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一語驚醒夢中人
從問界大廈出來已經快12點了,路寬和劉伊妃中午同韓、蔡二人約在總局的機關食堂吃頓便飯。說是機關食堂,可這頓便飯的吃法也大有講究。
食堂位於總局大樓後側一座不起眼的配樓里,外表看與任何單位的職工食堂無異,甚至更顯樸素。但一進內部專用的小包間,便知乾坤。
房間不大,裝修是標準的中式老幹部風格,實木圓桌,軟包椅子,牆上掛著「百花齊放」的書法。沒有菜單,穿著制服、笑容妥帖的服務員當然認得韓、蔡二位,更對路寬夫婦毫不陌生。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陸陸續續端上來,看著都是家常菜色,細節卻處處不同。
紅燒肉用的是層次分明的上好五花,燜得酥爛而不膩,底下墊著揚州師傅的手工素雞;
清蒸魚並非時下館子裡常見的多寶或東星斑,而是一尾樸素的江鱖,勝在絕對新鮮和火候精準,僅用火腿、香菇、筍片提味,鮮甜本味十足。
還有一盤清炒豆苗,用的是北平本地大棚里極嫩的蝴蝶苗,蒜香點綴得恰到好處,油光水滑,不見半點炒過火的蔫態。
「粗茶淡飯,比不上你們在外頭山珍海味,但吃著放心,也清爽。」
蔡復潮笑著示意路寬動筷,「咱們這兒的大師傅,以前是給釣魚國賓館打下手的,後來嫌那邊規矩太多,求了個清靜,來我們這兒了。脾氣是怪點,但手藝沒得說,關鍵是懂分寸。」
路寬笑著嘗了口魚,點頭贊道:「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寡,兩位領導是會吃的。」
蔡復潮接話道:「吃飯嘛,就跟做事一樣,講究個恰到好處。就像今年的北影節,你沒回來坐鎮,我和老韓一開始心裡還真有點沒底。好在章程、流程都是你之前定好的框架,執行團隊也成熟了。」「諾蘭做主席還算稱職吧?」路寬問道。
韓山平笑道:「挺好,我看是拿出拍《星際穿越》的勁頭來做事情的,說到底還是沖你的面子。」路寬搖頭,「主要是沖美金和人民幣的面子,他脫離了華納體系反倒賺得更多,創作也更自由了,內地市場現在如火如荼,當然給我們搖旗吶喊。」
去年11月下旬,也即路寬帶著《轟炸東京》劇組在野貓山片場期間,第三屆北影節正式落幕。總局的老蔡一直掛著北影節副主席的名頭,把這樣的藝術盛會的正職頭銜交還給藝術家自己來擔綱,也是儘量淡化電影節的政治色彩。
其中,第一屆電影節主席和評審會主席都由路寬擔任,那是金馬式微、金像受到香江風波影響後,北影節第一次站上國際舞,問界很賣力地邀請各路片商、明星、贊助商助陣,效果非常好,算是打出了名堂。前年的主席是李雪建,評審會主席張一謀;
今年的主席是房龍,評審會主席諾蘭。
這個搭配主要是考慮兩人英文好溝通,也覺得讓立場、口碑都沒有問題的房龍代表兩岸三地的大中華區電影人來做這個電影節主席,再配諾蘭這個外國導演,也能夠讓電影節的內部團結和國際化程度都再上一個階。
遂有此行。
當然,房龍也非常賣力,無論是致辭、採訪的話里行間,都坦誠地道出「北影節已經成為華語電影標杆」這樣的判斷和結語。
一直到2014年全年票房的335億這個數字出爐,相信沒有人不會承認,整個華語電影和文化的大盤、根基、風向、潮流都已經徹底北上。無論是北影節這樣的獎項,還是最直觀的票房數字,亦或是兩岸三地的藝人在市場中的片酬價碼。
說得狹隘些,就算只拿一個大蜜蜜出來,港目前甚至都沒有能與之比肩的女星,更不用說劉伊妃朋友圈的這些人了。
臨近年關,這頓午飯就算是老朋友之間的聚餐了,路寬和韓山平、蔡復潮兩人喝了幾杯酒,小劉今天負責開車沒有暢飲,因為阿飛被強行發配去和李文茜相親了。
在北平,特別是他們的活動範圍內,想來也是不需要擔心太多安全問題的。
