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拉斯維加斯星垣(上)
第529章 拉斯維加斯星垣(上)
「先生們,我很榮幸為各位介紹今天晚宴的下一道菜,也是Noma餐廳的經典菜式——海鱸魚與蒔蘿,佐黃瓜鮮奶油,這道菜體現了北歐海洋與森林的交融,是主廚雷內-雷哲度對自然風味的極致詮釋。」
「請您先欣賞這道菜的色澤:緬因海域的鮮嫩海鱸魚如黃金般鋪展在冰涼的石片上,一旁點綴著諾里奇草甸農場每日清晨採摘的新鮮蒔蘿和手切黃瓜茸,這家農場來自上州的希南戈縣,供應著整個紐約最新鮮的時令蔬菜瓜果。而置於餐盤最底層的,低溫打發的北歐酸奶油,融合了海藻提煉的精華和少許檸檬馬鞭草汁。」
「入口時,您會先感受到海鱸魚的綿密鮮甜,接著是黃瓜的清爽汁水與蒔蘿的草本香氣。奶油中隱約的酸味並非來自檸檬,而是通過天然發酵的大黃莖汁來平衡海鱸魚的濃郁,這是Noma對北歐風味的堅持:不用外來食材,只取本地自然之味。」
「在這個食品高度工業化的世界裡,我們需要一條回歸其本源的道路。」
介紹菜品時,科瑞-麥金托什特意使用著典雅貴氣的Posh口音——清晰、優雅而略帶疏離感,瞬間為這場晚宴蒙上了一層高級而近乎戲劇化的氛圍。這種源自英國上流社會的發音方式,配合他選用如「黃金般鋪展」、「草本香氣」、「自然發酵」等異於美式直白表達的修辭,不僅賦予菜品一種學術般的權威感,更在聽覺上塑造出「稀缺」與「專屬」的體驗。
以上是文雅的說法,不文雅的說法是……北歐分子料理這種雲山霧罩、故弄玄虛的東西,搭配科瑞這種夾著端著、裝腔作勢的解說,對永遠把有機、生態、本地採摘等概念掛在嘴邊的左派人士來說有奇效。
2016年的12月9日,接待過加里-巴內特之後,One57第79層的公寓又迎來了三位新客人:魯本-基胡恩、麥可-納德勒,和他的父親,傑里-納德勒。
皆是位居政治光譜左側的民主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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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您用面前的貝殼勺輕輕舀起所有層次,一口含入。海鱸魚的鮮美、黃瓜的脆甜、奶油的柔滑與蒔蘿的清新,會在口中逐層展開,最後以一絲來自冷熏海鹽的餘韻收尾,會讓您仿佛置身于丹麥海峽的礁石岸邊。」
「請享用。」
「單是這個介紹,就已經讓我飢腸轆轆了。」魯本-基胡恩看了一眼身邊的韓易,又轉過頭來向科瑞笑著頷首致意,「謝謝你,科瑞,太精彩了。」
「噢,基胡恩先生,真正的精彩之處在於菜餚本身。」科瑞欠了欠身,語氣謙遜,「由韓先生的兩位傑出廚師,索倫森主廚與漢森主廚為您呈現。」
「您是如何找到這兩位烹飪天才的,韓先生?」跟他的父親一樣,麥可-納德勒的紐約口音也異常明顯,或者說,至少他願意讓它表現得異常明顯,「目前為止,我對我們吃到的菜餚只有一個評價——卓越非凡。」
「這真的與我如何找到他們無關,而是與他們如何……我能跟他們講你們的故事嗎,夥計們?」韓易扭過身子,看向正在現場烹飪,為他們當面準備下一道餐點的菲力克斯-索倫森和哈羅德-漢森。
「當然,韓先生。」哈羅德笑了笑,給出了一個在外人面前極為得體的答覆,「家人總是會講述彼此的故事。」
「謝謝你,哈羅德……好吧,您現在看到的這兩位主廚,其實不光是職業搭檔,更是生活伴侶。他們於2012年在丹麥合法結婚,兩年前移居美國進行工作式休假。他們厭倦了在某一處地方長期停留,所以決定每隔兩到三年就換一個國家生活。因此,與其說是我僱傭了他們,不如說我是那個幸運的,被他們選擇的傢伙。」
韓易原本想要選擇紐約當地最著名的素食主義倡導者,米其林三星餐廳Eleven Madison Park作為今天晚宴的外燴團隊。但最後,他還是決定用自己的主廚來烹飪這席七道式晚餐。一方面是因為Eleven Madison Park不提供餐廳之外的私人烹飪服務,想要做定製宴席,就必須去他們在麥迪遜大道11號的店內就餐。
