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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巨龍之怒吼,劉備最後的倔強

  第444章 巨龍之怒吼,劉備最後的倔強

  初夏的暑氣在蜀道的崇山峻岭間鬱結不散。

  而數日之後,當這支押解著特殊囚徒的隊伍終於抵達洛陽城郊時。

  迎接他們的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熱烈景象。

  洛陽,大漢的帝都。

  歷經戰火與重建,如今更顯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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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高聳,旌旗招展。

  得知王師凱旋,百姓們早已翹首以盼。

  從城門直至宮闕的御道兩旁,人頭攢動,歡聲雷動。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古風猶存。

  老人們捧著新釀的米酒,婦人們提著盛滿熟食的籃子。

  孩子們則歡快地追逐著隊伍,將剛剛採摘的、還帶著露水的鮮花拋向那些得勝歸來的將士。

  更有那臨街閣樓之上,不少閨中少女悄悄推開雕花木窗,含羞帶怯地向下張望。

  目光在那些年輕將領英武的臉龐上流連,暗送著仰慕的秋波。

  這些隨軍出征的青年才俊,儼然成為了朝中最炙手可熱的新星。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花香和一種名為勝利的喜悅氣息。

  然而,

  這所有的榮光、所有的歡呼、所有的熱情——

  都與那輛行駛在隊伍中間、被刻意放置在顯眼位置的檻車無關。

  車中的劉永,蜷縮在陰影里。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與外界隔開。

  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自己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華服。

  在同樣的歡呼聲中,以功臣或至少是皇室貴胄的身份榮歸洛陽。

  可如今,他只是一個囚徒,一個失敗者!

  那些投向將士們的崇敬目光,掃過他時,瞬間變成了好奇、鄙夷、甚至是指指點點的嘲諷。

  每一句對王師的讚美,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每一束投向別人的鮮花,都映襯著他此刻的落魄與不堪。

  他曾是這大漢天下尊貴的皇子,本應享受這萬丈榮光的一部分,如今卻淪為了襯托勝利者威嚴的反面教材。

  一念之差,確乎是萬劫不復。

  他死死地低著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壓制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屈辱感。


  那喧囂的聲浪,在他聽來,不是歡迎,而是對他野心的公開處刑。

  隊伍行至巍峨的宮門前,凱旋的儀式暫告一段落。

  早已在此等候的太子洗馬董允,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來。

  對著隊伍前列的姜維等人,朗聲宣諭:

  「陛下有旨,征西將軍姜維,即刻押解罪人劉永,入宮覲見!」

  由於還未正式封賞,所以董允仍然是用原有官職稱呼眾人。

  董允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宮門前迴蕩,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這道旨意,明確了劉永此刻的身份——「罪人」。

  姜維在馬上微微欠身,神色肅然:

  「臣,領旨。」

  他轉向身旁的夏侯霸,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夏侯霸,這位原曹魏大將。

  歸漢後屢立戰功。

  由於他熟知蜀道地形,以及了解曹魏內部情況。

  此次南征,他以「帶路黨」的身份隨軍出征,幫助漢軍解決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的確算得上是功勳卓著。

  此刻夏侯霸面容冷峻,對押解劉永一事,並無絲毫猶豫。

  他揮手示意兵士將檻車打開。

  然後與姜維一左一右,押著步履蹣跚、身著骯髒囚服的劉永,走向那深不見底的宮門。

  就在即將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兩個身影出現在了門廊之下。

  正是太子劉禪,以及三皇子劉理。

  劉禪看著昔日裡雖非一母所生、卻也一同長大的二弟。

  如今這般蓬頭垢面、形銷骨立的模樣,眼圈不由得一紅。

  他天性敦厚,雖知劉永罪有應得。

  但兄弟倫常,眼見於此,心中仍是陣陣酸楚。

  他上前一步,未語先嘆,聲音帶著哽咽:

  「二弟……何故……何故自誤至此耶?」

  這一聲「二弟」,包含著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痛心,更有無盡的惋惜。

  劉永猛地抬起頭,亂發後的眼睛射出譏誚而冰冷的光芒。

  他冷哼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沙啞著嗓子回道:

  「哼!太子殿下何必在此假作慈悲!」

  「成王敗寇,古今通理。」


  「今汝為刀俎,吾為魚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般惺惺作態,徒令人作嘔!」

  「汝贏了,這太子之位,這未來的江山。」

  「盡歸於汝,拿去便是!」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劉禪。

  劉禪被他噎得一時語塞,臉色白了又紅,唯有淚水滾落得更急。

  劉永又將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三弟劉理,眼神更加銳利,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三弟,別來無恙?」

  「當日聞訊,跑得可真快啊,堪比脫兔矣!」

  劉理年紀稍輕,面容俊朗,此刻卻是一片沉靜。

  他迎著劉永逼視的目光,並無躲閃,坦然應道:

  「……二哥謬讚了。」

  「弟若不行事迅捷,恐今日不得立於此處。」

  「早已成二哥階下之囚,甚或……刀下之鬼矣。」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二哥當能體諒。」

  劉永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

  驟然爆發出一陣嘶啞而悲涼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宮門前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刀下之鬼?」

  「劉理啊劉理,爾也太小覷為兄了!」

  「我劉永雖不肖,未承父皇仁德之萬一。」

  「然亦非那等戕害手足、禽獸不如之徒!」

  「當日軟禁於你,本意並非加害,實是惜你之才!」

  「眾兄弟之中,文韜武略,唯你最強!」

  「為兄本欲與你聯手,共圖大事。」

  「在這巴蜀之地,效仿先賢,開拓一番基業。」

  「使我大漢聲威,不墜於你我之手!」

  「奈何……奈何天不佑我,事與願違,一敗塗地!」

  「此乃天意,非戰之罪也!」

  他這番話,半是辯解,半是宣洩。

  將積壓已久的怨憤與那未曾熄滅的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劉理眉頭微蹙,語氣依舊平穩:

  「二哥,你太過執拗,亦太過衝動。」

  「世間萬事,豈止兵戎相見一途?」

  「若有他念,皆可從容商議,奏請父皇聖裁。」


  「何至於此,兵行險著。」

  「徒惹禍端,傷及國本,亦害自身。」

  「商議?聖裁?哈哈哈……」

  劉永嗤之以鼻,目光如炬。

  他死死盯住劉理,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今雖敗,形同朽木,然三弟……你……」

  「你以為,你便能高枕無憂,坐享其成否?」

  「呵……只怕未必!」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場眾人耳邊!

  這已近乎赤裸裸的挑撥與詛咒。

  宮門前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劉禪、姜維、夏侯霸、董允,以及隨行的侍衛、內官,無不色變,心中驚懼交加。

  這話語背後的含義太過駭人,無人敢接口。

  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劉禪首先反應過來,他必須立刻制止這危險的對話。

  他急忙上前,打斷道:

  「二弟!休得胡言!」

  「三弟素來賢德,忠心體國,此乃朝野共識!」

  「汝自身獲罪,安可再出此離間兄弟、動搖國本之語?」

  「慎言!慎言!」

  姜維也立刻順勢上前,沉聲道:

  「太子殿下,二位殿下,陛下仍在宮中等候,不宜久滯。」

  「請速押……請速帶劉永殿下入宮覲見為宜。」

  他及時改口,未再直呼「罪人」,稍稍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夏侯霸會意,正欲上前推動劉永進入宮門,劉禪卻再次開口:

  「且慢。」

  眾人目光齊聚於他。

  劉禪看著劉永手腕腳踝上那冰冷沉重的鐐銬,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對夏侯霸道:

  「夏侯將軍,請為二弟解開刑具。」

  夏侯霸一愣,面露遲疑:

  「太子殿下,這……恐有不妥。」

  」陛下旨意是押解覲見……」

  劉禪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縱有天大過錯,他終究是父皇之子,是孤之弟。」

  「豈能戴著這般枷鎖,匍匐於殿前,面對君父?」

  「總需存留幾分體面,解開吧。」


  劉永聞言,冷冽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桀驁。

  他抬起戴著鐐銬的手,對夏侯霸冷笑道:

  「夏侯將軍,未聞太子之令乎?」

  「還不速速與我解開!」

  夏侯霸看了看劉禪,又看了看姜維。

  見姜維微微頷首,只得暗嘆一聲,取出鑰匙,上前為劉永卸去了手腳的鐐銬。

  沉重的鐵鏈落地,發出「哐當」的悶響。

  劉永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似是解脫,又似是更深的茫然。

  夏侯霸解鐐後,仍下意識地想要緊隨劉永入宮,以防不測。

  劉禪卻再次抬手阻止:

  「……夏侯將軍留步。」

  「父皇旨意,只命二弟一人入內。」

  他的目光掃過姜維和夏侯霸,「你等皆在外等候。」

  夏侯霸還想說什麼,臉上擔憂之色更濃。

  但劉禪已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劉永,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二弟,去吧。」

  「父皇……便在宮內等你。」

  劉永深深地看了劉禪一眼。

  那目光中交織著恨意、不甘、嘲諷,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整了整身上破爛的囚服,儘管這舉動毫無意義。

  然後,他挺直了那早已被磨難壓得有些佝僂的脊背。

  邁開腳步,獨自一人。

  一步一步,踏入了那象徵著至高皇權、也決定著他最終命運的深邃宮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內的陰影里,仿佛被一隻巨獸吞噬。

  宮門外,一片寂靜。

  方才那番兄弟鬩牆的激烈言辭,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著灼熱的痕跡。

  劉禪望著宮門內良久,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作為太子應有的莊重。

  他對姜維、夏侯霸,以及一同凱旋的眾將領道:

  「諸位將軍,此次南征,克復漢朝失地,揚我國威,厥功至偉。」

  「父皇心甚慰之,特命孤於未央宮偏殿,設宴犒賞有功將士。」

  「孤之相父,已在殿中等候,一應封賞事宜,皆已備妥。」


  「請隨孤來。」

  眾人一聽李相爺的名字,不少人心中都揚起一抹興奮感。

  一是因為李翊是漢朝最熾手可熱的明星。

  古代追星絲毫不亞於現代追星誇張。

  能見著這樣一顆耀眼的帝國明星,對於許多年輕後輩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殊榮。

  更重要的是,已經半隱於朝的李翊,平時已經很少拋頭露面了。

  這次專門來未央宮接見伐魏功臣,算是給足了出征將士們榮譽與面子。

  就如同跟巴菲特吃飯一樣,能跟李翊吃上一頓飯。

  那是真的可以吹一輩子了。

  姜維等人齊齊躬身:

  「臣等謝陛下隆恩,謝太子殿下!」

  於是,

  在劉禪的引領下,一眾風塵僕僕卻難掩興奮的將領,轉向未央宮方向行去。

  凱旋的榮耀,即將以最實質的方式——加官進爵,降臨到他們頭上。

  未央宮偏殿,燈火通明,莊嚴肅穆。

  以老首相李翊為首,朝中重臣幾乎悉數在列。

  當劉禪與姜維等功臣步入大殿時,眾臣目光齊聚,氣氛隆重而熱烈。

  簡單的敘禮之後,劉禪立於御階之下。

  代表皇帝,開始宣讀封賞詔書。

  他的聲音清朗,在寬闊的大殿中迴蕩:

  「朕聞之:夫聖主之御世也,必賴股肱之良才。」

  「霸業之肇興也,實資文武之協力。」

  「昔我高祖斬白蛇而提三尺,光武乘赤伏而恢八紘。」

  「皆以明賢授任,勳勞旌賞。」

  「今內閣首相、琅琊侯亮,率忠勇之師,出洛陽而盪群凶。」

  「涉秦川以清逆虜,終克偽魏,復我益州。」

  「功冠列宿,勛超往哲。」

  「其麾下諸將,或摧鋒陷陣,或運籌制勝。」

  「宜依功次,班爵序封。」

  「咨爾有司,其宣朕意:」

  「丞相亮總戎專征,躬擐甲冑,算無遺策,謀必中的。」

  「昔以交州疲敝之眾,當兩川虎狼之師。」

  「然焚曹真之糧於陳倉,破司馬之陣於渭水。」

  「終使偽酋銜璧,關邑重光。」


  「今益封食邑二千戶,錫以玄纁玉璧,許開丞相府。」

  「假黃鉞,錄尚書事,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征西將軍維忠勤王事,智勇兼資。」

  「斷谷設伏而敗鄧艾,陰平出奇而擒曹叡。」

  「昔李廣箭穿巨石,今將軍刀斷濁流。」

  「進封鎮西大將軍、平襄侯,假節。」

  「遙領涼州刺史,賜金甲雕弓,以彰鷹揚之烈。」

  「護軍霸本出夏侯,棄暗投明。」

  「隴右會師而絕敵軍退路,長安夜戰而焚敵樓船。」

  「雖廉頗歸趙,不過如是。」

  「拜鎮北大將軍、博昌亭侯,授幽州牧。」

  「賜帛千匹,赤幘青驄。」

  「輔國將軍遜雖為吳舊臣,實聯漢祚。」

  「特封鎮南大將軍、江陵侯。」

  「加九錫副典,許建旌節。」

  「前將軍延驍果善戰,每為軍鋒。」

  「出褒斜而據五丈原,守祁山而護糧道。」

  「雖魏人畏雲長之勇,亦憚文長之威。」

  「遷鎮東大將軍、南鄭侯。」

  「假鉞,領漢中太守。」

  「長史治,智勇兼備,臨機決斷,破敵建功,勳勞卓著。」

  「茲加封為驃騎將軍,承其父爵,賜郯侯,贈食邑千戶。」

  「其餘諸將:——」

  「安漢將軍平、建威將軍翼、奮威將軍嶷等。」

  「或舉城來歸,或陷陣先登,皆賜爵關內侯,各增食邑三百戶。」

  「虎賁中郎將興、羽林監苞、偏將軍廣等。」

  「承父志而勵忠貞,冒白刃而建殊功。」

  「悉進官三等,賜銀印青綬。」

  「嗚呼!昔蕭何薦韓信於壇場,光武擢鄧禹於帷幄。」

  「今亮舉維等於行陣,霸、平輩於降附,此誠欲使雄俊滿朝,新銳競奮。」

  「至若郃等舊將,非不懋功。」

  「然春秋既高,宜養威重。」

  「可轉封散騎常侍、光祿大夫。」

  「榮以閒職,全其勛名。」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庶幾忠良效命,豪傑景從。」


  「共襄炎漢之隆,永續宗稷之祀。」

  「章武十九年夏六月詔。」

  詔書綿長,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道道封賞被頒布。

  王平、張翼、張嶷等魏國歸附將領,皆賜爵關內侯,各有賞賜。

  關興、張苞、趙廣等年輕一代的將領,則普遍官升三級,委以重任。

  而作為此次北伐名義上的最高統帥,丞相諸葛亮。

  在其運籌帷幄之下方有此勝,故在原有琅琊侯爵祿之上,再增食邑兩千戶,以示殊榮。

  值得注意的是,姜維除了被冠以「大將軍」之命之外,還領到了涼州刺史。

  但並不意味著,姜維就要去涼州赴任。

  因為詔書前面已經寫得很清楚了,姜維是「遙領」涼州。

  遙領的意思,就是隔空領,簡稱治理飛地。

  它更多的是一種殊榮,而不是真的讓你掌控那裡。

  畢竟你人都不在那裡,不可能積累起人脈,建立起勢力的。

  遙領在漢朝還是很常見。

  比如歷史上,張遼在呂布麾下時,

  曹操為了離間二人,就曾讓張遼遙領北地太守。

  還有歷史的劉備,稱帝之後,也曾封了馬超為涼州牧。

  這個也是遙領。

  因為蜀漢當時根本沒有控制涼州。

  劉備的意思,就讓鼓勵手下人,讓你們好好干。

  等你們為我打下涼州後,那涼州就是你們的了。

  而姜維這邊的遙領,是因為姜維本身是涼州人。

  這其實就是為了讓姜維在老鄉面前露個臉,算是給他一種殊榮。

  這份封賞名單,用意深遠。

  細心的朝臣已然發現,此次得到大力提拔和重用的。

  幾乎全是姜維、夏侯霸、魏延、王平、張翼等新生代與中生代的將領。

  他們或為荊州、東州、涼州集團的後起之秀,或為歸附不久的驍勇之將。

  正值壯年,銳意進取。

  相比之下,以車騎大將軍張郃等為代表的一批追隨劉備久經沙場、功勳卓著的老將。

  雖然也得到了一些象徵性的賞賜,但在實質性的兵權分配和職位晉升上,卻明顯被邊緣化了。

  老將們雖然面容平靜,但眼神中難免流露出一絲落寞與感慨。