小酌了幾杯,蔡復潮終於問起娛樂寶的事情。
「我是這樣想的。」路寬放下酒杯,語氣比上午在會議室時顯得更為審慎,「關於娛樂寶,我覺得這次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位領導臉上掃過,捕捉著他們的反應。
「以往我們習慣在苗頭階段就預警、干預,防止風險擴散。這當然沒錯。但這一次,情況可能有些不同。」
「上一次萬噠收購AMC和米高梅時,動用了巨量的國內銀團資金,而現在是這兩家民營企業在搞金融工具到電影市場來刨食吃。」
「樂視文化那邊。」路寬微微搖頭,借他人之口說事:「董雙槍他們判斷資金鍊可能有些緊張了,就像今天早晨打電話給我的陳天喬一樣,時代要淘汰一家企業,大概連招呼都不會打一個。
「特別是一個很簡單的信號:像《小時代》這種幾乎穩賺不賠、能快速回籠現金的項目,他們居然願意拿出來,用娛樂寶這種複雜的方式跟外人合作分利。這不符合商業常理,除非他們極度渴求現金流,甚至等不到電影正常上映回款。」
韓山平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蔡復潮則示意他繼續。
「所以我在想,堵不如疏,或者說,與其我們費力去堵一個已經穿上合規外衣、且被資本和市場追捧的創新產品,不如……」
路寬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不如幫他們把問題暴露得更徹底、更早一些。這樣反而可以讓後來者更審慎、警惕。我們要做的就是從側面給這顆毒瘤加壓,讓它提前破裂。」
在一旁不作聲的劉伊妃想來,至於如何加壓,對於在中國電影市場從宣傳到排片皆具備統治地位的問界而言,難度不大。
只是楊蜜不免要遭受池魚之災了,因為娛樂寶的拳頭產品就是《小時代》系列。
路寬進一步解釋道:「排片上做一些微調也好,在輿論上引導一些關於電影金融化風險的理性討論也罷,總之都是讓市場和投資者更快地看到這種模式的問題所在。問題暴露得越早,波及面就越小,對行業的傷害也越輕。這比等它膨脹到無法收拾再爆雷,要好得多。」
他沒有明說樂視將傾,但這番基於商業邏輯的分析,已經足夠有說服力。
問界的策略很清晰:不再扮演預警的吹哨人,而是轉為利用自身對市場的強大影響力,悄然調整市場環境的壓力參數,加速娛樂寶模式內在矛盾的爆發。
當資本的遊戲難以為繼,當被金融槓桿吹起的泡沫觸及現實票房的冰冷天花板時,危機便會自我引爆。「那阿狸那邊……」韓山平猶豫道,因為這涉及如何向被調查企業答覆的問題。
路寬笑道:「韓總可以就以電影局的名義表示關切就夠了,剩下的輿論工作問界來做,否則外人要說局裡立場有失公允了。」
「嗬嗬,公允不公允,最後還是看成績、看實效,吹的天花亂墜有什麼用?」蔡復潮自斟自酌了一杯,有些話裡有話的意思,旋即又問:「企鵝和白度入股格拉瓦,包括市場上出現的其他在線票務網站,對問界影響大不大?」
老蔡再問這句話,立場又和娛樂寶的事情不同了。
娛樂寶是可能對全國電影市場造成負面影響的新興事物,大家捉摸不透,找路寬這位行業專家來問計,仍然處在監管者的中立位置;
但在線票務不是什麼新鮮事物,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市場內多幾家打生打死的企業,影迷們反而會因為9.9的電影票獲利。
路寬當然也很有分寸,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講,雖然他如果想要政策,韓山平自不必提,蔡復潮也有相當可能會同意。
但沒必要,畢竟上午的會議已經定計。
一餐飯就這麼結束了,對於韓、蔡而言,他們雖然沒有意識到這一世的中國電影同平行世界的差別,但很顯然對於路寬、問界說是依賴也好,信賴也罷,內地最大的文化傳媒企業和最直接的監管機構,是相得益彰的。
