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魅魔

  因為時差原因。

  紙醉金迷的濠江要比東瀛慢一個小時,窮山僻壤的貴省某鄉村也是一樣。

  初二一過,就有人背上了行囊返程務工,短暫的熱鬧彷佛大夢一場,夢一醒,背井離鄉的繼續背井離鄉,相依為命的老人與小孩繼續相依為命,然後數著日子,期盼著下一場夢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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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沿著群山緩慢跋涉,天地安靜得都聽不到時間流動的聲音。

  鄉鎮招待所。

  院子裡的雪人早已經融化,屍骨全無,不過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走得光榮,等到來年,等山野間重新響起炮竹聲的時候,自然會轉世復活。

  二樓。

  得益於清幽的環境,只是睡個午覺的方晴睜開眼時,已經是下午,而身旁的「室友」竟然還睡得正香。

  長發散落在枕間,雖然不會打呼,但偶爾會無意識磨牙,毫無形象可言,不過一起睡了好些天,她已經習慣。

  方晴沒有驚擾,望著天花板放空。

  時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認,某個男人,眼光的確不錯,新年佳節,不去陪家人,反而跑到這窮山溝里吃苦,還得照顧她這個孕婦。

  以己度人,捫心自問,換作是自己,不一定能夠做到。

  「幾點了?」

  耳邊響起鬆弛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快三點了。」

  方晴掀開被子,緩緩坐起身。

  「居然睡了這麼久?你怎麼不叫我。」

  睡意頓消,李姝蕊迅速起床穿鞋,村裡的年輕人大部分都重新踏上了「求生之路」,她們下午也是一樣需要工作的。

  兩人簡單收拾。

  「要不你不去了吧。」

  方晴置若罔聞,換上厚實的防寒衝鋒衣。

  不去?

  要不是對方來了後強行要求,她午覺都不會這麼規律。

  見狀,李姝蕊也知道對牛彈琴,終結不止第一次發生的廢話,把頭髮清爽幹練紮起來,瞬間變得接地氣。

  簡單熱了點粥菜墊過肚子,兩人一如既往的一同出門。

  男人有四大鐵,那女人呢?

  「方總,李小姐。」

  剛走出招待所巷口,一道紅色身影快步迎面而來。

  是林晚。

  這位年輕的鄉政府幹事還是那麼的活力四射,年輕就是好,身穿貼合時節的大紅色棉襖,領口袖口繡著細碎花紋,越發襯得她氣血飽滿,看上去格外的喜慶,讓觀者都會受到影響,心情變好。


  她懷裡緊緊抱著厚厚一疊紙質資料、紙張整理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平平整整。

  「你不是放假了嗎?」

  看到她,李姝蕊眼角不自覺流淌出一抹笑意。

  對於這個踏踏實實勤勞努力的小姑娘,她是很喜歡的,即使接觸滿打滿算也沒幾天。

  喔。

  好像不該怎麼形容。

  人家哪裡小了?

  畢業就分配到這裡,頂多就比她晚個一兩屆,不過人不止分生理年齡,還有心理年紀。

  就比如林晚這雙純淨且富有朝氣的眼睛,在李院花剛上大一的時候恐怕就看不到了。

  「是放假了啊,這不是放假放完了嗎。」

  因為多少有些熟悉了,林晚不再那麼拘謹,俏皮的回答道。

  李姝蕊莞爾,打趣:「公務員真是辛苦。」

  「再辛苦也沒有李小姐和方總監辛苦。」

  不是恭惟,林晚可是聽說,初二以後,不再影響村民們闔家團圓,兩位貴客就開始挨家挨戶的拜訪調研了。

  何等的敬業?

  林晚重新整理了認知,也找到了值得自己學習的人生榜樣。

  「目前還剩十五戶未完成最終簽字確認,三戶顧慮最重,不肯敲定土地流轉意向書。」

  林晚是很典型的實幹派,基層的幹部都是這樣,懷揣著一腔熱血,還沒有被溜須拍馬阿諛奉承那套腐蝕,抱緊懷裡的資料,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還有村口老陳家,情況比較特殊。」

