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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我見李相多智而近妖,料見孔明應如

  第418章 我見李相多智而近妖,料見孔明應如是

  章武十五年,秋色深重。

  渭水兩岸,蘆花如雪。

  魏軍大營中瀰漫著苦澀藥味。

  中軍帳內,司馬懿斜倚在榻上,面色蠟黃。

  軍醫跪稟:

  「丞相脈象浮弦,乃思慮過度致五內鬱結。」

  「若不休養月余,恐傷根本啊。」

  司馬懿猛地撐起身子,錦被滑落露出嶙峋肩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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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村夫日日遣婦人衣裙相辱,若再避戰,三軍銳氣盡喪矣!」

  話音未落,便劇烈咳嗽。

  侍從慌忙遞上藥盞,卻被他揮手打翻。

  褐色的藥汁濺在羊皮地圖上,正污了五丈原的位置。

  司馬懿原本是一個能夠沉得住氣的人,奈何一系列的經歷,極大改觀了他的人生走向。

  此刻面對諸葛亮三番五次送來的「女裝」,非是司馬懿沉不住氣。

  而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再不努力,復仇之期便真的遙遙無望了。

  當夜,霜風驟起時。

  數萬魏軍趁暗夜出營。

  司馬懿裹著玄色大氅跨上戰馬,親兵見他執韁的手背青筋暴起,遂低聲勸道:

  「丞相身染沉疴,何不坐鎮中軍?」

  「奈何非要親力親為。」

  司馬懿眸中閃過一絲寒光,沉聲道:

  「數月以來,面對齊軍兵鋒,吾一直避而不戰。」

  「爾等道我畏亮如虎,今日吾非要與他見一見真章。」

  「吾倒要親眼看看,諸葛孔明是否真能呼風喚雨!」

  子時三刻,魏軍前鋒剛抵漢軍壁壘前哨。

  忽聞山頂擂鼓震天。

  但見火光如龍蛇遊走,無數漢軍從山隘轉出。

  當先羽扇綸巾者,正是諸葛亮。

  左右推出四輪車,車上強弩齊發。

  「仲達,亮在此恭候多時了。」

  諸葛亮羽扇輕搖,微微笑道。

  話音方落,箭雨裹著硫磺氣味傾瀉而下。

  魏軍前排盾陣頓時潰散。

  慘叫聲中,司馬懿望見漢軍陣中飄蕩的素白旌旗上竟真繡著「蕩平魏逆」四個墨字。


  「豎子安敢!」

  司馬懿奪過鼓槌親自擊鼓,魏軍重甲步兵方陣開始推進。

  誰知漢軍陣型突變。

  數百輛偏廂車首尾相連結成鐵壁,車隙間突刺出丈八長矛。

  魏軍戰馬受驚人立,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參軍梁畿拽住司馬懿馬轡哭諫:

  「丞相不見渭濱之敗乎?諸葛亮善設伏兵啊!」

  正當此時,漢軍兩翼突然火把如星。

  但見姜維率一支飛軍從左側密林殺出,關興、張苞領賨兵自右翼河谷突進。

  魏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司馬懿拔劍嘶吼:

  「今日有進無退!」

  漢軍陣中忽然響起蒼涼號角,諸葛亮羽扇輕搖,八陣圖應聲運轉。

  魏軍只覺得天旋地轉。

  明明漢營近在咫尺,卻總在亂石歧路間兜轉。

  更不解的是,他們的司馬丞相明明也研究了八卦陣,也教授給了他們。

  為何面對諸葛亮的八卦陣法,眾人依然是束手無策?