  這絕非偶然。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老皇帝劉備在有意地為太子劉禪鋪路。

  為他培養屬於他自己的、年輕而富有活力的軍事班底。

  以確保政權的平穩過渡和未來的開拓。

  這是一位暮年帝王,對身後江山所做的深謀遠慮的布局。

  大家都能意識到,等齊漢二代目開始時。

  朝中的局勢,必然是以陸遜、魏延為首的中生代。

  以及姜維、李治、關興、張苞、趙廣為首的新生代們,組成新的政治格局。

  在這新的格局形成中,受到最大傷害的,當然是老派功勳大臣們了。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關羽、張飛、趙雲等老將。

  只不過他們本身就老了,而且也不想在爭什麼了。

  所有,心甘情願跟著李翊退居二線。

  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們。

  但這類人,從古至今都是極少數。

  希望捍衛既得利益的,才是真正的大多數。

  古來皆是如此,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地位權力會被後來人頂上的。

  要不然,職場裡面就不會有那麼多老人欺負打壓新人的情況了。

  此時,不少與李翊關係密切的門生故吏,不禁將目光投向位列文官之首的李翊。

  希望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首相,能在此刻為那些逐漸失勢的老兄弟們說幾句話。

  爭取一些利益,至少緩和一下這過於明顯的新老交替步伐。

  然而,李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手持笏板,眼帘低垂,仿佛神遊物外,又似老僧入定。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這份明顯傾向於新生力量的封賞名單,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詫異或不滿。

  他既未出言附和,亦未提出任何異議。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眾人立刻明白了,李相爺。

  這位歷經兩朝、深諳政治平衡之道的老臣。

  已然默許甚至支持了皇帝的這番安排。

  他清楚地知道,時代在更迭,國家的未來需要新的血液。

  與其固守舊日格局,不如順勢而為,確保朝局的穩定。

  見到李翊如此態度,那些原本還想進言的老牌勛貴們,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


  他們相互交換著無奈的眼神,最終也只能在心中暗嘆一口氣,默默地接受了這個既成事實。

  大殿之中,唯有對皇恩浩蕩的謝恩之聲,此起彼伏。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萬歲,萬歲,萬萬歲!」

  封賞已畢,盛宴開啟。

  未央宮內,觥籌交錯。

  笑語喧闐,充滿了勝利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在那深邃的皇宮深處。

  另一場關乎命運、親情與律法的無聲較量,才剛剛開始。

  ……

  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與光亮。

  劉永獨自一人,站立在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宮殿前庭。

  身後是凱旋的喧囂與封賞的榮光。

  身前,則是決定他命運的無邊幽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綿軟的雲端,又像是拖拽著千斤枷鎖。

  漢宮的殿宇連綿,廊廡深長。

  漢白玉鋪就的御道在稀疏的宮燈映照下,反射著清冷的光。

  往昔這裡應是宮女、內侍穿梭如織,禁衛甲士肅立如林。

  可今日,沿途竟幾乎不見人影。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片帝國的核心。

  唯有他孤獨的腳步聲,在高大的宮牆間迴蕩。

  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這種異乎尋常的空曠,非但不能讓人感到輕鬆。

  反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收緊,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壓抑與恐懼。

