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4章 一樣
如果那百噸黃金真的算是彩禮,那麼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某人其實應該稱呼為大舅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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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沒變,依舊英俊邪魅,只是頭髮有些疏於打理,凌亂且長,一隻眼睛都被遮住,讓江辰想起了逝去的非主流時代。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別誤會。
江辰並不是在緬懷自己的青春歲月,而是想起當初和對方初見的日子,難免心有戚戚然。
曾經的藤原少族長,何等的意氣風發,無論是顏值、背景、才華、家世……都可謂是冠絕東瀛。
在這個島國,能夠與他比肩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哪怕已故的渡哲也,親王又如何?除了表面上的皇室尊榮,實際權勢,拍馬都趕不上。
而再看看對方如今的樣子。
不修邊幅,雙腿殘疾,臉色灰暗,沒被劉海遮住的右眼,充斥著絕望的空洞。
江辰捏著繽紛多彩的蝴蝶風箏,一時間百感交集。
風輕輕吹過。
吹起藤原拓野的劉海,也讓他死氣沉沉的眼睛,泛起了波紋。
他抓緊輪椅扶手,嘶啞開口,聲帶就像生鏽的零件,要不是五官沒變,真的很難和當初的藤原拓野聯絡起來。
「是啊,好久不見,看來我和江先生真的很有緣分,在這裡,都能找到我。」
江辰收拾心緒,和他剛剛無比自然的打招呼一樣,不露異色。
他明白,同情並不一定代表著慈悲,也可能被認作羞辱。
「我陪芽衣放風箏,結果風箏線質量太差,不小心斷了。為了撿風箏我才翻了進來,沒想到藤原先生住在這裡。」
江辰簡明扼要,將來龍去脈解釋一遍,避免對方胡思亂想,闡明這次重逢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儘管他非常坦誠,沒有半句謊言,可站在人家的視角,會接受如此可笑的解釋?
這座宅子那麼廣袤,大大小小的院子沒有三十也有二十,風箏往哪飛不好,偏偏就精準掉進了他這個無人問津的冷院?
「這個風箏,是裝了GPS嗎?」
一句話,說明了藤原拓野內心的想法。
江辰莞爾,知道可能越描越黑,索性不再解釋,他環顧四周。
灰瓦簷角垂著枯藤,木廊漆面班駁發暗,格子拉門半掩,裡面昏沉無光,院中一株老梅早已落盡花葉,虬曲黑枝如鬼爪伸向簷下,石燈籠蒙著厚灰,底座積著腐葉……
明明是大白天,卻給人一種陰氣森森的感覺。
這種地方,內火不旺盛的人,絕對不適宜居住,更遑論殘疾人了。
而且目前看來,除了藤原拓野,好像就沒有其他人。
江辰終於明白了什麼叫——身殘志堅。
「藤原先生,芽衣還在等我。」
江辰搖了搖手裡的風箏,示意自己要走了,全程保持著令人稱道的禮貌。相逢一笑泯恩仇談不上,但是和一個殘疾人計較,那不是喪心病狂?
江老闆是有道德底線的。
「何苦假惺惺呢。」
江辰停下。
「既然是來看我的笑話,那就大方的看。沒想到門上那把大鎖,都擋不住你。」
斜發半遮面的藤原拓野餘下的另一隻眼直勾勾盯著「從天而降」的某人,眼底陰鬱涌動,臉色覆蓋病態的白,配合背景環境,真的有點厲鬼的趕腳。
東瀛可不止有愛情動作片,恐怖電影也是他們的拿手絕活。
江辰張了張嘴,想解釋,卻又沒有出聲。
風箏的誤會可以解除,但彼此的恩怨不會。
他能不計前嫌,是因為對方坐在輪椅上。
可他又不殘疾。
「你的腿,完全不能動了嗎。」
江辰視線下移,不再刻意避諱。
「哈哈、哈哈哈……」
瘋癲而又死死壓抑的瘮人笑聲震盪開來,院子裡的陰氣更加涌動,藤原拓野咧開嘴角,抓著輪椅扶手的雙手越發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真的很擔心他會突然變身,張著鋸齒狀的血盆大口撲將過來。
「對,我的兩條腿,都完全廢了,一輩子都得坐在這副輪椅上,你滿意了嗎。」
既然藤原麗姬笑到了最後,他這個親哥哥的下場便已然註定。
願賭服輸嘛。
如果贏的不是藤原麗姬,江辰相信,那個妖姬的下場,只會更慘,也包括夫人。
作為遊戲的輸家,雖然殘疾了,但起碼保全了一條命。
這個院子雖然冷清了點,門也被鎖了,至少,他沒有遭受非人的虐待,衣服乾淨整潔,換個角度想,其實相當滋潤了。
這個世界上,能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太多太多,就瞅瞅緬底那些園區,要是把覺得自己現在痛不欲生的藤原拓野送到那裡,他一定會幡然醒悟,明白這個與世隔絕的院子其實是天堂。