  司馬懿頭盔歪斜,忽見道旁枯樹上懸著素絹,墨跡淋漓竟好似新寫:

  「司馬仲達,死於此地。」

  「啊!!」

  司馬懿看見這行字,頓時大叫一聲。

  只覺喉頭腥甜,墜下馬來。

  眾人急忙救起。

  黎明時分,殘兵退至葫蘆谷口。

  司馬懿回頭望去,渭水已被曙光照成血紅色。

  參軍遞上水囊,他推開後望著東南方向長嘆:

  「吾自負經緯之才,竟終不能越過這五丈原……」

  話音未落,

  山谷兩側金鼓再鳴,漢軍伏兵盡起,漫天箭矢將魏軍殘部釘死在谷底。

  當親兵拼死護著司馬懿衝出重圍時,這位魏國丞相的發冠早已不知去向。

  花白散發沾滿血污。

  經過汧水時,他忽然勒馬凝視水中倒影,伸手接住飄落的梧桐葉喃喃道:

  「秋風又起,不知還能見幾次故園梧桐……」

  對岸漢營飄來的炊煙里,卻隱約夾雜著《梁甫吟》的調子。

  與魏軍的再次戰敗的慘狀,形成鮮明對比。


  秋意更深,渭水嗚咽。

  魏軍大營中,往日肅殺之氣被一片壓抑的愁雲慘霧所取代。

  自魏軍殊死一搏的慘敗之後,司馬懿嘔血墜鞍。

  再被親兵拼死搶回後,便一病不起。

  高燒譫語,帳中終日瀰漫著濃重藥石之氣。

  軍中事務,盡落於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及將軍鄧艾肩上。

  司馬師年長沉毅,日夜巡營,穩定軍心。

  司馬昭雖稍顯急躁,亦知此刻關乎家族存亡,竭力輔佐。

  鄧艾則整飭防務,加固壁壘,以防漢軍乘勝來襲。

  司馬懿畢竟掌軍多年,

  所以他雖然病倒,但並沒有使得大權旁落。

  而是使得軍權落在了兩個兒子與自己的心腹愛將手上。

  當然,司馬懿並非掌握了全國的軍隊。

  曹氏宗族同樣掌握著足以對抗司馬懿的軍隊。

  這也是曹叡為了防備司馬懿留下的後手。

  而對岸的諸葛亮又豈肯放過如此良機?

  好不容易把魏軍騙了出來,殺他一個大敗,正當繼續乘勝追擊。

  於是,漢軍連日遣精騎至魏寨前搦戰。

  旌旗招展,鼓譟震天。

  罵陣士卒言語尖刻,直斥司馬懿畏漢如虎,龜縮不出。

  魏營將士皆憤懣不已,紛紛請戰。

  然司馬師緊守父命。

  他深知,此時軍心浮動。

  若再輕出,必遭覆滅之禍。

  他立於轅門之內,望見漢軍耀武揚威,只沉聲對諸將道:

  「丞相有令,堅壁勿戰。」

  「彼軍銳氣正盛,吾等當以靜制動,違令者斬!」

  魏軍只得強壓怒火,緊守寨門,任其辱罵。

  漢軍大營,諸葛亮與眾將商議。

  見魏軍高掛免戰牌,持久不出,羽扇輕搖間,已有計較。

  此時,陸遜緩步出言:

  「都督,司馬懿老賊,此前屢欲效我軍屯田渭濱,為久駐之基。」

  「今歲秋麥豐熟,其糧秣多儲於渭水之南。」

  「守備或因司馬懿病重而有所鬆懈。」

  「若能遣一支勁旅,渡河焚掠其麥,彼軍心必亂。」


  「糧草一失,司馬懿縱能起身,亦難為無米之炊。」

  諸葛亮聞言,頷首微笑:

  「伯言之策,正合吾意。」

  「、司馬懿欲以持久耗我,我偏要斷其根基。」

  遂喚姜維、魏延至帳前:

  「伯約,文長,予你二人精兵五千,多備引火之物。」

  「趁今夜月暗風高,疾馳至渭濱。」

  「焚其麥田,奪其糧秣。」

  「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是夜,

  烏雲蔽月,渭水濤聲掩蓋了人馬行動之聲。

  姜維、魏延皆是膽大心細之輩。

  率軍悄無聲息渡過渭水,直撲魏軍屯田之所。

  但見渭濱沃野,麥浪滾滾,金黃一片。

  魏軍所設糧囤連綿,雖有哨兵巡邏,卻因連日避戰,略顯鬆懈。

  姜維一聲令下,漢軍頓時如猛虎出柙。

  首先解決了外圍哨卡。

  隨即,火矢如流星般射入麥田與糧囤。

  夜風助火勢,頃刻間烈焰沖天,映紅渭水。

  魏延則率部衝殺守糧魏軍。

  刀光閃處,魏兵措手不及,潰不成軍。

  漢軍士卒一邊縱火,一邊搶割熟麥。

  或用馬車疾馳搬運,動作迅捷異常。

  哭喊聲、廝殺聲、烈火噼啪聲,響徹夜空。

  魏軍大營,

  望樓士卒見東南方向火光映天,濃煙滾滾,急報中軍。

  司馬師與司馬昭正與鄧艾商議軍情,聞訊大驚。

  司馬昭年少氣盛,拍案而起:

  「齊賊安敢如此!」

  「兄長,我願率兵前往,必殺退姜維、魏延,保我糧草!」

  司馬師雖亦心急如焚,卻更為冷靜,他一把拉住弟弟:

  「昭弟不可魯莽!」

  「此分明是諸葛亮調虎離山之計!」

  「火光起處,焉知沒有伏兵?」

  「我軍新敗,父親病重。」

  「若主力輕出,大營有失,則萬事休矣!」

  他轉頭急問鄧艾:

  「鄧將軍,渭濱守軍多少?可能支撐片刻?」


  鄧艾拱手,面色凝重:

  「大公子,守軍僅千餘人,恐難久持。」

  「然二公子所言亦是有理,諸葛亮用兵詭詐,不可不防。」

  司馬師沉吟片刻,果斷下令:

  「速派快馬探明虛實,若確無大隊伏兵,再遣鄧將軍率精銳騎兵五千前往救援。」

  「以鳴金為號,擊退即回,不可遠追!」

  「昭弟,你與我緊守大營各門,防止齊軍主力趁亂來襲!」

  他望向帳外沖天火光,拳頭緊握。

  指甲幾乎掐入肉中,恨聲道:

  「諸葛村夫……此仇來日必報!」

  司馬昭雖有不甘,但見兄長決策果斷,只得領命,咬牙切齒道:

  「待父親痊癒,定要叫齊賊血債血償!」

  待到鄧艾率援軍趕到渭濱,只見著滿地狼藉。

  麥田已成焦土,糧囤餘燼未熄。

  僥倖未焚的糧袋也被劫掠一空。

  姜維、魏延早已帶著搶掠的麥糧,安全撤回漢營。

  鄧艾只能收攏殘兵,撲滅余火,悻悻而返。

  消息傳回,司馬師沉默良久,對司馬昭嘆道:

  「糧草被焚,軍心愈搖。」

  「諸葛亮此計,狠辣異常。」

  「眼下重中之重,是父親病情與營寨安危。」

  他望向丞相寢帳方向,眼中滿是憂慮。

  魏軍大營中,

  司馬師與司馬昭對坐帳內,案上軍報皺如枯葉。

  前者以拳抵額,後者緊攥腰間劍柄,帳外秋風卷旗之聲如嗚咽。

  「半月糧秣盡付東流,縱使父親寬厚,我等何顏返成都?」

  司馬師聲沉似鐵。

  昨日漢軍輕騎突襲糧道,火矢如蝗,千車粟米化作焦土。

  兩匹小馬此時雖已掌大權,卻少歷戰陣。

  面對經過數年淬鍊,老謀深算的諸葛亮,便顯得相當稚嫩。

  正焦慮間,

  忽聞馬蹄裂地,探馬跌入帳中:

  「報!漢軍糧草盡囤於上方谷,守軍不過三千!」

  司馬昭驟起,眸中燃起異光:

  「此天賜良機!若奪此糧,可解燃眉之急!」

  話音未落,帳簾掀動,鄧艾疾步而入:

  「不可!諸葛亮用兵如鬼,焉能露此破綻?」

  「此必是其誘敵之計,兩位公子切不可中計!」

  他指向羊皮地圖,有條不紊,認真地分析道:

  「上方谷形如布袋,入口險窄。」

  「若中埋伏,全軍休矣!」

  「吾豈不知險?」

  司馬昭咬著牙,恨恨道:

  「然軍中存糧吃緊,不賭此局,難道要將士們啖土充飢?」

  兄弟對視片刻,司馬師長嘆:

  「鄧將軍留守大營,若我二人日落未歸,即刻退守祁山。」

  鄧艾欲再諫,見司馬昭已披甲執戟,只得領命。

  上方谷隱於崇山間,霧靄繚繞如巨獸吞吐。

  魏軍輕騎銜枚疾進,谷口果然僅有零星哨崗。

  司馬昭一馬當先沖入谷中,見百餘糧囤如山聳立,頓時大笑:

  「諸葛村夫亦有失算時!」

  忽聞山頂鼓聲震天,一面「陸」字大旗迎風展開。

  「漢征西長史陸伯言在此!」

  「司馬小兒,汝中吾之計矣」

  清喝聲里,谷頂火箭如暴雨傾瀉。

  乾燥的糧囤遇火即燃,霎時谷底化作洪爐。

  司馬師急令退兵,卻見來路已被滾木礌石封死。

  烈火借風勢蔓延,魏卒鎧甲燙如烙鐵。

  戰馬驚嘶人立,相互踐踏者不計其數。

  濃煙中,司馬昭見兄長鬚髮焦卷,嘶聲道:

  「吾害兄至此!」

  司馬師卻劈手奪過副將水囊潑濕戰袍,反手將弟弟推至岩隙:

  「谷壁有藤蔓可攀,汝速走!」

  話音未落,一支流箭貫穿其肩胛。

  烈焰舔舐著垂死者的哀嚎。

  谷底渭水支流竟沸騰如湯,無數魏兵跳入河中,頃刻皮開肉綻。

  司馬昭蜷身石縫,眼見兄長以斷槍撐地,獨守三丈窄道。

  火舌卷過處,司馬師回首厲喝:

  「告知父親,司馬家血脈不可絕於此!」

  忽有驚雷炸裂,豆大雨珠砸落火海。

  原來,這上方谷入口窄,腹地闊。


  兩邊高,中部低。

  此中地形不利於空氣流通。

  一旦谷內起火,氣溫便開始升高,貼近地面的空氣迅速受熱膨脹上升。

  上層及周圍冷空氣則收縮下沉,從而形成強烈對流的山谷風。

  因此便會出現狂風大作的現象。

  同時,當谷底大量熱氣流上升到一定高度時。

  空氣中的水汽又因氣溫降低而凝結成雲霧。

  再加上柴草燃燒所產生的大量煙塵隨空氣上升到天空後,又為水汽凝結提供了理想的凝結核。

  從而加速了汽的凝聚。

  這些雲霧中的小水滴互相碰撞合併,體積就會逐漸變大。

  最終導致大雨傾盆的局面。

  倖存魏卒方欲歡呼,卻聽破空聲尖嘯而至——

  雨水未熄之火場中,鐵蒺藜遍地翻滾,諸葛連弩機括聲如蝗群振翅。

  原來孔明早算定天時,伏弩手隱於高處岩洞,專射逃生之路。

  望著剛剛脫離火海的魏軍,又被連弩、鐵蒺藜補刀。

  陸遜來到諸葛亮跟前,忍不住感慨道:

  「人只道李子玉多智而近妖,不成想大都督里也懂得天時。」

  「早料定今日會有一場大雨,遂提前布了連弩、鐵蒺藜。」

  「遜佩服之至。」

  陸遜由衷地感嘆,對諸葛亮的這一番部署十分敬佩。

  作為東吳著名的「縱火犯」,他與諸葛亮一起設計了這場上方谷的大火。

  只是若按照陸遜的籌謀,一旦魏軍中計,誤入了上方谷。

  那一把大火肯定能將他們盡數燒死。

  但豈會想到會有一場天降大雨而落?

