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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學術霸凌,顱內高潮

  中國小神仙這句話一問出來,莎迪雅心頭猛地一頓,絕難再保持那層精心維持的、用以隔絕窺探與展示權威的神秘面紗。

  即便這句話在其他人看來尋常無比。

  你莎迪雅自己說的按照剛剛敬酒的順序開始,最後可不是到了這一家四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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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劉是所謂的星火沙,那剩下的父子、父女三人呢?

  其實這在大家看來都是送分題,因為路寬這樣的名人,這十多年如何白手起家的經歷不但在國內、也在外網早早流傳了,各種版本盛行,甚至包括早年間他做道士的經歷。

  這也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無論中西方,僧侶和宗教職業都是最低社會保障的兜底途徑之一,吃不起飯活不下去了去道觀、教堂、清真寺尋些救濟實屬尋常。

  但路寬特意講的這句話,在莎迪雅眼中的含義就大不一樣了。

  因為從他的視角看,莎迪雅是一個原世界版本的精準靈媒,身上還的確有幾把刷子。

  雖然很多細節都語焉不詳,但大概通過她真假未知的占卜預測和邏輯推理,總還是有幾分道理的。壞就壞在她錯版本了。

  這個世界因為穿越者的存在,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已經有相當多的人事物的世界線被改變。不過對於小道士而言倒是可以確定一點:

  她絕看不清自己,否則也就不會在兵兵和大甜甜身上發生錯漏。

  於是乎,營帳外那個被暮色籠罩的短暫時刻再度來臨了。

  莎迪雅原本以為自己至少獲得了一個喘息和觀察的機會。

  面對令人窒息的空無感依舊盤踞在意識深處,如同沙海中心一片無法填補的絕對虛無,她以為自己至少可以嘗試去理解,去分析,甚至去說服自己,或者心存僥倖:

  也許這位藝術家和首富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於是她便可以從容地觀察他的親友,展示能力,慢慢試探,最終或許能從那片虛無的邊緣,捕捉到一絲可以解讀的漣漪。

  然而,路寬這句輕描淡寫的問話,如同最鋒利的彎刀,瞬間割裂了女靈媒所有僥倖的幻想。他並不是「無知者「!

  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玩味的平靜,看著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繞開他和他的孩子;

  如何在其他人身上編織命運的隱喻,如何試圖在這個她完全無法的存在面前,維繫她那套「星沙之眼」的體系與尊嚴。

  「還有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呢?你怎麼看?」

  這問題本身就是深淵。


  莎迪雅感到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脊柱底部竄起,瞬間蔓延至指尖,晚餐時靠溫暖食物和人間煙火暫時壓下的驚悸,此刻以更洶湧的姿態反撲回來。

  她之前的所有鋪墊、試探、乃至對其他人命運軌跡的解讀,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而徒勞。就像一個在絕對黑暗中摸索的人,自以為點亮了幾盞小燈,照亮了周圍無關緊要的角落,卻猛然發現,真正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源頭,正靜靜地、瞭然地注視著她所有笨拙的舉動。

  他問她「怎麼看」。

  她能怎麼看?

  莎迪雅這一刻無比確信,即便是自己已經去見安拉的老師在這裡,也絕不可能得出跟自己相左的結論!眼前這個面帶惡魔般微笑的中國男子,連同他的命格籠罩的兩個孩子,根本就是阿拉伯傳統的星沙占卜下看不清的虛無,是三個在命運畫布上根本無法顯隱的輪廓。

  面對質問正苦思冥想的阿拉伯女靈媒,突然想到一個更加可怕的可能。

  據澤耶德王子所言,這位華人首富還是從小在中國的宗教名山里長大的孩子,難道他真的……一念至此,莎迪雅感到的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種源於認知根基被動搖的恐慌,混雜著強烈的、被「更高層次存在」審視的羞恥感。

  仿佛她畢生鑽研、引以為傲的學問,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種孩童擺弄沙盤的遊戲,而她剛才所有的表演,也許都成了對方眼中一幕帶著些許趣味、卻又本質淺薄的獨角戲。

