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疤痕低語

  第735章 疤痕低語

  「還,能行嗎?

  「7

  邦特的臉龐如同淬火的鋼鐵般繃緊,目光如淬毒的匕首,依次刮過七名年輕獵魔人的臉:「你們在開什麼玩笑?!!」

  邦特向前邁了一步,皮靴陷入濕軟的泥土,發出令人不安的吮吸聲。

  「我們是狼學派的獵魔人一哪裡瀰漫死亡,我們就走向哪裡;用血肉與鋼鐵回應魔物的利齒尖牙,才是我們的本分。而不是下個馬車都怕崴了腳的貴族婦人————」

  埃爾尼盯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靴尖,西洛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試劑袋的皮革表面,克拉爾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只有克雷仍然昂著頭,儘管他臉頰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風從沼澤深處吹來,帶著腐殖質和某種甜膩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遠處,蟲群活動的窸窣聲時斷時續,像無數細小的骨節在黑暗中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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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邦特,少說一點,他們都知道錯了————」修斯和弗雷德在打圓場。

  「不,我不覺得他們知道。」邦特的視線沒有從克雷臉上移開,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他的瞳孔在沼澤昏暗的光線中收縮成兩道細窄的豎線,極富攻擊性。

  克雷是年輕獵魔人中,為數不多仍然高昂著頭的那一個,不服與倔強寫滿了他年輕的面容。

  一旁的西洛扯了扯克雷腰上的試劑袋,克雷沒有理睬他:「我只不過是抱怨幾句,又沒有說不去,難不成連說話都不能說了嗎?」

  邦特畢竟不是艾林。

  倘若是艾林在這裡,克雷肯定不敢這麼說。

  但說到底,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紀的獵魔人,通過試煉的時間前後也就相差那麼幾個月,實力的提升還都是靠艾林的培養,而非自身的天賦和努力。

  誰會真的服氣誰?

  更不說像現在這樣高姿態的訓斥了。

  更何況,修斯、邦特和弗雷德在離開凱爾莫罕數月後,突然空降,被艾林指派為隊長,大家相處的時間又不長,心中那份不服早已如暗瘡滋生。

  憑什麼是他們被指派為狩魔兵團的隊長?

  難道就憑他們與團長同期通過高山試煉嗎?

  你在這充什麼大尾巴狼呢?

  邦特面無表情與克雷對視了幾秒。

  修斯、弗雷德、埃爾尼與克拉爾迅速插進兩人之間,生怕他們在這節骨眼爆發衝突,驚動不遠處蘆葦叢中窸窣作響的安德萊格蟲群。


  儘管眾人都清楚,團長與索伊首席雖暫時隱去身影,必在暗處注視著一切。

  即便真驚動了蟲群,亦無真正危險可言。

  可那未免太過難堪,沒人願令艾林與索伊失望。

  因此無論是修斯與弗雷德,還是埃爾尼與克拉爾,皆維持著某種無聲的默契。

  「叮——當——」

  學派徽章與制式肩甲上的鋼釘輕撞,發出細微的金屬鳴響。在細碎如竊語的蟲肢叩地聲中,邦特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沒有繼續爭辯,沒有以隊長的權威壓制,甚至沒有再看克雷一眼。

  而是將鋼劍重重插進蘆葦盪濕軟的泥土,劍身入土半米,穩穩立住。然後他開始卸去甲冑—先是肩甲,接著是胸甲,然後是護臂和上衣。

  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邦特,你做什麼?」修斯疑惑道。

  沒有回答。皮革扣帶被解開,亞麻襯衣被褪下,露出邦特蒼白而精悍的上身。

  肌肉線條分明,這是獵魔人高強度訓練與變異代謝的共同產物。但比那更觸目驚心的,是遍布前胸與後背的累累傷痕。

  獵魔人身上帶傷並非奇事。

  獵魔人是專職殺戮的職業,怎麼可能在與魔物的廝殺中,一點傷勢都沒有,就算是出道即巔峰的「弒神者」艾林也做不到。

  相反,他們都見過艾林的身體。

  燒傷、刀疤、咬痕、爪痕、腐蝕瘀斑————艾林身上的傷疤數不勝數。

  獵魔人追求的並不是毫髮無傷,而是用輕傷換重傷,重傷換死亡。

  可邦特身上的傷疤卻異於常態。

  除卻零星幾處咬痕與早年訓練留下的舊創,占據絕大部分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蜂窩般羅列的圓形瘢痕那是極粗的針頭反覆粗暴刺入又拔出所留下的印記。

