也立即從鎮西將軍,被提拔為了鎮西大將軍。
只要他能平安回到洛陽。
那麼,他將成為漢室中最炙手可熱的新興將領。
畢竟老一輩的將領,大多病死老去。
而年輕一輩的將領中,還沒有人有滅魏之功怎麼高的。
姜維端坐於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平視著前方雲霧繚繞的遠山,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聽聞麋威之言,他緩緩搖頭。
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元雄,不可。」
「檻中之囚,縱有千般罪愆,亦乃陛下骨肉,漢室苗裔。」
「吾等臣子,豈可擅加凌辱?」
「彼心內鬱結,怨氣難舒,便由他罵。」
「人力有窮時,聲帶有衰竭日。」
「待其氣力耗盡,唇舌焦枯,自然緘口。」
他的話語像山澗溪流,冷靜地沖刷著麋威心頭的煩躁。
麋威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看到姜維那深邃而堅定的眼神,終是將話咽了回去。
他撥轉馬頭,回到自己的位置。
果然,正如姜維所料。
未及午時,劉永的罵聲便漸漸低弱下去。
變得斷斷續續,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
那嘶啞的嗓音,仿佛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著痛楚。
他終於停止了那無休無止的「皇子」自稱和殺頭滅族的威脅,轉而開始用那殘破的嗓子呼喊新的內容:
「水……予我水!」
「炎炎夏日,爾等欲渴殺乃公乎?!」
「乃公」是市井粗鄙的自稱,從他這個原先的天之驕子、皇室貴胄口中冒出,更顯得怪異而可悲。
一名年輕的兵士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檻車,終究不敢怠慢。
解下腰間皮質的水囊,小心翼翼地湊到木柵旁,試圖將清水倒入劉永急切張開的嘴裡。
然而,
清水甫一沾唇,劉永卻猛地一擺頭,竟將水囊打翻在地。
珍貴的清水汩汩流出,瞬間被乾渴的土地吸吮殆盡。
他臉上露出極度的嫌惡與不滿,嘶聲道:
「此等濁物,焉能入口!」
「吾要飲蜜水!蜜水!速與吾取蜜水來!」
那年輕兵士一愣,看著傾覆的水囊和地上迅速消失的水漬,一股無名火起。
這一路上的提心弔膽,以及劉永無休止的辱罵和此刻荒謬的要求,終於衝垮了他對「皇子」身份的最後一絲敬畏。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語帶譏諷:
「蜜水?呵呵,汝尚以為自家是那宮中嬌養的貴人耶?」
「此乃流徙之路,非汝之安樂鄉!」
「能有清水活命,已是天恩浩蕩,還敢奢求蜜水?」
「當真痴人說夢!」
嘲諷的話語像鞭子,抽打在劉永敏感而脆弱的神經上。
他渾身顫抖,雙目圓睜,似乎想用目光將這兵士撕碎。
卻因極度脫力和憤怒,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鎮住了場面:
「住口!」
姜維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出言不遜的兵士。
那兵士接觸到這目光,頓時如墜冰窟,慌忙低下頭,噤若寒蟬。
姜維沒有再看那兵士,而是將目光投向檻車內喘息不止、狀若瘋癲的劉永。
那曾經錦衣玉食的皇子,
此刻袍服污損,髮髻散亂,臉上混雜著汗水、塵土和因激動而泛起的病態潮紅。
姜維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
似是憐憫,又似是無奈。
他沉默片刻,轉向身旁的親隨,吩咐道:
「去,尋些蜜來,調水予殿下潤喉。」
命令下達得平靜而自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親隨略有遲疑,但看到姜維不容置疑的神色,立刻領命而去。
不多時,竟真的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不知從行囊的哪個角落找出了一小罐野蜂蜜。
用清水細心調勻,盛在粗陶碗裡,遞到了檻車邊。
這一次,劉永沒有打翻。
他幾乎是搶過陶碗,仰起頭,貪婪地將那碗略帶甜味的蜜水一飲而盡。
甘甜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片刻的舒緩。
他閉上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胸脯劇烈起伏著,不再叫罵,也不再提任何要求。
只是蜷縮回檻車的角落,像一隻受傷後舔舐傷口的野獸。
夜幕緩緩降臨,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覆蓋了連綿的群山。
隊伍在一處相對平坦、靠近溪流的道旁紮營。
篝火次第燃起,跳動的火焰映照著士兵們疲憊而警惕的臉龐。
山林深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幽邃與不安。
檻車被安置在營地中央,周圍有兵士重點看守。
劉永在車內輾轉反側,忽然又拍打著木柵,用那依舊沙啞的嗓音叫嚷起來:
「放我出去!吾要如廁!」
「急矣!速開此門!」
看守的士兵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麋威聞聲走來,審視著檻車內的劉永。
只見他夾緊雙腿,面露急色,不似作偽。
麋威沉吟片刻,考慮到他畢竟是皇子。
總不能真讓其穢污車中,便揮了揮手,示意兵士打開檻車門鎖。
但仍厲聲警告道:
「殿下可至旁側草垛後行方便,然需知——」
他指了指兩名手持利刃、身材健碩的軍士。
「彼二人會緊隨左右,莫要行差踏錯,自誤性命。」
沉重的鎖鏈「哐當」一聲被打開。
劉永拖著腳鐐手銬,叮噹作響地挪出檻車。
多日的囚禁讓他步履蹣跚。
在兩名軍士一左一右的嚴密監視下,他踉蹌著走向營地邊緣那堆高大的、用於夜間遮蔽和餵馬的草垛。
夜色濃重,星光黯淡。
篝火的光芒到此已變得微弱。
劉永轉到草垛後方,身影沒入黑暗。
兩名軍士恪盡職守,緊隨其後,在約莫十步開外站定。