  莎迪雅聰明就聰明在知進退,她想要通過達官顯貴獲得更大的影響力不假,但不敢冒險挑戰自己的未知。

  這從她此前沒有任意虛構自己看出蘇暢懷孕的原因,即可見一斑。

  輕飄飄地,被莎迪雅的占星預測能力震驚的路寬,就這麼把這位靈媒置於了巨大的自我矛盾中。從始至終他只說了一句「請她看看自己和孩子」,但這句話帶著極強引導性的話語就把莎迪雅帶歪了。因為她和中國小神仙之間存在巨大的信息差。

  她不知道自己對其他人的判斷讓這位華人首富心中驚異,進而動了誤導她的念頭。

  「莎迪雅?」路寬追問,混合著其他人的不解。

  這個問題難道就這麼回答嗎?

  人群中似乎只有澤耶德和劉伊妃看出些端倪。

  前者是因為已經見過她的失態,還好心給了她調整的時間;

  後者是因為她的確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關於她的丈夫。

  阿拉伯靈媒面對上位者的垂詢和「追問」,不得已折中道:「先生,您和兩位受到星辰眷顧的稚子並非我能解讀的尋常沙紋。」

  「在我的傳承中,」莎迪雅緩緩開口,聲音里仿佛裹挾著沙漠夜風的空曠與古老,「有些存在本身,就如同……移動的沙海綠洲,或是夜空中過於耀眼的星辰。它們自身散發的光與存在,便足以擾動、甚至遮蔽周遭最細微的沙礫軌跡與星辰投影。」


  「我想我需要更安靜的環境,和更專注的聆聽,而非在這充滿歡聲笑語與人間煙火的溫暖帳內。」她看著澤耶德:「殿下,我想我恐怕需要借用這片沙漠最本質的寂靜,在遠離篝火與人聲的地方,或許才能稍稍聽清沙海與星辰對於如此特殊存在的……低語。」

  見澤耶德頷首後又轉向路寬,「若您允許,並仍有興趣,或許我們可以移步帳外,在星空與沙丘之間,嘗試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可否?」

  路寬心裡哂笑,阿拉伯的這個女神棍不但業務做得好,還真是個人情練達、世事洞明的主兒,怪不得能遊走在諸多皇室之中。

  她當然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自陳藝業不精,但怎麼圓過這一遭、又不至於叫自己在澤耶德和MBZ家族的心裡打折扣呢?

  關閉群聊,發起私聊。

  「可以。」

  莎迪雅心裡大定。

  「我可以一起嗎?莎迪雅?」劉伊妃突然出聲。

  她當然不是擔心路寬和這個皮膚白皙,形貌妖冶的女靈媒在在星空與沙丘之間發生什麼,是純正的好奇啊!

  在她的視角里,除夕夜這一餐的這個玄學小彩蛋比其他人看起來更加有趣:

  明明莎迪雅對好些類似兵兵、井甜的判語是有缺漏的,為什么小道士還這麼關注她呢?

  沒錯,在和小道士靈肉合一的女爐鼎眼裡,他兩次出言提醒莎迪雅展示觀點和結論,又輕而易舉地答應她「私聊」,這不是關注是什麼?

  他對不感興趣的人和事哪裡會多用什麼心思?

  劉伊妃不知道真相不假,同其他人比起來對局勢也只能算看得一知半解不假,但她勝就勝在對小道士太了解。

  從精神到肉體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於是眾人都很不解地看著三人互相禮讓著出了豪宅似的營帳,漸漸走遠,卻也沒有消失在大家的視線中。

  清冷的月光如銀紗般鋪灑在無垠沙丘上,勾勒出柔和起伏的輪廓,營地燈火在身後氤氳成一片暖黃光暈。

  在面色複雜難言的莎迪雅眼前,劉伊妃靜立月光下,面容清麗得不似塵世中人,仿佛一株綻放在沙海邊緣的素雅曇花;

  她身側的路寬則被覆上了一層更厚重、更令人心悸的神秘外衣,宛如無法被光源照亮的絕對深影。莎迪雅沉默了更長時間,目光在路寬平靜的臉上、又似穿過他望向更虛無的遠方,終於以一種近乎嘆息的坦誠語氣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夜風:

  「在沙漠的古老智慧中,我們相信萬物皆有跡,萬跡皆可循。風過留痕,沙動成紋,星辰流轉自有其軌。」


  「即便是最狂暴的沙暴,最晦暗的夜,在星沙之眼中,也終有消散與破曉之時,其來去自有因果脈絡。她頓了頓,目光里終於流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近乎茫然的空寂:

  「但您……和兩個孩子,是風過沙丘卻無痕,是星辰懸空卻無軌,沙海本身……拒絕向我展示屬於您的那一片紋路。」

  「我所學的一切,我所依憑的一切法則,在您面前,如同試圖用細沙去丈量深海,用駝鈴去聆聽寂靜。小劉奇得睜大了雙眼,在她耳中這位阿拉伯女靈媒的話語,簡直像是自己在家裡給孩子們讀《天方夜譚》,充滿了阿拉伯神秘學的玄妙和詩意。

  比如那個著名的《漁夫和魔鬼》的故事裡,被困千年的巨靈從銅瓶里升起,發出的混合著亘古怨恨與超凡力量的嘆息和宣言:

  我曾在深海的宮殿,在星辰的寢榻間漫步,我命令山巒移動,它們便俯首……

  這和眼前這個女靈媒的腔調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的確是說的比唱的好聽,也許這就是阿拉伯特色吧。

  她現在看著兩人的對答,其實也跟看現場版《天方夜譚》似的,這個故事充滿了異域傳說和神秘學的額玄奇色彩,關鍵還是自己家的事。

  莎迪雅情商很高,在她心裡已經把可以追問自己的路寬當做了玄學上的上位者,姿態謙卑:「我並非無法給出如對他人那般似是而非的吉言或警示……但那將是純粹的臆測與謊言,是對我傳承的玷污,更是對您這樣一位……不可預測、亦無法被預測之存在的最大不敬。」

  一心看戲的小劉又把目光投向身邊的丈夫,不知道他會怎麼忽悠這個阿拉伯女靈媒。

  沒錯,肯定是忽悠,她堅信。

  因為他從不做沒意義的事,既然答應私聊,此中必有深意。

  「這不是你的錯。」小道士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響起,平和而沉穩。

  他沒有看莎迪雅,目光落在遠處月光下連綿起伏的沙丘輪廓上,仿佛在對著這片亘古的沙漠本身說話。「世間萬法,無論源自東方星宿,還是西方沙盤,抑或是你們傳承自薩巴女王的星沙之眼,都建立在一個根本的認知之上」

  小神仙略作停頓,似乎在尋找最精準的表達,「那便是萬物運行,皆有其理,有其跡,有其可以被觀察、歸納、乃至推演的規律,你們的祖先發現的風沙的走向,星辰的軌跡,人世的浮沉,莫不如是。」他緩緩轉向莎迪雅,目光深邃,「你所學的便是觀察、解讀這些跡與理的學問。這門學問深邃浩渺,能窺得其中堂奧,已非常人。」

  上位者的肯定讓莎迪雅緊繃的心弦略微一松,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再次屏息。

  「但無論學問多麼高深,傳承多麼久遠,它都有一個無法逾越的邊界,就是我們對未知本身的敬畏。」「承認不可知,有時比聲稱全知更需要智慧與勇氣。你剛才的誠實,在我看來比給出一個華麗的虛言更為可貴。」


  莎迪雅心下稍安,摘取了面紗後就一直躬身站在男子身前,整個身體似乎都被他高大身形的黑影覆蓋了。

  不過一旁的劉伊妃無法對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只是在心裡狂呼「來了!來了!」,都回來了!她在看老公表演,看他和業務對手搞技能大比武。