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菲力克斯和哈羅德的故事以及人設,非常適合韓易在民主黨的議員和議員後代面前,展示他身上「鮮明濃郁」的進步主義色彩。
「太棒了。」果不其然,坐在餐桌最右端,今晚一直不太說話的傑里-納德勒抬起了頭,看向菲力克斯與哈羅德,「我希望美國能像歐洲一樣善待你們。」
「為易工作……我想說美國待我們比歐洲還要更好一些。」菲力克斯一邊在銅盤裡翻動著義大利面,一邊沖傑里笑道,「您肯定不想知道和雷內一起工作是什麼感覺。」
「我非常了解米其林廚師們擁有的某些習慣。」傑里也回應了一個笑容,「有時我也認為自己也是廚師,在國會山上烹飪,希望我的菜餚適合美國人的胃口。所以,是的,我理解為什麼雷哲度主廚可能會脾氣暴躁,因為名廚總是在他的國家甚至整個地球上的注視之下工作。他必須確保他展示的每道菜,都是完美的。」
「您完美地概述了雷哲度主廚。」菲力克斯揚了揚手臂,「納德勒先生,請允許我請您嘗嘗他的招牌菜。請注意,原菜是用海膽而不是鱸魚做的。但出於對您宗教信仰的尊重,我們做了一些調整。」
「非常貼心,謝謝你,索倫森主廚。」
傑里-納德勒是猶太人,不是皈依了基督教的猶太人,是一生都在奉行潔食傳統的正統猶太教徒。因此,在晚宴的餐點設置方面,韓易的宅邸團隊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猶太教不允許肉類和奶製品混食,因此最適合多道式晚宴的食材,正是各式各樣的新鮮海魚,畢竟魚不被猶太教認為是「meat」的一種。
傑里-納德勒用貝殼勺輕輕舀起最底層浸著奶油的魚肉,連同黃瓜茸與蒔蘿葉一同送入口中。他微微後仰閉目咀嚼,刀叉無聲地落回石盤邊緣。
光從餐盤的材質上,你就能看出傳統法式大餐與創新北歐分子料理之間的區別。
「這嘗起來有點像——抱歉如果這個說法冒犯到了任何人——熟食店裡的魚湯。」
海鱸魚經檸檬馬鞭草汁醃製後,再低溫慢煮數小時,最終呈現出類似白身魚刺身的透明質感。舌尖一壓,便化作萬千鮮甜的氣息自傑里的喉管傾瀉而下。酸奶油里的海藻精華在齒間泛起細微的咸霧,讓他不禁想到了最熟悉的本地美食。
「是的、是的。」麥可-納德勒正愁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口感很新奇,但味道卻很熟悉。就像是往丸子湯里加了魚餅凍一樣。」
「讓北海嘗起來像東河。」傑里-納德勒的詼諧點評,讓這張餐桌頓時被愉快的笑聲所籠罩。
「雷哲度主廚應該會很高興你們的這種改良。」魯本也適時誇讚道,「雖然我沒去過Noma,但是我想,原版裡面海膽的那種帶著腥氣的甜,恐怕還未必能駕馭這麼複雜的味覺層次。反倒是緬因海鱸魚這種謙遜的食材,更能最本真地凸顯出烹飪者的巧思……我不是美食方面的專家,我只能說我被征服了。」
民主黨新一代政客的口才,在魯本-基胡恩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即便是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也能用慣用公式講出一番大道理。
「說得很好。」傑里-納德勒將貝殼製成的勺子略微向上抬起幾分,對準魯本-基胡恩,「我甚至可以說,這道菜和我們今晚尊敬的主持人,韓易先生有不少相似之處。」
「所以你是說我看起來像緬因州的鱸魚,納德勒先生。」韓易調侃道。
「不,你看上去跟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英俊。我的意思是,就像這道菜一樣,您似乎是充滿異域風情的,是新潮的。但是當人們真正靠近,仔細觀察時,他們會發現您跟以前在這片土地上耕耘過的美國企業家一樣old-fashioned。」