  說到這裡,她語氣放緩,多了幾分心疼:「爺爺奶奶在家務農,父母常年在外省工廠務工,原本說好今年返鄉過年,結果臨時趕上工廠趕工加班。」

  「家裡兩個孩子,大的阿禾十歲,小的阿穗七歲。我中午路過的時候,看見兄妹倆蹲在門檻上,抱著父母的照片。」

  方晴眉心微蹙,她對這對兄妹有印象,不同於村里撒歡的孩童,這兩個孩子格外安靜懂事,平日裡要麼幫著爺爺奶奶餵雞劈柴,要麼默默坐在門口寫作業,就像……

  就像山野里無人留意的小草。

  方晴沒有接話。

  畢竟,按照級別,她身邊才是大領導。

  大領導來了,自然不能越俎代庖。

  李姝蕊望向遠處零散村落的村子,調整計劃,「我們先繞去陳家看看孩子,順便把他家的意向敲定。之後再去老支書家,最難啃的釘子戶拿下,剩下的農戶就都好溝通了。」


  「好!」林晚立刻點頭。

  三人沿著蜿蜒的田埂小路緩步而行。

  兩側的梯田層層疊疊延伸向遠山,路過的不管是土坯房還是水泥小樓門口都貼著嶄新的春聯,有的門上還掛著紅燈籠。

  偶爾遇見串門的村民,看見三位「領導」都會駐足善意問好,分別後神采飛揚小聲議論,自己村子今年恐怕是要起飛。

  不多時,抵達村口老陳家。

  老舊的木院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開,院裡堆著整齊的柴火垛,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柿餅、臘肉,要是江老闆在,應該不會覺得陌生,他小時候爺爺家就是這般模樣。

  當然。

  李院花估計是沒經歷過的,不過待了這麼些日子,肯定也熟悉了。

  堂屋門口,兩個小小的身影靜靜依偎在一起。

  哥哥阿禾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形清瘦,正低頭捏著一截短短鉛筆,在作業本上認真書寫;七歲的妹妹阿穗靠在哥哥肩頭,小手攥著一根褪色的紅繩,那是去年春節媽媽回家親手給她編的新年飾品。

  斜陽落在兄妹倆身上,將小小的影子在坑坑窪窪的泥巴地上拉得很長。

  聽見推門的輕響,兩個孩子驟然抬頭,眼眸裡帶著孩童特有的怯懦警惕,看清是熟悉的林晚,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身子。

  「林姐姐。」阿禾小聲打招呼。

  林晚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揉了揉阿禾的頭,柔聲問道:「爺爺奶奶呢?」

  「去後山蓋菜棚了。」阿禾乖乖回答,下意識將身後的作業本往裡面藏了藏。

  李姝蕊看在眼裡,緩步走近,目光落在本子上,縱使她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此時也忍不住有些感懷。

  不是在寫作業,乾淨的作業本空白處,畫著一幅全家福,四個小人兩兩相依,高矮錯落,代表爸爸媽媽和兄妹二人。線條幼稚,色彩單一,卻一筆一畫極為認真。

  李姝蕊也學著林晚,蹲下身子,嗓音親和,「很想爸爸媽媽,對不對?」

  阿禾抿緊薄薄的小嘴,不出聲,不愧是哥哥,勇敢且堅強,明明眼眶瞬間泛紅,卻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暴露。

  林晚更加心疼,柔聲道:「阿禾,村子馬上就要變個模樣,到時候,爸爸媽媽就能在家門口掙錢,就不用出門了,他們就可以陪著你和妹妹。」

  林晚指了指不方便只能站著的方晴、以及蹲在旁邊的李姝蕊,「這兩位姐姐就是來幫助我們振興我們村子的,她們投資,幫我們村子搞開發,建設產業,等村里慢慢發展起來了,田地有收益、家門口有活干,不止你們的父母,你們小夥伴的父母,都不用在外面奔波了,不用再期盼過年,你們每天都可以看見他們。」