  而業務技能比阿拉伯女神棍只高不低的小神仙,在用「大白話」給她醍醐灌頂後,選擇先搞一下「學術霸凌」。

  「聽過東大的道家學說嗎?」

  莎迪雅搖頭,羞愧道:「只略有所知。」

  「這麼說吧。」小神仙在月光在負手而立,「道家可考的有文字記載的起源是公元前500年的《道德經》。」

  「比西方和你們的信仰早了500和1100多年,你應該理解此中的差距。」

  女靈媒默不作聲。

  「在東大的先民、先哲開始撰寫、研究《道德經》和星宿的時候,我們現在腳下的土地,或者整個阿拉伯半島,還是一盤散沙。」

  「你們驅趕著駝隊,在沙漠的驛站和城堡間穿梭,控制著乳香、沒藥的貿易路線。而在更廣闊的腹地,則是無數逐水草而居、彼此攻伐的貝都因部落,也是澤耶德的祖先。」

  「他們崇拜日月與部落神靈,血親復仇的法則高於一切,彼時的阿拉伯世界,尚處在文明的邊緣。」把莎迪雅霸凌得既不服氣、又不敢反駁的小神仙頓了頓,「想知道自己為什麼看不清我嗎?」女靈媒猛得擡頭,「我……」

  路寬儘量準確地翻譯一些玄之又玄的讖緯:「《道德經》開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你一直在為你所見的一切命名一這顆星主吉,那道沙紋主凶,這種氣色預示未來。這都是有名,是在劃分萬物,但這並非道。」

  「在這所有有名的萬物誕生之前,是一片渾然一體、無分彼此的無名之境,那才是天地的根源。」小神仙看著懵懂的莎迪雅,繼續道:「《道德經》又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最高的法則,就是自然,即自己如此、本來如此。」

  「你要通過觀察自然的方式去預測占卜吉凶,但當一個人的存在方式高度自然,與天地四時的節律、也即道融為一體時,他的個體軌跡就會淡去,匯入更大的整體運行之中。」

  「你用觀察個體軌跡的方法去觀察,自然只會看到一片看似空白、實則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深邃。」劉伊妃心裡暗笑,他沒有說自己,但句句話不離自己。

  女靈媒的表情稍有些反饋,琢磨著小神仙的話語仍舊有些疑惑,躬身更甚:「請您用更加淺顯的方式教導我吧,我太愚鈍了。」


  小神仙是懂霸凌和CPU的,他也不管老婆在身邊看著,伸手捏住俯身的女靈媒的下巴,沉聲道:「擡頭!」

  「你看這沙丘,今日之風塑成此形,你記錄了它的紋路,預測明日它或許會向東南移動些許。這很了不起,是「觀象』的學問。」

  「但我們更關注的是那塑造沙丘的風從何而起,遵循何種宇宙呼吸的節律,這叫陰陽消長,以及這沙丘為何是沙,而非金石的本質,這叫萬物稟氣不同,能理解這種差別嗎?」

  淺顯的比喻讓莎迪雅瞳孔微縮,再回想起此前小神仙在《道德經》上的用典和轉譯,突然愣住了。路寬的聲音在耳邊震鳴:「我的存在狀態,可能更接近道中「無』的一面,「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當一個人或事物的狀態,高度契合於道的運行,與天地萬化同頻共振,而非固執於某個強烈的、個體的「有』之軌跡時,在你們這套觀測「有之象』的體系里,自然就顯得模糊、稀薄,乃至空寂。」「這就像你無法用眼睛看見眼睛本身,無法用手抓住手本身,你試圖用星沙這面鏡子來觀測我,但如果我告訴你……」

  「我就這面鏡子本身呢?!」

  嗡嗡嗡!

  洪鐘大呂!顱內高潮!

  莎迪雅徹底愣住了,喪失了謙卑的姿態,突然擡手,很失態地盯著眼前「大言不慚」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訥訥道:

  「這……怎麼……」

  「怎麼不可能?」

  女靈媒艱難地咽下口水,仍舊無法從震驚中恢復,喃喃道:「那您……您的孩子呢?他們難道擁有和你一樣的修行嗎?」

  風沙陣陣,卻差點把小劉聽得笑出聲來。

  阿拉伯女靈媒和老公在演的《老子出關》,在她眼裡形同《賣拐》。

  莎迪雅能問出這句話,已經足以證明她不得不服膺於小神仙的上位者地位了,否則如何解釋呢?人家已經引經據典,連思考都不需要,就對她無法理解的未知做出了最符合邏輯的解釋。

  至於他會不會撒謊,《道德經》在阿拉伯地區早就有了譯本,難道這是可以隨口胡諂的嗎?還如此契合當下的現狀?