穿越者改變不了電影衰退的歷史潮流,但總可以讓黃金十年走得更遠一些。
2015年2月15號,周日,但也是正常工作日。
國人迎著熹微的晨光醒來,也許會在馬桶上瀏覽信息時收到微博、微信的推送消息,其中有三條相對而言比較吸睛,因為和國內幾家明星企業有關。
首先是盛大網絡創始人陳天喬宣布全面退出公司日常管理及具體業務。
公告稱,陳天喬將不再擔任盛大網絡及其下屬業務公司的任何管理職務,盛大網絡將徹底轉型為一家私人投資控股公司。對於旗下包括盛大遊戲在內的核心資產處置方案及員工後續安排,公司表示「將另行通知」。
此舉標誌著這位昔日中國首富與由其一手創立的網際網路帝國的徹底切割。
其次是總局就「娛樂寶」等電影融資產品發布行業指導意見。
文件指出,經與問界、吾悅文化、光纖伯納、萬噠等主要影視企業及金融監管部門多次座談調研,總局認為,此類產品在符合銀保監會相關監管要求的前提下,電影主管部門將主要在其涉及的影視項目立項、內容審核及市場秩序等方面進行規範管理。
但同時強調,各相關方須嚴守內容創作規律與金融風險底線,警惕過度金融化對電影產業健康生態可能造成的衝擊。
最後是問界控股正式宣布進軍動畫電影領域。
問界在公告中透露,其首部動畫電影項目已進入深度開發階段,預計於2015年暑假期間與觀眾見面。問界強調,該作品將完全對標國際一流動畫電影工業水準,在故事、視覺和技術層面追求突破,旨在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中國動畫IP。
據悉,這些全新動畫IP形象及場景,未來將應用於正在加緊建設、預計2017年初步開放的「問界國際影都」主題園區中。
三條消息,一條是消逝,一條是警示,一條是啟航。
但總歸在距離春節還有四天的當下,沒有掀起什麼腥風血雨。外界此前猜測的問界針對格瓦拉和娛樂寶的激烈反應,一點都沒看到。
不乏有記者在社交媒體上笑稱,這是問界體諒上級領導,不叫大家在過節期間還要加班開會、寫報告,免得為難。
當然,阿狸和樂視文化看到這樣的消息,尤其是總局那份措辭相對溫和、並未一棍子打死的指導意見,是老懷大慰的,覺得闖關成功,前路可期;;
但企鵝、白度卻並未掉以輕心,他們深知這只是因為賀歲檔已過,春節檔的戰火尚未全面燃起的暫時平靜罷了,激烈的競爭很快就要到來。
只不過他們所想的競爭,是票務市場的補貼大戰、用戶爭奪,與問界心中規劃的、那個將動畫、遊戲與龐大IP宇宙深度融合的競爭,全然不在一個維度。
同時,當這麼多人或欣慰、或警惕地著這些新聞時,在魔都的某個寫字間,在鵬城的某間共享辦公室內,還有兩個年輕的團隊一
米哈游和遊戲科學,正埋頭於各自的代碼與設計圖中,對即將因遠方一個決策而徹底改變的命運,尚一無所知。
直至兩天後,來自業內頂級公司的拜訪,打亂了他們準備完成節前最後運維、安排好值班人手就進入假期節奏的安排。
臘月二十八的鵬城,南山科技園一棟老舊的寫字樓里,遊戲科學那間三十來平的辦公室已經掛上了「暫停接單」的告示。
馮驥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意向協議,紙邊微微發燙。
問界的人剛走。
「簽了吧。」楊奇靠在椅背上,手裡的鉛筆還在轉,「該談的都談了,再拖下去咱們連下個月房租都成問題。」
他說的不是假話。
遊戲科學成立不到一年,《百將行》二月份才剛結束第二次刪檔內測,數據勉強過及格線,離產生穩定收入還有十萬八千里。
三十多號人的團隊,每個月房租、設備、人力壓在頭上,帳面上的錢撐不過第二季度。馮驥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節骨眼上問界伸過來的橄欖枝意味著什麼。