背對著草垛方向,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身後的動靜。
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
隱約傳來的窸窣解衣聲。
突然,「噗通」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似乎被壓抑住的驚叫。
然後便是一陣混亂的掙扎和泥水濺起的聲音。
一名軍士眉頭一皺,低聲道:
「怎地?失足跌入糞坑了?」
那草垛後方,確實有一個軍中臨時挖掘、供方便的土坑。
雖不深,但積存污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嫌惡與無奈。
「真是麻煩!」
另一名軍士啐了一口。
「你去看看,將他拉上來。」
「莫要讓他溺斃了,我等吃罪不起。」
被點到的軍士滿臉不情願,但又無法違抗這默認的指派。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將佩刀插回腰間。
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繞向草垛後方,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草垛後方先是傳來一陣更加明顯的掙扎和撲騰聲,夾雜著似乎是被捂住口鼻的、含混不清的嗚咽。
但很快,這些聲音都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留在原地的軍士等了片刻,不見同伴將劉永帶出,也聽不到任何指令或動靜。
心中漸漸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同伴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
夜風吹過,他感到脖頸後一陣發涼。
「不好!」
他猛地抽出佩刀,朝著營地篝火的方向大喊:
「來人!快來人!有變故!」
呼喊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瞬間,營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騷動起來。
麋威第一個提刀沖了過來。
緊接著,更多的兵士舉著火把,將草垛後方照得亮如白晝。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臨時挖掘的土坑旁,先前進去尋找劉永的那名軍士直接挺地躺在污穢之中。
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與痛苦。
他的脖頸上,緊緊纏繞著數圈粗重的鐵鏈——
那正是原本鎖在劉永手腳之上的鐐銬!
鐵鏈深陷入皮肉,顯然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勒緊,已然氣絕身亡。
而劉永,蹤影全無!
只有散落在地上的、被不知何種方法弄斷的腳鐐殘件。
以及一行歪歪扭扭、通向漆黑山林深處的濕漉腳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廢物!一群廢物!」
麋威暴怒,臉色鐵青,一腳踢在旁邊的草垛上。
「竟讓一個戴著鐐銬的廢人,在眼皮底下殺了人,逃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欲噴火,掃過那些面露惶恐的士兵。
「還愣著作甚!追!立刻給我搜山!」
「他戴著斷鐐,跑不遠!」
營地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兵士們匆忙拿起武器,點燃更多火把,組成搜索隊形,就要向山林中撲去。
「且慢。」
一個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姜維不知何時已來到現場。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了那名死去軍士脖頸上的鐵鏈勒痕,又拾起地上被弄斷的鐐銬殘件看了看斷口。
目光最後落在那行通向黑暗的腳印上。
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的驚慌,只有一種深沉的凝重。
「元雄,稍安勿躁。」
姜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殿下雖狡黠,然腳鐐雖斷,手上鎖鏈猶在,行動必大為不便。」
「兼之其近日心神勞累,體魄本弱。」
「連日囚禁,精氣耗損,又能逃出多遠?」
他頓了頓,指向那行腳印。
「瞧,足跡凌亂深淺不一,顯是倉皇無力。」
「傳令下去,各部謹守營地要道,毋自慌亂。」
「挑選二十名精銳斥候,隨我循跡追蹤。」
「彼已是強弩之末,擒之易如反掌。」
姜維的冷靜像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即將失控的局面。
麋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依令行事。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姜維堅毅的側臉。
他親自挑選了二十名身手矯健、熟悉山林的斥候。
人人手持利刃強弩,帶著獵犬,沿著那行在火把照耀下依稀可辨的足跡。
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如同巨獸大口般的黑暗山林。
山林內,藤蔓糾纏,荊棘密布。
劉永留下的痕跡確實清晰可辨——
折斷的樹枝、踩倒的草叢、以及偶爾滴落在葉片上的泥點和水漬。
他顯然毫無方向,只是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拼命地向山林深處逃竄。
追出不到三里地,前方負責探路的斥候便發出了信號。
姜維快步上前,
只見在一處生滿青苔的陡坡下,一個人影正蜷縮在亂石與灌木之中。
不是劉永又是誰?