  當然,劉伊妃知道莎迪雅不是蠢貨,服膺歸服膺,但她最後的這個問題也相當刁鑽。

  我是看不透你不假,但你兩個四歲的孩子難道是從娘胎里開始修道法的?

  如何解釋?

  《賣車》!

  小神仙是這麼賣的:

  「這個問題很好。」

  「我的孩子們,他們生命的起點與我血脈相連,也沾染了這種特質,尚未在世間留下足夠多屬於「已生之有』的沉重痕跡。」


  「他們的未來如同未被描繪的素紙,可能性遠大於既定的軌跡。你用觀看墨跡已干之畫卷的方法,去看一幅尚在呼吸、其意蘊隨天地氣息微微流轉的水墨,自然難窺全貌,甚至會覺得空白。」

  「這又有什麼奇怪嗎?」

  莎迪雅雙膝一軟,跪坐在地,絕望地閉上眼;

  劉伊妃兩腮酸痛,微微轉身,不住地搖著頭。

  只有小神仙依舊敬業,他最終的總結像鐘磬般敲在莎迪雅的心頭,言辭懇切:「莎迪雅,這並非你技藝不精,只是你的「術』,遇到了東方的「道』。」

  「你的「術』精妙絕倫,足以丈量世間絕大多數「有形有象』之物的軌跡;而我們的「道』,探索的恰恰是生成萬象、卻又超越萬象的自然和本然。」

  「你用丈量「已然』的尺子,去觸碰「自然』與「本然』,尺子本身並沒有錯,但這個丈量的舉動……

  「豈非可笑?」

  這番話在癱倒在地莎迪雅聽來,已不再是兩種預言術或神秘學的較量,而是一次對她整個認知世界根基的溫和卻徹底的撼動。

  異域的洪鐘大呂,此刻敲響的不是勝負,而是將她連同她信奉的星沙一起,拋入了一個「物我無分、主客一體」的、令人目眩神迷又心生無限敬畏的宏大宇宙圖景之中。

  她感到的不是挫敗,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開悟般的震撼!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這片她自幼熟悉的沙漠與星空,也第一次對自己傳承的學問,生出了一絲超越性的理解,以及無法言說的渺小感。

  夜風拂過,莎迪雅深紫色的袍角與面紗輕輕顫動,如同秋日最後一片倔強的葉子。

  時間仿佛凝滯了許久,只有遠處篝火的劈啪聲和胸腔里劇烈的心跳證明世界仍在運轉。

  然後,她動了。

  不是起身,而是用一種極其緩慢、莊重乃至肅穆的姿態,將原本跪坐的身體完全前傾,她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輕輕按在身前微涼的沙粒上,仿佛在觸摸大地的脈搏。

  接著深深俯首,將前額鄭重地、久久地貼在自己併攏的雙手上。

  這不是普通的跪拜,而是一個融合了伊教最高敬意與沙漠靈媒獨特儀軌的動作:

  掌心向天,意味著對至上真理的敞開與接納;

  額頭觸地,象徵著將全部自我、包括最珍貴的智慧之眼與判斷之力,完全交付于謙卑。

  「風沙教我辨跡,星辰教我尋軌,可從未有人告訴我……「跡』與「軌』本身,需要被超越。」「您和您古老的學說為指出了邊界之外……真正的天空,如蒙不棄,我願意成為您學問的瀚海之畔,一粒等待啟蒙的沙礫。」


  「請……請允許我追隨您,學習東方關於「自然』與「道』的真理。」

  其實莎迪雅這樣的反應不算奇怪,因為她是真有信仰和占卜預測能力的人,就像當年的陳伯一樣。早在2002年路寬和港圈火併時,黃瓜等人的座上賓陳伯就已經悄悄地給他看過了相(126、148章)。這位的結論是「此人只憑一雙慧眼改命,造就五嶽四瀆,而成福涵東海的千年不遇之命」,因為他也發現了穿越者的面相和大致應當的人生際遇與福運很不相襯。