不是選擇題,而是送分題,即便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天上掉餡餅」罷了。
但真正讓他下決心的,還是除夕前一天董秘陳讓希打來的那通電話。這位問界大總管的聲音不疾不徐,既沒有大資本的居高臨下,也沒有過分熱絡的虛情假意,只是平實地講了講問界對遊戲業務的整體構想:動畫、遊戲、主題樂園三位一體,神話IP全產業鏈開發。
末了,陳汕希還隨口提了一句,「你們想做單機這件事不用急,先把根扎穩了再說。」
這話是大老闆讓她交代的,因為2014年的當下虛幻4引擎剛剛問世,不過黑猴上一世剛開始也是用的虛幻4,後來才升級開發工具。
除夕前一天,遊戲科學正式簽字,三十餘人悉數併入問界旗下新成立的遊戲事業部。
收購條款不算慷慨但足夠體面,團隊保留獨立運作權,原管理層繼續掌舵。馮驥在簽約儀式上笑稱這是「傍上了一條大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這條大船,似乎真的知道他們想去哪裡。
至少那個跟談判團隊一起來的動畫導演餃子,同自己非常談得來,特別是另一個畫風的哪吒、悟空等角色,叫他瞬間有了許多新奇的構思與聯想。
遊戲科學的收購水到渠成,但米哈游那邊的談判,就沒這麼順遂了。
與遊戲科學揭不開鍋的窘迫不同,米哈游正值春風得意,2014年全年營收過億,淨利潤逾六千萬,《崩壞學園2》註冊用戶突破4500萬,在二次元圈層勢如破竹。
三個交大同窗蔡浩宇、劉偉、羅宇皓坐在上海漕河涇的辦公室里,每天看著後流水往上躥,眼裡全是光。
第一次接觸,問界派出的只是常規的投資團隊。蔡浩宇客氣地接待了來人,全程微笑點頭,但話里話外透著四個字,敬謝不敏。
年輕的創業團隊總是會有這樣的銳氣,何況這是他們剛剛從數次失敗中上岸,殊為不易。
話雖硬氣,但蔡浩宇心裡並非毫無波瀾。他清楚,米哈游眼下雖好,但產品結構過於單一,《崩壞學園2》一款遊戲扛著九成九的營收,遊戲行業千變萬化,一款爆款能吃三五年,但三五年之後呢?企鵝和網易兩座大山壓在前面,米哈游想在夾縫中做大,光靠自己那點家底,終究是獨木難支。創始團隊的堅持並未持續太久。
因為米哈游剛剛發跡,人手不夠,春節期間三個創始人幾乎都要吃住在公司做好維護,問界的談判團隊也就是在除夕當天再度登門。
這次陣容大變,領頭變成了董雙槍,但身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補天映畫的技術總監,帶著一整套動畫渲染和引擎優化的技術方案,PPT打開就是《黑猴》的概念演示;另一個,則讓蔡浩宇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鴻蒙用戶服務產品部副部長,張凡。
張凡沒有廢話,直接給出三個數字:一,2014年鴻蒙智慧型手機中國市場出貨量突破一億三千萬,穩居國內第一;二,鴻蒙應用商店將成為所有旗下手機出廠預裝的核心渠道;三,《崩壞學園2》可以進入鴻蒙生態的精品遊戲推薦名單,獲得推薦位和專屬運營支持。
「你們現在的用戶獲取成本,市場價大概多少錢一個?」張凡語氣平靜地問。
蔡浩宇沉默了幾秒,手遊市場的流量紅利正在見頂,渠道分成越來越高,買量成本節節攀升。而鴻蒙手握一億三千萬手機的出廠預裝權,意味著一個億級流量入口,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命的問題一家遊戲公司被手機廠商卡脖子的事情,他見過太多了;但如果坐在牌桌對面的是自己人呢?但最關鍵的是,問界真的就這麼一擡手,把人家細分事業群的副總裁給招呼來了?