  絕非治療所為,任誰都能看出,施針者從未將承受者視作同類。

  這顯然不是一個獵魔人該有的傷勢。

  眾人愣了愣。

  克雷微微鬆了松握緊了劍柄,茫然地看著邦特,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你以為言語只是言語,像風吹過便散,不留痕跡?」邦特指向自己胸前那些密集的疤痕,「看著我,克雷。看清楚這些傷疤,你知道它們從何而來嗎?」

  克雷咽了咽口水,本能地搖搖頭。

  克拉爾卻蹙緊眉頭,靈光一現:「是——德拉肯伯格?」


  「妮————萊莎祭司說過,你被德拉肯伯格的術士設伏捉走了,團長救下你的時候,好像是在一個實驗室?」

  年輕獵魔人沒有注意到克拉爾話語中的遲滯,畢竟此刻也不是應該八卦的時候。

  「是在實驗室,」邦特深吸了一口氣,「不過不是德拉肯伯格的術士,而是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的男巫。」

  「當然這不重要。」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被捉到德拉肯伯格去嗎?」邦特又問。

  克拉爾擰緊了眉頭,道:「不是羅格里德斯家族,收買了蒙特·卡沃的一個小貴族嗎?」

  「更準確一點————」邦特面無表情地追問,「你知道丹提大師為什麼會踏入那個陷阱?難不成狼學派行走北方大陸近百年的獵魔人大師,陷阱就在面前,真的一點異樣都看不出來?」

  克拉爾懵了。

  「邦特————」修斯和弗雷德面露不忍,「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不!」邦特搖搖頭,「事情沒有過去,遠遠沒有————」

  他扭頭直視克雷,又問:「你知道丹提大師為什麼會踏入陷阱嗎?」

  邦特沒有等克雷的回答,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因為一連狩獵了兩三個月水鬼的我,聽到有一個小霧妖委託,委託人還在面前,我就使出了渾身解數,迫不及待地想說服丹提大師接下委託。」

  「丹提大師沒有發現異常嗎?」

  「他覺察到不對勁,但還沒來得及仔細思索,就被我打亂了,最後————」

  「邦特,那時候我們都在說服丹提大師,不止你一個。」修斯和弗雷德目露不忍,連忙打斷。

  「那也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邦特面無表情,但右手卻死死捏著插在地上,鋼劍的劍柄上,手背用力到發白,青筋隱現道,「我的話影響了你們,讓你們一起說服丹提大師,最後影響了丹提大師的決策。」

  「克雷,和你剛才的話一樣,那也只是幾句話————嗯————我記得我只說了兩句————」

  邦特閉上眼睛。

  不像在回憶,反倒像神廟裡犯了大錯的信徒,在懺悔。

  他說:「第一句是把委託接下來吧,丹提導師,我們都殺了一個月水鬼了,身上都被水鬼的味道醃入味了」。

  「」

  「第二句是「修斯、弗雷德,你們覺得呢?」」

  「克雷,就這兩句話,你知道造成了什麼後果嗎?」

  克雷沉默。


  整個蘆葦盪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安德萊格節肢敲擊地面的細碎動靜在迴蕩。

  克雷的沉默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了。

  「我身上的傷勢就不談了,只是小傷,」邦特似乎也沒期待克雷回答,自顧自地道,「修斯在丹提大師的保護下,從鹿首精手中狼狽逃走,利用團長的殺人鯨魔藥跳進肯巴特河,才逃過一劫。」

  「可很快在肯巴特河匯入龐塔爾河的時候,被血腥味吸引來的水鬼攻擊,一頭撞在水底的礁石上,重傷昏迷。」

  「要不是萊莎祭司恰好在附近————」

  「邦特————」修斯抓住邦特裸露的手臂。

  「他就死了!」被打斷的邦特續道,「弗雷德的結局也沒好到哪去,你們也在場,也都看到了,他被鹿首精操控,甚至差點殺了自己人。」

  弗雷德搖搖頭:「那都過去了,邦特。」

  「當然,我自己也很慘,」邦特沒有理睬弗雷德,攤開手臂,將自己展示給所有人看,「克雷,埃爾尼,克拉爾,你們看見我身上這些針孔了嗎?」

  「這裡面有大半都是在我清醒的時候,扎進來,直到我被疼暈過去。」

  西洛聽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能將經受過青草試煉的獵魔人疼暈過去,那是得有多慘烈的折磨,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們都差點死了,後來我被救了,修斯和弗雷德也被救了,可難道一切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邦特凝視著克雷的眼睛。