  「此亦相爺所教也。」

  諸葛亮如實回答道。

  若按照從前,諸葛亮肯定也不會在意上方谷會受天氣影響。

  但諸葛亮可是親身經歷了赤壁之戰的,

  他親眼目睹了李翊當年是如何「借東風」的。

  為此,李翊還專門寫了地理著作,闡述了地理環境可能造成的天氣影響。

  當時李翊叮囑諸葛亮,要仔細專研這門學科。

  諸葛亮記在心裡,從未忘懷。

  即便身在交州之時,亦常常研讀。

  故在上方谷設計之後,便預料到了點火之後可能引發大雨。

  於是提前布置了鐵蒺藜與連弩,進行收割補刀。

  未曾想,果真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現在看來,當初銘記相爺的教誨是對的。

  諸葛亮暗自慶幸。

  此時,司馬師已身中數箭。

  仍兀自揮劍格擋流矢,終是力竭跪地。

  司馬昭含淚攀藤時,最後所見是兄長浴血一笑。

  繼而返身沖入箭雨,以身軀阻住追兵去路。

  殘月升時,

  司馬昭伏於鄧艾援軍馬背,回首望去。

  上方谷仍有餘火明滅,似兄長不瞑之目。

  鄧艾嘆道:

  「諸葛亮陸遜聯手,竟連天雨亦算作殺招。」

  忽覺背襟濕熱,原是司馬昭咬碎銀牙,血淚俱下:

  「今日之仇,他日必以劉氏江山為祭!」

  谷風送來焦臭,混著崖頂漢軍隱約的凱歌。

  這場大火燒盡的何止萬石糧草,更將魏國的野心,煉成了灰燼。

  且說司馬昭渾身焦黑,甲冑破碎,單騎踉蹌逃回魏軍大營。

  及至中軍帳前,終是氣力不支,滾鞍落馬。

  左右慌忙攙扶,只見他目眥盡裂,喉中嗬嗬有聲。

  唯喉嚨反覆嘶鳴:

  「上方谷……兄長……火……」

  語未竟,人已昏厥。

  帳內,司馬懿臥於榻上。

  連日憂憤交加,兼之風寒入體,竟一病不起。

  恍惚間,聞得帳外喧譁。

  乃強撐起身,正見親兵抬著人事不省的司馬昭入內。

  老丞相心頭驟緊,環視四周。

  不見了長子身影,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子……子上?」

  司馬懿聲音沙啞,以指叩榻,「汝兄何在?」

  司馬昭被冷水潑醒,見父親枯槁面容,頓時如萬箭穿心。

  他匍匐至榻前,以頭搶地,泣血悲鳴:

  「父親!兒罪該萬死!」

  「上方谷中伏,大哥為護我突圍……身陷火海。」

  「萬箭攢身……竟……竟殉國了!」


  言罷,伏地痛哭不能自已。

  司馬懿聞言,如遭雷擊。

  他怔怔望著帳頂,渾濁老淚縱橫而下,喃喃道:

  「師兒!師兒!」

  「吾家千里駒也……」

  忽覺喉頭腥甜,猛地探身。

  「哇」地一聲。

  吐出大口鮮血,濺得衣襟床榻一片暗紅。

  隨即身子一軟,再度昏死過去。

  帳內頓時亂作一團,司馬昭駭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

  「父親!皆是昭之過!」

  「皆是昭之過啊!」

  如此昏沉數日,司馬懿方悠悠轉醒。

  然經此巨創,形神俱損。

  往日鷹視狼顧之姿盡去。

  唯餘一具眼窩深陷、面色蠟黃的枯槁病體。

  司馬昭日夜侍奉榻前,見老父如此,心如刀絞。

  這日清晨,親兵急報:

  「大都督曹真攜夏侯霸前來探病,已至營門!」

  司馬懿眸光一凝。

  雖氣若遊絲,神智卻霎時清明。

  他緊握司馬昭之手,低聲道:

  「曹子丹此來,非為探病,實為探虛實也。」

  「若見吾奄奄一息,必上奏魏王,奪我兵權。」

  「子上,助為父演一齣戲。」

  司馬昭會意,連忙扶父親靠坐起來。

  以錦被遮掩其下身,又取來溫水巾帕。

  匆匆為其擦拭面容,強振精神。

  話音剛落,

  帳簾掀起,曹真與夏侯霸已大步走入。

  曹真一身鋥亮甲冑,與帳內藥石之氣格格不入,他拱手笑道:

  「仲達兄,聞兄貴體欠安,真特來探望。」

  「怎病至如此模樣?」

  他面上雖然關心,目光卻如鷹隼般,細細掃過司馬懿面容與榻邊穢物。

  司馬懿劇烈咳嗽數聲,勉力抬手還禮,聲音微弱卻清晰:

  「有勞……大都督掛心。」

  「老夫年邁,偶感風寒,累及大軍,愧不敢當……」

  「子元他……」

  提及司馬師,他適時哽咽,老淚盈眶。


  悲戚之情溢於言表。

  更顯舐犢情深,反倒讓人不忍懷疑。

  曹真假意寬慰:

  「仲達節哀,司馬小將軍為國捐軀,英名永存。」

  「還望保重身體,軍中大事,尚需仰仗老將軍。」

  他環視帳內,見兵器架擦拭如新。

  案上軍報堆放整齊,心下略疑。

  司馬懿喘息道:

  「大都督放心……待老夫稍愈。」

  「必親往轅門……整軍經武,以報國恩……」

  言畢,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司馬昭在一旁適時遞上藥碗,動作沉穩,面露憂色卻無慌亂。

  曹真又虛言問候幾句,見探不出更多破綻,便起身告辭。

  司馬懿執意要司馬昭代送至帳外,做足禮數。

  一出大營,

  曹真臉上悲憫頓消,轉為冷峭譏誚。

  他對身旁夏侯霸低語道:

  「仲達此獠,分明已病入膏肓,油盡燈枯。」

  「卻還要強撐場面,怕我奪他兵權耳。」

  夏侯霸皺眉:

  「大都督,司馬懿雖敗,餘威尚在。」

  「其子司馬昭亦非庸碌之輩。」

  「我等當如何應對?」

  曹真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寂靜的中軍大帳,冷笑道:

  「急什麼?諸葛孔明一把火,雖未取其性命,卻已燒斷他的根基。」

  「喪子之痛,重病纏身,他還能撐得幾時?」

  「我等只需靜觀其變,待其自斃。」

  「屆時,這漢中兵馬,自然盡歸我手。」

  「傳令下去,各部謹守營寨。」

  「無我將令,不得妄動!」

  言罷,揚鞭策馬而去。

  夏侯霸緊隨其後,心中卻隱隱覺得。

  帳中那垂死的老者,目光深處似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寒光,如蟄伏之蛇。

  司馬懿這老鱉,似乎還在憋著大招沒出。

  而帳內,聽得馬蹄聲遠,司馬懿仿佛瞬間被抽去所有力氣。

  癱軟在榻上,唯有一隻手死死攥住被角,指節發白。


  他望向虛空,喃喃如囈語:

  「子元……曹真……諸葛亮……」

  「好,好得很……」

  一旁司馬昭垂首而立,眼中悲憤與決然交織。

  司馬懿病臥帳中,氣息奄奄,然心頭明鏡也似。

  他深知曹真如餓狼環伺,只待自己咽氣,便要吞併司馬氏根基。

  這一日,

  藥盞方罷,他緊握司馬昭之手,目射寒光:

  「曹子丹欺我病篤,然虎死威猶在。」

  「吾當效重耳在外而安之計,誘其入彀。」

  司馬懿知道自己命不長了,

  但絕不能讓曹真在自己死後,奪了自己的兵權。

  因為曹家人肯定不能像司馬家人那樣,盡心竭力的北伐。

  於是,司馬懿強撐病骨,令左右以錦袍裹身。

  乘肩輿,直入曹真大帳。

  曹真正與夏侯霸議事,見司馬懿至,心下驚疑,面上卻堆起關切:

  「仲達兄病體未愈,何故親臨?」

  司馬懿顫巍巍拱手,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

  「大都督……諸葛亮分兵運糧,隴西有支偏師露了破綻。」

  「此天賜良機,願與都督合兵擊之,或可扭轉戰局。」

  曹真捻須冷笑:

  「諸葛多詐,安知非誘敵之策?」

  「仲達兄莫要病中誤判。」

  「老夫以項上人頭作保!」

  司馬懿陡然提高聲量,隨即劇烈咳嗽。

  「彼運糧隊旌旗不整,士卒疲敝……咳咳……」

  「老夫詳查旬月,絕無差池!」

  「若都督疑懼,懿願親為前鋒!」

  曹真暗忖:老賊欲拼死一搏掙軍功,我且坐觀其敗。

  便假意應承道:

  「既如此,真為兄壓陣。」

  「若果有戰機,必揮師接應。」

  三日後,渭水之濱。

  司馬懿臥於革車之上,面色青白如鬼,卻親自督陣。

  魏軍如狼似虎撲向漢軍運糧隊,果然如探囊取物。

  漢將張苞佯敗後撤,棄輜重無數。

  曹真登高望見,撫掌大笑:


  「司馬老兒竟賭贏了!」

  當下欲提兵追擊,司馬昭卻按劍攔馬:

  「大都督!家父抱病破敵,都督豈可奪功?」

  曹真勃然作色:

  「本督為國之柱石,豈容小兒置喙!」

  忽見司馬懿乘輿而至,喘息道:

  「子上無禮……大都督若欲建功,懿願讓此功勞。」

  「只求都督念我父子苦戰,他日朝中多予周全……」

  言畢以袖掩面,狀極悲愴。

  曹真志得意滿,朗聲道:

  「仲達放心,真必不負君!」

  遂盡起精騎,追亡逐北而去。

  夏侯霸諫曰:

  「司馬懿奸猾,都督慎之!」

  曹真馬鞭直指潰軍:

  「彼輩丟盔棄甲豈能做偽?」

  「今日必生擒諸葛亮,以雪國恥!」

  追至木門道,地勢驟險。

  曹真猛醒勒馬時,已聞山頂鼓聲震天。

  諸葛亮羽扇綸巾,現身崖頂,見是曹真。

  乃對姜維嘆曰:

  「伯約請看,司馬仲達竟送曹子丹入彀,借刀殺人之計爐火純青矣。」

  姜維按弩應道:

  「都督,曹真雖非司馬懿,亦魏國棟樑。」

  「除之,可斷魏王一臂。」

  「然也。」

  諸葛亮羽扇輕揮,「便成全仲達這步棋吧。」

  霎時間,伏弩齊發,滾木礌石如雨。

  曹真左衝右突,身中三箭猶自血戰。

  魏軍被狹谷擠壓,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夏侯霸拼死護主,哭喊:

  「都督!中司馬老賊計矣!」

  曹真仰天噴血,恨聲道:

  「吾死後,司馬必篡魏室,吾不甘心吶。」

  語未竟,一支弩箭貫喉而過。

  魏軍見狀大潰,屍塞木門道,渭水為之赤。

  消息傳回魏營,司馬懿正由司馬昭侍藥。

  聞報擲碗於地,頓足痛哭:

  「天喪大都督!國家失此柱石,如折棟樑!」

  哭至昏厥,帳下諸將無不感其忠義。


  及夜,司馬昭密問:

  「父親既除曹真,何故悲切如此?」

  司馬懿拭去淚痕,目露精光:

  「曹真雖死,其黨尚在。」

  「今番既除大患,又得悲名,方是萬全之策。」

  忽聞帳外風嘯似鬼哭,他遙望木門方向,幽幽道:

  「接下來,該與諸葛都督下完這盤棋了。」

  渭南秋風捲起血腥,三十里外五丈原上。

  諸葛亮輕輕落下最後一枚棋子。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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