是,國內誰都知道鴻蒙莊旭和路寬的關係,但經此一事,似乎大家能看到的都太有限,也太片面了。談判談到這種地步,剩下的事情便也按部就班了。
米哈游正式併入問界體系,收購方案兼顧了創始團隊的獨立訴求與問界的戰略布局,蔡浩宇繼續擔任米哈游CE0,劉偉保留運營決策權,羅宇皓繼續主導產品設計。
唯一的變化是米哈游的遊戲開發計劃從此與問界的動畫電影、主題樂園等業務形成聯動,成為大文娛戰略版圖上的一塊重要拚圖。
與此同時,原來只作為二級部門、僅有一些當初為體系服務的農場等休閒項目的問界遊戲,也成功升格為「智界遊戲」,與智界視頻架構層級相同。
問界內部對此雖然不解,不知道大老闆怎麼就把這兩家新併購的遊戲公司看得這麼重,明明他們只是為了服務問界主業戰略而引入的,就像當初拿來和大麥網打擂的問界農場。
但不解歸不解,一幫人辛辛苦苦在年前加完班,和米哈游、遊戲科學簽訂了初步的意向性合同後,還是選擇相信戰無不勝的組織,開開心心地回家過大年了。
因為問界的「不作為」,業界所有網際網路公司、電影公司的領導們,似乎在除夕這一天都安下心來,開始享受難得的春節假期。
軍子在社媒轉載了華爾街各大機構對小咪科技的再一次估值上調的新聞;
馬芸難得在這幾年有閒情逸緻,在前幾日被拍到在北海道旅行的身影。
賈會計則被「網友」偶遇,現身於德國斯圖加特。
照片中,他正從一輛線條流暢、頗具未來感的原型車上下來,背景隱約可見梅賽德斯一奔馳博物館的輪廓,似乎正與當地工程師及供應鏈夥伴進行緊密接治,為仍停留在PPT階段的「超級汽車」尋找落地的可能。還有收購格瓦拉試水在線票務,派劉馳平向問界方面委婉表達並無「歹意」後,就一直觀察著事件發展動態的小馬哥。
他還是像往年一樣,在南山科技園的辦公室里一直工作到除夕上午。
馬畫藤先是與遊戲業務線的負責人開了個短會,確認了春節期間幾款主力產品的運營數據和活動預案;隨後快速批覆了戰略投資部關於幾個文娛領域早期項目的跟進報告;
最後又仔細審閱了市場部門為Q信版紅包準備的春節推廣資源包。
直到行政助理第三次提醒,他才在午後起身,簡單巡視了一圈仍有些許員工在崗的辦公區,向留守的同事發了紅包,這才在暮色初降時,坐進等候已久的車裡返回家中,準備度過這個看起來還算安穩的假期。相比其他國內富豪,小馬哥在家庭生活方面是頗為低調的,家人也鮮少露面。
他出身於一個典型的南下幹部家庭,祖父不提,父親馬成術做過瓊省八所港務局副局長、鹽田港集團副總經理等要職,雖然只有中專學歷,但憑藉努力成為經濟師,工作務實,是那個時代的實幹家;母親黃慧卿也是那一代典型的包容、智慧的家庭婦女,小馬哥14歲時想買一昂貴的天文望遠鏡被拒絕後,她在日記中發現了兒子的失落,便說服家人共同支持孩子的天文夢想。
除此之外還有妻子、女兒一起,兩代人在晚飯後看起了春晚。
粵省等南方地區其實一直是春晚的收視窪地,不過今年的Q信版紅包「利市」又一次利用春晚進行全民營銷,雖然是拾人牙慧,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相比已經通過全面開花的推廣牢牢占據主流的微信而言,Q信的追趕很艱難、卻不得不跟進。如果叫外人想來,作為馬畫藤的家人,想來肯定會在產品使用上樹立「堅決排外」的思想,無論是通訊軟體還是人情娛樂都拒絕使用微信及微信紅包,但真實的情況是……
一身居家服飾的馬畫藤猛搖手機,「快,這個節目有Q信的利市紅包的,快搖!」
馬父,馬母無比淡定,「別急,微信剛剛出的這個拜年紅包、面對面紅包,我先來體驗一下!」拜年紅包是微信今年剛推出的玩法,選擇之後,自動生成一個吉利的隨機金額如6.66、8.88等,同時配上相應的祝福語,發紅包和拜年兩不誤。
面對面紅包更是顧名思義,簡便易行。
兩者都是處於領先態勢的微信放棄高額的春晚營銷,轉而進行更加潤物細無聲的產品創新的例證。小馬哥無奈地看了一眼爸媽,幸好他和另一位大富豪路寬一樣都有一對可愛的兒女,這會兒及時「聲援」。
初三的女兒邀功似地展示手機畫面,「爸,我們班同學都用Q信!Q信的表情包可多了,比微信好玩一百倍!」
兒子緊隨其後:「就是就是,微信那是爺爺奶奶他們老人家用的,我們00後都站0信!」小馬哥心頭一暖,正要夸兩句,忽然聽見「叮咚」的一聲
微信今年剛出的專屬紅包提示音,清脆得像一記耳光,從女兒睡衣口袋裡傳出來。
空氣安靜了零點五秒。
小姑娘手忙腳亂地去按口袋,嘴裡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那個……那個是我同學發到班級群里的……我、我就是看看,絕對不搶!」
馬父笑著推了推眼鏡,「哦,原來我們家兩個00後,也算老人家了啊?」
馬畫藤無奈苦笑,這「戰場」,看來真是從公司到家庭,無處不在啊。
當然,家庭氛圍如此,彰顯的是小馬哥以及這個潮汕家庭的務實、大度、不玻璃心。
家人用微信紅包,他不僅不惱,反而覺得正常,好東西誰不愛用?