  克雷這次沒有再怒氣沖沖地反瞪回去,而是下意識低下了頭。

  「沒有,」邦特長長地嘆息一聲,「克雷,沒有,我那兩句話的影響還遠遠沒有結束「」

  。

  「丹提大師因為我,近百年悉心經營的名譽蒙羞。」

  「幾天前,你們也在飲宴上,肯定聽到狼學派的其他獵魔人,當著丹提大師的面,在用「丹提大師怎麼連自己的學徒都保護不好」來打趣他。」

  「當然,我相信他們不是惡意,丹提大師也從來都沒有責備過我們,甚至從德拉肯伯格回來之後,反而在一直在安慰我們————」

  「但我知道,丹提大師沒有錯,錯的是我。」

  「還有————」

  「團長為了救我,在德拉肯伯格大殺四方,又請求艾爾蘭德公爵、梅里泰莉大祭司和艾瑞圖薩院長,審判德拉肯伯格的管理者埃文斯,聽起來很威風,但卻得罪了瑞達尼亞的禿子」國王拉多維德四世。」


  「逼得狼學派與整個瑞達尼亞站在了對立面。」

  「甚至就算現在,影響都還在持續著,王國之劍就在沼澤外虎視眈眈,羅格里德斯家族和桂冠銀鷹一定會在遠征中對狼學派出手,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這一切的一切僅僅因為我的那兩句話————」

  邦特深吸了一口氣,將脫下的衣物和甲冑一一穿上,遮蓋住滿身的傷痕,道:「克雷,這就是語言的破壞力。」

  「你以為自己只是在抱怨?」

  「不,克雷,你的每一句話都在撬動命運,尤其是在那些關鍵的時候,比如說現在————」

  「制式同調呼吸法是講究心神同一的,你的抱怨會不會也讓其他兄弟心生擔憂和膽怯,本來鼓足勇氣了的,也在問自己行不行」,能不能」,或者看出你的膽怯,想要在戰鬥中多關注你一點————」

  「這些影響會不會最終在關鍵時刻影響呼吸法的同調?」

  「雖然團長和首席就在附近,可那是安德萊格巢穴,有近十頭大型魔物,三百頭類蟲魔物的安德萊格巢穴————」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邦特輕輕拍向克雷的肩膀,見克雷沒有閃躲,才拍了下去:「不要等到無可挽回了才反省,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克雷沒有說話。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實已經服了,只是礙於少年人的心氣,彆扭著不出聲罷了。

  誰能不服呢?

  邦特已經把自己剖開,血淋淋地展現給所有人看了。

  這份真實的震撼力量,令人心神搖晃。

  修斯適時回歸正題,聲音低啞如磨刀石。他向前一步,站在邦特與克雷之間,面向所有年輕獵魔人:「告訴我——

  「6

  他停頓,讓寂靜凝聚成某種實質性的壓力:「團長與首席相信我們。相信我們能夠獨立處理這個巢穴,相信我們七個人的力量足以完成這次狩獵,相信我們配得上他們花費心血教授的技藝。」

  他的目光與每個人對視:「我們能辜負這份信任嗎?」

  「不能。」

  回應起初零落先是克拉爾,聲音微弱但堅定;然後是埃爾尼;接著是西洛。最後,當克雷也低聲吐出這個詞時,七個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雖然仍壓抑著音量,卻有了堅韌的力量。

  修斯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你們願意被人視為獵魔人中的軟蛋,甚至不配稱為獵魔人嗎?」

  「不能!」為了不驚動安德萊格蟲巢,年輕獵魔人的聲音依舊極小,但捏緊拳頭,面目猙獰。


  「那去證明,證明你們配得上胸前顫抖的徽章,」修斯扭頭,眼神冷漠地盯著不遠處的安德萊格巢穴,殺意凜冽,「現在,最後一次核對呼吸的頻次————」

  修斯閉上眼睛。其他六人也同樣閉眼。這是艾林傳授的技巧——在戰鬥前,通過同步呼吸來同步心神。

  七個人的胸膛開始以完全相同的節奏起伏,吸氣,屏息,呼氣,再屏息...漸漸地,他們的心跳也開始趨同,像七面逐漸調整到同一節奏的鼓。

  當修斯重新睜開眼睛時,那雙貓瞳在昏暗中閃爍著琥珀色的微光:「殺!」

  剎那間,十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迸射而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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