  劉永感覺自己走了很久,久到仿佛穿越了時間的河流。

  從意氣風發的青年,走到了如今窮途末路的囚徒。

  周圍的朱漆廊柱、蟠龍石雕,在陰影中扭曲變形。

  如同蟄伏的巨獸,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失勢的皇子。

  終於,他來到了未央宮最深處的宣室殿。

  這裡的光線更為晦暗,只有御座旁點著幾盞搖曳的牛油燈。

  將巨大的空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

  而在那最高、最暗的御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他的父皇,大漢天子劉備。

  劉備今年已經是七十高齡了。


  歲月的刻刀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溝壑,連年的征戰與操勞更是耗盡了他的心血。

  他鬚髮皆白,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

  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蠟黃而缺乏生氣。

  依靠在御座上的身軀,能看出明顯的佝僂與虛弱。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僅僅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周身便自然散發出一種如山嶽般沉重的威壓。

  那是一種歷經無數生死、執掌乾坤殺伐所形成的帝王之氣。

  不怒自威,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者膽寒。

  劉永鼓起勇氣,抬頭與御座上的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他便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雙眼睛,雖然因年老而略顯渾濁。

  但深邃處卻仿佛蘊藏著雷霆與深淵。

  冰冷、銳利,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偽裝與心思。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飛快地掃視殿內。

  空蕩,依舊是令人不安的空蕩。

  除了高座上的皇帝和他這個待罪的皇子,竟再無第三人。

  沒有侍立的宮女,沒有護衛的甲士。

  甚至連隨時聽候傳喚的內官都不見蹤影。

  這絕非尋常!!

  父皇為何要屏退左右?

  是家醜不可外揚?

  還是……有些事,不能讓外人看見,不能讓外人聽見?

  這極致的寂靜與孤獨,反而比刀劍加身更讓劉永感到害怕,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因緊張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宮中……宮中侍從皆往何處去了?」

  「何以空蕩若此?」

  御座之上,劉備恍若未聞,依舊閉目凝神。

  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像,只有胸前那微弱的起伏證明著他生命的存在。

  劉永的心沉了下去,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氣湧上心頭。

  他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故意的挑釁:

  「陛下!獨召兒臣於此空殿。」

  「莫非……是要在此了結兒臣性命乎?」

  他刻意用了「陛下」這個疏遠的稱謂,而非「父皇」。


  他知道,父皇一生顛沛,最重親情。

  最渴望家人和睦,他偏要在這傷口上撒鹽。

  果然,這句話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

  劉備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目光如同實質,沉重地壓在劉永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劉備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千鈞重壓。

  每一個字都仿佛敲打在劉永的心頭:

  「逆子……」

  「爾應深知,朕獨召汝前來,所為何事。」

  劉永咬緊牙關,強撐著那份搖搖欲墜的強硬:

  「兒臣不知!兒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備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語氣卻奇異地保持著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朕,問爾,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為何……要反?!」

  最後那個「反」字,如同驚雷,在空蕩的大殿中炸響。

  劉永像是被徹底點燃了,積壓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不再掩飾,昂起頭,迎著劉備的目光,嘶聲道:

  「我為何要反?我倒要問問陛下!」

  「敢問陛下,當年我年方十二,便被封於魯地,遠離京師。」

  「彼時我可曾貪戀享樂,荒廢政事?」

  劉備沉默片刻,沉聲道:

  「未曾。」

  「那我可在魯國,犯下過什麼十惡不赦之罪。」

  「有負陛下所託,有損皇室清譽?」

  「亦未曾。」

  「好!既如此——」

  「父皇可曾看見兒臣在魯國的兢兢業業,夙夜匪懈?」

  「可曾!」

  劉永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憤懣。

  「沒有!」

  「父皇眼中,只有三弟理兒在梁國的風光!」

  「他廣納門客,結交世家。」

  「父皇便贊其善於治理,賢名遠播。」

  「而我呢?我不過啟用幾個心腹,欲有所作為。」

  「父皇便聽信李相之言,下詔切責,言我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初時,兒臣只道是己身確有不足,愈發勤勉。」