強行要求家人排外,那是小農思維,不是現代企業家的格局。
企鵝這艘大船在海上顛簸,但至少在這個小港里,水波不興,暖意融融,船長小馬哥也能暫時放下風浪,陪家人搶個紅包,笑看這小小的「內訌」,也是一種難得的清醒與自在。
不過上了年紀的中國父親,一般而言都很有「外行指導內行」的執著,即便兒子已經是絕對的商界翹楚,馬成術仍舊在一家人笑談後認真道: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這個微信的想法是真不錯啊,就說這個拜年紅包,除了簡便易行外,我認為恰好戳中了中國人情往來的一個微妙痛點一不攀比,不尷尬。」
「過去發紅包,少了怕人嫌,多了自己疼,總免不了暗暗較勁。拜年紅包隨機生成幾塊到十幾塊的小額吉利數,人人發得起,人人收得樂,誰也不用擔心我是不是發少了。」
小馬哥自然謙虛地點頭稱是,尤其是父親說的切中要害,這也是剛剛在工作群里一眾高管們體驗過後的反饋。
「爸,你說得對。尤其在我們粵省地區,春節利市本就是五塊十塊、見人就派的小心意,重意頭不重金額,微信這個玩法就是讓紅包回歸了祝福的本意,圖個彩頭,而非較個高低。」
我們要繼續學習一
小馬哥嘴上沒有講,不過在群里做了指示。
電視裡的主持人報幕,沈騰的名字吸引了一家人的目光。
雖然南方人對小品這類語言類節目不是特別感冒,但這已經是為數不多的亮點了,也被春晚節目組安排在黃金時間。
2015年的春晚看起來無甚特殊,除了沒有了趙苯山的春晚一年不如一年,收視屢創新低外,最大的特點就是反腐主題火熱。
沈騰搭檔瑪麗出演的這個小品節目《投其所好》,就以幽默諷刺的方式,將反腐倡廉的話題直接搬上春晚舞。
小馬哥的女兒是劉伊妃的粉絲,連帶著對問界也相對了解一些,「爸爸,沈騰是不是問界的明星啊?他在那個《奔跑吧,朋友!》里蠻搞笑的,和撒貝寧有的一拚。」
「啊?嗯,應該是。」
馬畫藤對此只是有個大概的印象,但被女兒的話這麼一提示,再去看這個反腐倡廉的小品,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有些怪異。
無他,他和所有處於這個層級的人一樣,都想到了年前樂視文化風傳的部分西山資金退出的事情。這就源於一次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政治黑天鵝事件」,雖然這家國內排名前三的文化傳媒公司看起來仍舊光鮮亮麗,但總是給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仔細考量之下,無論是去年楊蜜世紀婚禮上賈會計融資計劃的破產,還是賀歲檔的娛樂寶,亦或是眼前的春晚小品,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
特別很湊巧的是這個反腐小品的演員還出自問界,簡直說不清。
小馬哥很自然地想起去年賀歲檔之前和白度一起收購格拉瓦的事情,雖然問界面上沒有什麼動態,他也派了劉馳平委婉地表達了低調的態度和願景,但……
嗡嗡!