  而陳伯的這位阿拉伯同行,卻只能得到一個他不應存於此世、反饋一片空寂的結論,只能說有些相形見絀了。

  但他們的共同點在於,兩人均不是單純不學無術的神棍捐客,因而對穿越者身上的神異頗感震撼。見過鬼神的人,比沒見過的人更加篤信鬼神。

  當然,如果這樣的人遇到一個更高序列的穿越者,那他們對鬼神的篤信自然轉化成為對穿越者的頂禮膜拜。

  特別是這樣一個巧舌如簧的、影帝級別的穿越者。

  小神仙沉聲:「起身。」

  莎迪雅遵照指令,虔誠地看著男子。

  男子詰問:「你追隨我?是要背叛你的信仰嗎?」

  女靈媒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之前的茫然已被一種豁然貫通的熱忱取代。

  「不,我所求的並非改換門庭,而是拓寬理解的邊界。您所闡述的「道』與「自然』,並非與我信仰中的真主獨一相悖。」

  「恰恰相反,它像另一面稜鏡,讓我得以從全新的角度,去理解真主創造萬物的精妙法則與無限智慧。」

  「我的信仰是我的根,而求知是枝葉尋求更廣闊天空的本能。我渴望學習東方先哲如何認識世界、與萬物共鳴的古老智慧,並將這份理解融入我對真主無盡創造的敬畏之中。」

  「這並非背叛,而是……更深層次的探尋與回歸。」

  嚅!

  路寬都有些對她的人情練達感到激賞了,這話給你說的,滴水不漏,這是能做事、成事的人。可他費這麼大的周折,要的不就是這種局面嗎?

  「我會給你一些道教經典研讀,今年一年我會有很多時間在阿布達比,你可以來請教我。」「但就像我適才所說的,你們的尺子本身並沒有錯,你要做的是兼容並蓄,畢竟道法自然的境界太高,你一時估計理解不了。」

  小神仙頓了頓,看著情商頗高的女靈媒,刻意在這裡戛然而止。

  後者心知肚明,一臉尊敬地躬身,「是,導師如有教誨,莎迪雅但憑驅馳,只要不背叛我的信仰與民族……

  路老闆挑挑眉,估計不遠處營帳中的澤耶德已經觀察許久了,鄭重地最後知會自己的這枚暗子:「不要叫我導師,我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探討你所謂的真理,我所說的道法自然罷了。」「至於你的虔誠與表態,我已經感受到了誠意,我是你們阿拉伯人的朋友,你要記住這一點,澤耶德殿下應當是深有感觸的。」


  他倒也沒說要不要莎迪雅做些什麼,這就是萬言萬當不如一默,話不說出口,自己就是話的主人。莎迪雅稱是,見夫妻倆似乎有話要說,先一步離開。

  今天的經歷給她帶來的衝擊頗大,女靈媒準備和澤耶德知會一聲,回到居所仔細再推演復盤。以及搜集關於剛剛小神仙提到的典籍資料。

  「你會要她做什麼?」

  回營帳和眾人匯合的路上,看了一晚上好戲的小劉如此疑問。

  拽了一晚上書袋子的小神仙在老婆面前終於不用再演了,雙手一攤:「不知道啊?只不過看她這副神神叨叨的模樣,不忽悠一下可惜了。」

  劉伊妃徹底服氣了,「媽呀,剛剛她癱倒在地上的那副樣子,我絲毫不懷疑如果伸手去扶她,這人會毫不猶豫地奉上一句一」

  「同樣是生活在一起的兩口子,做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路寬聽著老婆的東北口音哈哈大笑,進而解釋道:「這個女人情商高、拎得清,總之今天先給她些宗教上位者的震撼罷了。」

  「至於往後要怎麼用她,那就看我們會遇到什麼麻煩了。」

  男子像是當年剛出山的小道士一樣神鬼莫測,「無論如何,有一個通曉這些國家的皇室秘辛,能跟酋長和高層們說上話的人,總歸是便宜的。」

  劉伊妃想起今天澤耶德說的明天MBZ要接見女靈媒的事,點了點頭,沒有放在心上,更不知道穿越者是在未來的不可預測提前準備。

  她纏著老公的胳膊,開心地回到營帳同眾人匯合,時間接近晚上十點,一家人也要一起守歲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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