「Old-fashioned。」韓易笑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吧。」傑里-納德勒聳了聳肩,咕噥道,「我見過很多年輕企業家,他們有的從事金融業,有的在矽谷從事新技術研究——太陽能電池板、自動駕駛、虛擬實境、增強現實……也有少數幾個在好萊塢創業的,但即使在好萊塢,他們的創業方向也是新興流媒體平台,或者數字版權交易所。你知道的,那些僅僅二十四個月或者十二個月之前才被創造出來的概念。」
「所以,也許……我只是很驚訝地發現一個年輕人正在努力繼承幾十年來一以貫之的商業模式,而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年輕人,只想推翻或摧毀這些模式。」
「我不是一個發明家,納德勒先生。」
韓易知道,這是傑里-納德勒試探他旗下是否有其他產業和項目的一種方法。作為國會山上進步主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傑里-納德勒一直希望他的選區,紐約州第十國會選區,能夠有更多新行業、新商業模式的企業入駐,而不是被大型律所和金融機構主宰,這與他的人設相悖,也是政敵對他發起攻擊時最常用的素材。
但他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商業計劃向傑里-納德勒和盤托出,因為紐約州第十國會選區不可能是他那些創新型項目的棲息地——跟約書亞-庫什納嘗試收購的Musical.ly全球總部在上海,美國分部在聖莫妮卡。而跟沙特主權基金合作的浪潮音樂版權基金,則會選擇資本流動更自由的倫敦金融城落地。
此刻告訴傑里-納德勒這些項目的具體情況,只會勾起對方不必要的胃口,給自己憑空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發明家創造世界,納德勒先生,而管家守護它。」
「我更願意將自己視為後者——或許正是這種『守舊』讓我對經時間淬鍊的模式懷有敬畏。」
說到這裡,韓易將身子向傑里的方向傾了些許。
「就像您守護著紐約州世代傳承的多元價值觀一樣。」
聽到這句話,傑里-納德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用餐巾將嘴角的醬汁拭去。
「真正的好設計,從來不是推翻重來。就像這道改良版海鱸魚,既保留了北歐分子料理的靈魂,又融入了紐約本土的風物。最有效的前進方式,是帶著所有歷史一起航行。毫無疑問,創新是美國的核心,也是美國偉大之處。但『創新』這個詞需要建立在『我們過去已經建立過一些偉大事物』的共識之上。」
「而一件真正偉大的事物,需要的不是徹底重塑,而是持之以恆地打磨和拋光。」
「拉斯維加斯就是一件真正偉大的造物,而我的拉斯維加斯收購計劃,就是對它的打磨和拋光。」
「拉斯維加斯……」
用餘光瞥了一眼魯本-基胡恩,傑里-納德勒最終還是沒有在這張餐桌上講述他對拉斯維加斯這座罪惡之城最真實的看法。
「父親,韓先生沒有說錯。」
敏銳地察覺到傑里-納德勒的情緒變化,麥可-納德勒看準機會開口勸慰。
「幾周前,我和布羅姆利先生一起去了那裡,然後和他一起去了洛杉磯跟韓先生見面。我確信——因為我用我的雙眼親自見證了他們的計劃——韓先生正在拉斯維加斯大道北部,規劃一幅影響深遠的藍圖。一副將永遠改變拉斯維加斯的城市景觀和商業現實的藍圖。」
「是嗎?」傑里-納德勒抬起左邊的眼皮,看向自己的兒子,語調沒聽出有多少變化,「什麼樣的藍圖?」
「這份野心勃勃的世紀計劃,全稱叫『Las Vegas Nexus』。」
麥可-納德勒瞄了一眼韓易,在得到對方的眼神認可之後,清清嗓子,緩聲說道。
「拉斯維加斯星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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