手機震動把思慮頗深的馬畫藤突然扯回現實,但現實是如此殘酷,墨菲定律再一次應驗。
Q信聊天畫面中,是劉馳平在核心管理層群聊里發的一句話:
問界年前在秘密接觸遊戲公司,最新消息,至少拿下了一家。名字叫「遊戲科學」,做端游的團隊,之前和我們的《鬥戰神》項目有些淵源。
一石激起千層浪,群內頓時滴滴聲四起,很快由遊戲條線負責人任宇新起底了這家公司。
原來遊戲科學的馮驥和主美楊奇,都是前企鵝員工。
2008年,他們加入企鵝量子工作室,共同打造了備受好評的網遊《鬥戰神》。
但《鬥戰神》因網遊更新的壓力導致劇情戛然而止,這成了馮驥、楊奇以及眾多開發者的遺憾,也埋下了他們離開企鵝、自主創作黑猴的伏筆。
上一世企鵝是在2021年借著這份老交情正式入股,獲得了5%的股權,2024年黑猴全球發售,取得巨大成功。
群內這麼多核心人員,除了和在開會時也習慣性沉默思考的馬畫藤之外,也就是任宇新最心急了。俄而,他又發出一張截圖,「我這邊剛得到一個非正式消息,遊戲科學一個前同事私下告訴我,問界和他們的談判在年前就基本敲定了,年後只是走流程。他現在不是核心層,也是才聽說。看樣子,問界這次出手很快,也很低調。」
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這個消息的烈度可想而知。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起幾年前的《問界農場》,那是這家有著網際網路基因的文化傳媒公司第一次涉足遊戲領域,就已經讓己方方寸大亂,甚至由此引發了牧場和張曉龍被挖事件。
2015年春節的當下,這樣的信息尤其觸目驚心,特別是在企鵝一方投資了格瓦拉之後,任誰來想,這都是一次針鋒相對的動作。
但問題是,《農場》在當時上線是為了利用沉澱資金髮展在線票務,也確實打敗了萬噠、連想等企業把持的大麥網,算是圍繞主業進行的一次輕游嘗試,但現在呢?
收購一家正牌的遊戲公司,難道真的是要進軍遊戲市場嗎?
任宇新第四次艾特了他:
「BOSS,情況比想像中複雜。問界這一步棋,看似偏離主業,實則是往產業鏈上游和高處走。我們需要儘快評估影響。線上開個短會吧?」
屏幕的微光映著馬畫藤的臉,電視裡沈騰的小品正演到高潮,觀眾的笑聲一陣陣傳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還在討論小品細節的家人,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
「消息知道了,我們的這位友商向來是會導演驚喜劇情的,但事已至此,又未知全貌,今晚是除夕,各位先好好陪家人,等宇新查清楚情況,我們線上碰頭。」
下面是一水的收到。
這一次Boss的反應和幾年前驟聞《農場》時相比,更加沉穩、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該來的總會來」的預料之中的平靜了。
是啊,同這樣級別的對手在時代浪潮中一起成長、交鋒,本身就是對彼此格局與韌性最極致的磨礪。對手每出一招,都逼著你把短板補齊,對手每走一步,都推著你往更高處攀去。
馬畫藤鎖了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繼續看春晚,但眼底那一絲凝重的餘波還是被母親黃慧卿捕捉到了。
「怎麼了?公司有事?」母親放下毛衣針。
馬父聞言,擡手把電視機音量調小,沈騰的聲音頓時低了下去,客廳里安靜下來。
剛剛還在為紅包「內訌」笑鬧的一家人,此刻齊刷刷地看向馬畫藤,孩子們不再拌嘴,妻子也停了剝柚子的手,目光里全是關切。
小馬哥心裡一暖,索性笑了笑,把身子往沙發里靠了靠,看著兩個孩子也大了,遂把事情始末大概解釋了一番。
父親馬成術是做過領導幹部,坐鎮過大型國有企業的,想到前幾年的《農場》以及企鵝現在面臨的尷尬拐點,自然能體會問界這一手出其不意的威脅性之大。
「你準備怎麼辦呢?」
來自中國式父親的關心,雖然生硬,但足夠直接。
小馬哥躊躇了幾秒,「其實這次收購格瓦拉,確實只是企鵝轉型平投資後的一次例行工作,和之前連想他們的刻意隱瞞開發、針對問界的主業不是一回事。」
「我暫時也拿不準他們是威懾居多,還是真的要大動干戈。」
馬畫藤遲疑道:「我明天讓劉馳平再去個電話溝通一下吧,董雙槍不適合再打……」
打誰呢?
莊旭?這小子看起來忠厚老實,但經過上一次張曉龍被挖事件,能看出也是個藏奸的貨!