  鄉村振興,意義遠遠不止經濟二字。

  最初始只是為了來「避難」的方晴也是逐漸才意識到,自己背後、公司的、偉大之處。

  要不然一個孕婦,何必如此「拼命」。

  不久的將來,她也會成為了個母親。

  阿禾似懂非懂,卻把林姐姐的話用力記在了心裡,重重點了點頭。

  不多時,陳家老人從後山歸來。聽聞來意,老兩口滿是感激。當了一輩子的農民,哪裡懂複雜的政策條款,唯一的心愿就是孩子不用和父母分離。

  所以當李姝蕊保證,專案落地能帶動本村就業,能讓兒媳兒子就近務工,老兩口不再有任何猶豫,當場答應儘快去村委簽意向書。

  臨別之時,一直靦腆沉默的妹妹阿穗,忽然小跑著追出院門。

  「謝謝你們!」

  她用力的大喊,小臉漲得通紅。

  李姝蕊莞爾一笑,回頭揮了揮手,「不客氣。」

  日頭漸漸西斜,山間微風徐徐,混雜著泥土的氣息。

  三人繼續跋涉,沒有過多的交談,老支書家不遠,抵達時,老人正坐在屋簷炭火盆邊曬太陽,手裡捻著乾枯的菸葉,頗為悠閒,看見三人到來,連忙起身迎客,

  「方總,李小姐,怎麼還親自來了?有什麼事,讓小林轉告一聲不就好了。」

  他搬來椅子,熱情的招呼幾人落座。

  「支書肯定知道我們來是為了什麼。」

  李姝蕊入鄉隨俗,展示出極強的適應力,學著村民們的樣子,坐下後,對著炭火伸出雙手,語氣輕鬆幽默。

  她沒烤過這種東西,小時候頂多用過小太陽,相比之下,她還是覺得用電好,因為煤炭散發的二氧化硫味道實在太重,「你離遠點。」

  她對方晴道。

  有姐姐那味了。

  不是、兩人商量著,具體誰做大來著?

  「李小姐,我不是故意不支援村裡的發展,我守著這片山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孩子們吃虧,你這個合同一簽十幾年,現在租金看著合適,可日後物價、地價肯定年年漲,那時候,我沒辦法向村民們交代。」

  老支書嘆著氣說道,也沒拐彎抹角。

  林晚此前多次耐心解釋,作為最大釘子戶的老支書始終不肯輕易鬆口。

  方晴雖然來了,但也只是來了,能閉嘴,就不出聲,隔著安全的一米距離心安理得的烤著火,做著安靜的花瓶。

  李總當仁不讓,態度謙和,「我懂老支書的心思。您怕辜負村里人的信任。」


  這話說得漂亮。

  老支書眼神驟然一亮,拍著大腿,「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那我跟您算三筆實在帳。有紙筆嗎?」她問林晚。

  林晚迅速掏口袋遞上。

  李姝蕊邊寫邊講,「第一,我們的合同沒有把價格定死,而是自帶調價機制,每三年對標全省鄉村土地流轉市場價動態上浮,只漲不跌,全部寫入公證合同,受法律保護。」

  「第二,不止租金收益。土地統一規模化種植原生態經濟作物,打造山村特色產業,全村年底集體按戶分紅,這是額外增收,不是替代租金。」

  「第三,杜絕土地荒廢。村里多數年輕人外出務工,田地常年閒置,一分收益沒有。簽約之後,年年旱澇保收,也開發了荒山荒地。」

  講到最後,她語氣輕輕放緩,

  「更重要的是,農村的地基就是土地,土地活了,一切才能活過來,只有土地不再荒廢,各種建設才能拔地而起,不知道您有沒有查過我國的百強村,那裡的年輕人不用千里迢迢外出謀生,那裡的小孩也不用靠畫畫來感受父母的存在。」

  望著噼啪作響的炭火,老支書沉默良久。

  出於固有的思維,從骨子裡,他不太信任資本家,資本家意味著無利不起早,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可是對方的真誠,卻又更加的清晰。

  「李小姐,我相信你,你不畫大餅,不誆騙老百姓。」

  老支書長長吐出一口氣,繼而擲地有聲:「我簽!我今天就簽意向書。我家帶頭支援,村里那些猶豫的人家,我挨個去勸!李小姐,這張紙能不能給我,他們還有疑慮,我就把這上面的東西給他們看。」

  「老支書,您一定會被寫進村志,今後村子裡的後人們問父母:我們家為什麼能過上如此富裕的生活?屆時傳唱的,都會是您的名字。」

  李姝蕊把紙條遞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

  老支書一愣,然後情難自抑,當眾失態,想像起對方描繪的那幅景象,控制不住的仰頭長笑,動作幅度之大,椅子都開始後仰。

  「您小心點。」

  林晚趕忙伸手幫忙扶住椅背,同時,瞥了眼笑容優雅的李小姐,深感敬佩的同時、逐漸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心理。

  她忽然想到了網上流行的一段話。

  虛假的魅魔靠美色蠱惑人心。

  真正的魅魔靠信仰致人瘋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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