他此刻的模樣比在檻車中更為狼狽。
袍服被荊棘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的襯衣和肌膚上的道道血痕。
臉上、手上滿是污泥。
他試圖站起來繼續逃跑,但顯然在從那個陡坡滑下時摔傷了腳踝。
腳踝處不自然地腫脹著,稍微一動便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冷汗涔涔。
即便如此,他仍用雙手扒著地面。
拖著那條傷腿,像一隻絕望的爬蟲,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芒,劉永驚恐地回頭。
看到姜維那熟悉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山嶽般穩步靠近,他發出一聲如同被困野獸般的哀嚎。
掙扎得更加劇烈,卻只是徒勞地讓自己在碎石上多添了幾道傷口。
姜維沒有立刻下令擒拿。
他示意兵士們散開,形成鬆散的包圍圈。
自己則放緩了腳步,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那個在塵埃與絕望中掙扎的皇子。
鐵靴踏在鋪滿落葉的山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在劉永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別過來!姜維!汝別過來!」
劉永嘶聲尖叫,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他抓起地上的碎石泥土,胡亂地向姜維擲去,卻軟綿綿地毫無力道。
「滾開!吾乃大漢皇子!」
「爾等賤奴,安敢近我!」
姜維不閃不避,任由那些泥土落在自己的鎧甲上。
他走到劉永面前,距離不過數步。
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緩緩蹲下了身子,使得自己的視線與癱坐在地的劉永平行。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也映照著劉永那張因恐懼、痛苦和瘋狂而扭曲的面容。
沒有呵斥,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句常見的勸降之語。
姜維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永,看了許久。
才用一種近乎平和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語氣,輕聲說道:
「殿下,鬧夠了。」
「隨臣回去吧。」
這簡單的一句話,沒有疾言厲色。
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徹底擊碎了劉永苦苦支撐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所有的驕狂、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掙扎,在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乾乾淨淨。
他愣愣地看著姜維,看著對方眼中那並非虛偽的平靜與一種深藏的、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然後,毫無徵兆地,他「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再是瘋狂的嘶吼。
而是一個走投無路之人,在意識到所有希望都已斷絕後,發自心底的、最原始的悲慟與恐懼。
眼淚混著臉上的污泥縱橫肆流。
他哭得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哽咽道:
「回……回去?」
「伯約……他們……他們會如何待我?」
「會……會殺了我嗎?」
「會像處置豬狗一樣……將我鴆殺……」
「還是……還是斬首於市曹?」
姜維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此刻任何輕率的承諾都是虛偽的。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劉永的哭聲稍稍平復。
良久,
待那嚎啕轉為低泣,姜維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夜風中飄蕩:
「殿下之生死,非臣下所能妄斷。」
「此乃朝廷法度,陛下宸衷所決。」
「然,」他話鋒微頓,目光直視劉永淚眼模糊的雙眼。
「臣可斷言,殿下身為帝室血脈,陛下骨肉。」
「縱有天大過錯,亦絕無加害性命之理。」
「陛下仁厚,朝議亦必念及骨肉之情。」
「隨臣歸去,靜待聖裁,方是正途。」
這番話,既點明了現實的殘酷,又給予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它建立在他姜維一向言出必踐的信譽之上。
劉永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著姜維。
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姜維冷硬的鎧甲上。
泛著清冷的光,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詭異的可信感。
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眼中的瘋狂與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死灰般的絕望與認命。
「……伯約……孤對不起你……」
他說完這句話後,不再看姜維,而是將目光投向漆黑無盡的夜空。
仿佛想從那片深邃中尋找答案,最終卻只看到一片虛無。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帶著山林夜間的寒涼和泥土的腥味。
然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地。
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罷了……罷了……伯約。」
「帶我走罷……吾……吾亦不欲再奔亡矣……」
話音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握的拳頭,透露著他內心遠未平息的波瀾。
姜維站起身,然後對身後的士兵輕輕揮了揮手。
兩名士兵上前,這次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但也絕無溫柔。
他們將癱軟如泥的劉永從地上架起。
重新給他戴上了備用的、更加沉重的腳鐐和手銬。
劉永沒有任何反抗,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他們擺布。
他被重新押回了營地,再次關進了那輛冰冷的檻車。
沉重的鎖鏈「咔嚓」一聲落下,重新鎖死了那扇通往自由的門。
篝火依舊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
士兵們沉默地收拾著行裝,準備迎接後半夜的警戒和明天的行程。
山林恢復了寂靜。
只有那不知名的野獸,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悠長的嚎叫。
檻車之中,劉永蜷縮在角落,將頭深深埋入膝間。
自這一刻起,直至數日後抵達洛陽,他再也沒有發出過一絲聲響。
不再有憤怒的咆哮,不再有屈辱的哀求,不再有瘋狂的咒罵。
只有一片死寂,如同墓穴。
那沉默,比之前所有的喧囂,都更令人感到壓抑和不安。
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一絲魚肚白,黎明即將來臨。
漫長的蜀道,依舊在群山間沉默地蜿蜒,通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