  「只望能得父皇一顧,一句嘉許……」

  「可後來兒臣明白了,無論我如何努力,在父皇心中。」

  「永遠不及三弟分毫!永遠!」

  他喘著粗氣,繼續吼道:

  「而那太子呢?劉阿斗!」

  「他終日無所事事,沉溺蹴鞠遊獵,身邊圍著一群諂媚之徒。」

  「他有何德何能,可穩坐東宮,承繼這大漢江山?」

  「就憑他是嫡長子?就憑他的姨父是權傾朝野的李翊嗎!」

  「父皇!我難道就不是您的兒子嗎?」

  「我身上流的,難道就不是您的血脈嗎?!」

  劉備的面容在陰影中微微抽動,他深吸一口氣,壓制著翻騰的情緒:

  「爾是覺得,朕虧待於你了?」

  「阿斗為嫡長子,立嫡以長,此乃祖宗法度。」

  「國之根本,豈容輕易廢立?!」

  「祖宗法度?哈哈哈哈哈!」

  劉永發出悽厲的慘笑。

  「父皇!您賞賜你那幫老兄弟,關羽、張飛、陳登……」

  「哪一個不是裂土封公,賞賜遠超古制?」

  「打破的祖宗法度還少嗎?」

  「為何到了我這裡,便如此固守成規?」

  「嫡長子?那本該是我的!」

  「是劉禪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陛下可知,兒臣自幼最厭惡他何處?」

  「便是他那副看似寬厚、實則虛偽的嘴臉!」

  「仿佛他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偶爾故作姿態的退讓,更像是一種施捨!」

  「他憑什麼?無非是命好,投胎到了那袁氏女的肚子裡!」

  一直以來,劉永最痛恨的。

  便是劉禪總是一副退讓,卻總能得到一切的樣子。

  這令一直渴望證明的自己劉永十分嫉妒。

  他的話語如同毒液,肆意噴灑:

  「後來,我去了吳地,我心灰意冷。」

  「我開始縱情聲色,醉生夢死!」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如何掙扎。」

  「那個在東宮裡蹴鞠玩樂的廢物,依舊能穩坐儲君之位。」


  「因為有您,有李相,有滿朝文武護著他!」

  「直到……直到滅魏之戰,讓我看到了機會!」

  「只有在蜀地站穩腳跟,打下一片基業,我才能向天下人證明。」

  「我劉永,比那個廢物強過百倍!千倍!」

  劉備聽著他這番歇斯底里的控訴,胸膛劇烈起伏。

  但他強行控制著,聲音冰冷如鐵:

  「如今,爾一敗塗地,可知會有何下場?」

  劉永慘然一笑,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敗了,自然是死路一條。」

  「無需陛下動手,兒臣自行了斷亦可!」

  說罷,

  他竟真的猛地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步伐決絕,毫無留戀。

  這種姿態,這種對親情、對生命的徹底蔑視。

  深深刺痛了劉備那顆重視感情的心!

  「劉永!」

  他猛地站起身,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怒吼。

  劉永聞聲,下意識地停步,轉過身來。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劉備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根馬鞭。

  那鞭子黝黑髮亮,顯然是舊物。

  帶著一陣凌厲的風聲,「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抽在了劉永的臉上!

  這一鞭勢大力沉,劉永猝不及防,直接被抽倒在地。

  臉上瞬間皮開肉綻,一道猙獰的血痕從額角貫穿至下頜。

  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他半張臉,甚至濺入了他的眼睛。

  他捂住火辣辣劇痛的臉頰和模糊的左眼,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滲出。

  他抬起頭,用剩下的那隻眼睛,死死盯住劉備。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地問道:

  「父皇這一鞭,是行家法,還是執國法?」

  劉備氣得渾身發抖,握著馬鞭的手指節泛白。

  卻抿緊嘴唇,不肯回答。

  劉永見他沉默,心中的怨恨與絕望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喋喋不休地繼續刺激著老皇帝:

  「若是家法……」

  「陛下可是在替我那早逝的母親,懲罰我這個不肖子嗎?」

  「逆子!爾還有顏面提及汝母?!」


  劉備的怒火終於被點燃,聲音如同雷霆炸響。

  「我為何不能提?」

  劉永豁出去了,他掙扎著半坐起來,不顧臉上鮮血直流,嘶聲喊道:

  「我吃我母親的奶水長大,她是我在這世上最親之人!」

  「陛下莫非忘了?」

  「當年您在沛縣,娶我母親過門時,您之前那幾任妻子早已亡故。」

  「我母親才是您明媒正娶的結髮之妻!」

  「按禮法,我才是嫡長子!」

  「閉嘴!」

  劉備鬚髮戟張,厲聲喝斷。

  但劉永已然陷入半瘋狂狀態,根本停不下來:

  「陛下可還記得?當年您與袁術交戰,攻破壽春。」

  「您為了籠絡袁氏舊部,穩固勢力。」

  「您與那李翊,一人強娶了一個袁氏之女!」

  「自那以後,您眼中可還有我母親半分?」

  「您為了收買人心,終日只知寵幸那個袁氏賤人,冷落我母親於深宮冷院!」

  「那些年,那些孤燈清冷、漫漫長夜,只有我陪著母親!」

  「看著她日漸憔悴,看著她鬱鬱寡歡,最終……」

  「最終含恨而終!」

  「父皇!您自詡重情重義,仁德布於天下。」

  「可您捫心自問,您對得起我母親嗎?」

  「您對得起我們母子嗎?!」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

  狠狠剜開了劉備心中最深、最不願觸及的傷疤。

  那些關於創業艱難的選擇,關於政治聯姻的無奈,關於對髮妻的愧疚……

  所有複雜的情緒在這一刻化為滔天的怒火和無法言說的劇痛。

  「朕叫爾閉嘴!!」

  劉備徹底失控,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咆哮,手中的馬鞭再次帶著無盡的憤怒與絕望,狠狠抽下!

  「啪!」

  又是一聲脆響,劉永另一邊臉頰也添上了一道血痕。

  他被打得翻滾在地,鮮血淋漓,模樣悽慘無比。

  然而,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在地上發出悽厲而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打得好!」

  「打得好啊父皇!您就打吧!」


  「打死我這個您從未真心疼愛過的兒子!」

  「就像您當年,眼睜睜看著我的母親心碎而死一樣!」

  「哈哈哈哈……」

  他一邊慘笑,一邊掙扎著爬起身。

  狀若瘋魔,踉踉蹌蹌。

  帶著滿臉滿身的鮮血,瘋瘋癲癲地衝出了宣室殿。

  那悽厲的笑聲和哭嚎在幽深的宮廊中久久迴蕩。

  空蕩的大殿內,只剩下劉備一人。

  他兀自保持著揮鞭的姿勢,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臉色由蠟黃轉為駭人的絳紫色。

  兒子最後那些誅心之言,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對髮妻的愧疚,對兒子教育的失敗,對眼前這無法收拾局面的痛心……

  種種情緒交織翻騰,最終化作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從劉備口中噴出,濺落在御座前的丹陛之上,觸目驚心。

  他高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眼前一黑,幾欲栽倒在地。

  「陛下!」

  「陛下!」

  直到此時,從宮殿角落的陰影里,才迅速閃出幾名一直奉命潛伏護衛的暗衛。

  他們慌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臉上寫滿了驚懼與擔憂。

  「陛下!龍體要緊!」

  「臣等立刻去傳太醫!」

  劉備虛弱地擺了擺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一名暗衛的手臂。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傳太醫……」

  「無用……速……速傳李相……」

  「朕要見……李翊……立刻……」

  話音未落,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鮮血再次從嘴角溢出。

  暗衛不敢怠慢,一人小心扶住皇帝。

  另一人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殿外,執行這可能是老皇帝最後的緊急詔令。

  宣室殿內,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片死寂的絕望。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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