劉鏘東?看起來作風跟他那個老鄉項羽一樣的豪爽,實則外粗內細,劉馳平做事是穩妥,能力也有,但和問界這幾個核心人物比,道行上還是差了些火候,真對上陣,怕是也問不出什麼真東西來。他面對老父親自然沒有什麼隱瞞,也不用像發在群里的措辭一樣安撫人心,只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半響,這位前國企領導才有些納悶地口出驚人之語:
「我覺得你們的想法都很奇怪啊?」
一家人都看著老爺子。
「爸?什麼意思?」
「你們現在的生意人,總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馬成術放下茶杯,語氣帶著老一輩實幹家的直白,「我那時候在港務局、在鹽田港跟外商談合作、跟兄弟單位爭項目,有時候也卡在關鍵處。」老頭豎起一根手指,「但有一條,你想知道對方船里裝的什麼貨,最笨也最有效的辦法,不是繞著碼頭打聽,而是直接上船,找他們船長,打開艙蓋看一看。」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兒子:「我問你,你有路寬的電話嗎?」
馬畫藤一愣:「有……」
他沒有說這還是2006年第一次網際網路大會時存的,那會兒他、馬芸、周紅衣、張超陽等人被路寬邀請,在他的四合院裡聚餐。
這張聚餐照片也在後來風傳於網絡,特別是在問界的劉鏘東將阿狸事實上挑落馬下以後,更叫人唏噓不已。
「那不結了。」馬成術一拍沙發扶手,「有什麼好猜的呢?你直接給他打電話就是了。」
黃慧卿在旁邊插了一句:「你這老頭子,大過年的,讓兒子給競爭對手打電話?」
「你懂什麼?」馬成術擺擺手,語氣緩和下來,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路寬的電影我很喜歡,《歷史的天空》我看了三遍。說實話,一個能拍出這種作品的人,現在又敢跟日苯右翼正面硬剛,他心裡裝的不會是那點蠅營狗苟的小算盤。」
「他手下的人講鬼話、放煙霧彈,那是他們的事,但路寬本人,我認為你此時此刻,以一個不說是朋友、但總歸算熟人的身份打一個電話過去,給人家拜個年,順帶聊起這件事,直抒胸臆。」「他這樣的人物,會屑於騙你?真要是這樣,我看他也走不到這一步。」
這番話,與幾年前王建林在萬噠總部那通打給路寬的電話,何其相似(628章)。
馬父這種上了年紀、閱盡千帆的老同志,看問題尤其有一種直指本質的魄力,尤其具備那一代南下幹部後代的素質、眼界、格局、胸懷。
所謂南下幹部,是建國後從北方老區派往南方、負責接管與建設新政權的中堅力量,他們不但要負責恢復生產,還要剿匪反霸,身上有一種講原則、重實幹、行事磊落的特質。
馬成術這輩子的成就拍馬都趕不上兒子,他或許不懂現代網際網路商戰里那些複雜的模型、花哨的概念和層出不窮的套路,但他懂人心,更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企業家的格局,最終決定企業的格局。
一個只知蠅營狗苟、精於算計的小人,或許能憑運氣一時得利,但絕對拍不出《歷史的天空》、《轟炸東京》那樣厚重的作品,更做不出問界這樣有脊樑、有氣象的企業。
他當然支持兒子的Q信,但也絕不排斥問界的微信,因為他很喜歡這家民營企業在地震捐款、正能量電影、匡扶產業、打擊反動方面展現出的「以天下為己任」的氣度。
這源於他對父輩那一代南下幹部勇於擔當、無私奉獻品格的崇拜和尊敬。
馬成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裡帶著幾分老派人的認真:「兒子,打吧。」
「不是低頭,是擡轎子。你擡他,他也擡你。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互相成就的對手。」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煙花炸響,電視裡歌舞昇平。
馬畫藤沉默了幾秒,緩緩拿起倒扣在沙發上的手機,行至書房,翻出了那個從未撥過的號碼。兩千公里以外的北平,溫榆河府。
同樣的一個溫馨和諧、沒有港富豪家各種烏煙瘴氣的傳統國人家庭,也同樣沉浸在傳統節日的喧鬧和愜意中。
吃完年夜飯的一家人圍坐在客廳,外婆劉曉麗忙前忙後,路寬、劉伊妃和兩小隻剛剛擺好四國軍棋。爸爸媽媽一夥兒,雙胞胎姐弟一夥兒。
起因是今年孩子們收了不少來自長輩、親友,甚至還有媽媽班裡哥哥姐姐們發在群里標註去向的紅包,點名了是發給呦呦和鐵蛋。
於是有了這場帶著小彩頭的首富家庭四國軍棋內戰,從分組就能看出路寬、劉伊妃這對無良父母想要把小孩壓歲錢賺到手的「惡趣味」了。
只是還沒等開始,從廚房端來水果的劉曉麗,就指著沙發上因為今天拜年太多被調到靜音的手機:「小路,電話響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