都不用去確認,如此安排,一定是藤原夫人的手筆。
以那個妖姬的心性,忍辱負重這麼多年,歷盡艱辛,終於成功翻盤,積壓半生的恨意,她絕對不會讓這個從小到大如夢魘般籠罩在頭頂的親哥哥過得這麼「安逸」,只有刻在母親基因里的母愛,才會心生惻隱。
當然。
人家的家事,江辰肯定不會多做置喙,別說無名無份,哪怕退一步講,就算是姑爺,也沒有資格對娘家的重要大事指手畫腳。
「你的話,我不太能理解。你的腿,好像不是我造成的。」
以博愛的胸懷對待弱勢群體是義務所在,但不代表必須任憑污衊。
江辰心平氣和的進行溝通,結果導致對方更加激動,咬牙切齒,渾身用力,貌似要從輪椅上站起來。
「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現在在外面的人是我。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藤原拓野瞳孔縮聚如針,扎得人生疼,呼吸短促、粗重,如果他能夠動的話,毫不懷疑他一定會衝上來將某人生吞活剝。
江老闆從來不是好好先生,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惡語相向,徹底掐滅了他對弱勢群體的最後那絲憐憫之心,面對兇狠猙獰的盯視,他的臉色逐漸淡漠。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之所以被關在這裡,是有人希望你能夠認真反省,有朝一日能夠悔悟。可是現在看來,她的良苦用心,註定要付諸東流了。」
「你給我閉嘴!」
長期缺乏光照的臉上罕見的浮現起艷麗的潮紅,藤原拓野狀如厲鬼,「如果不是源雪緒那個賤人,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說三道四?如果不是她吃裡扒外,被藤原麗姬那個妓女給蠱惑,姓江的,東瀛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據說有很多畜生投了人胎。
看來不是胡謅。
一個墜入絕望深淵意志被徹底擊潰的瘋子,本來沒有必要與之計較,但對方的污言穢語,實在是太難聽了些。
緊隨著對於弱勢群體的包容心之後,江老闆的人性也開始泯滅。
「到了現在,你難道還沒有總結出你落敗的原因?」
「是因為你的母親?你的妹妹?或者我?不。歸根結底,是你的能力,夠不上你的野心。」
「再重來一百次,一千次,你還是會被鎖在這裡。」
江辰古井無波,如果說輪椅上的藤原拓野是一頭惡鬼的話,那麼他就是執行審判的神祗。
「狗屁!是她們背叛了我!」
藤原拓野嘶吼、咆哮,雙手用力拍打著輪椅,輪椅不斷顫動,可是卻原地不動,形成不了任何的殺傷。
「只有是家人,才稱得上背叛。你有把她們當作過家人嗎。」
藤原拓野倏然安靜,眼白顯出根根猩紅血絲,逐漸延伸。
「你把她們當作是禁臠,當作獵物。你說的對,如果得勢的是你,她們一定會比你現在悽慘,悽慘一萬倍。因為你的母親起碼還心存著一絲母性,而你,就是一頭徹頭徹尾的畜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藤原拓野癲狂大笑,好在這裡地處偏僻,並且附近無人,不然聽到如此恐怖的笑聲,指不定鬧鬼的傳聞就會不脛而走了。
「姓江的,你真是虛偽。我是畜生,你呢?麗姬是渡哲也的未婚妻,你卻和她暗中苟且,並且還讓她懷上了你的孩子,甚至為了保守秘密,還殺人滅口。渡哲也做錯了什麼?」
「是,你們贏了,但是你們也只是贏了。你們和我沒什麼差別。世界上的任何資源,從來都是有權者居之,女人也不例外。是藤原家族養育了她們,她們就應該為藤原家族奉獻,反正都是男人,比起讓外人蹂躪,為什麼不服侍我?」
說到這裡,這個連行走能力都喪失的傢伙,血絲瀰漫的眼睛裡竟然還迸發出一股亢奮的貪婪,傻子都能猜到他腦子裡此刻在幻想什麼。
虎毒不食子。
能夠把親媽逼成那樣,確實是有原因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死性不改。
江辰忽然更加能夠理解那個要和他談戀愛的婦人了。
在這個家庭里生活,沒成神經病,已經值得慶幸了。
「麗姬,是不是很潤?」
藤原拓野忽然問道,不是「譏誚」,而像是,發自內心的「求知」,猙獰與暴戾不見,轉變為,令人作嘔的窺探,那張天賦異稟的臉此時看上去顯得那麼的噁心。
江辰面如止水,片刻後,反倒笑了。
「回答我!」
藤原拓野又嘶吼起來,莫名其妙重歸暴躁。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砰!」
藤原拓野又砸了下輪椅,這副情形該怎麼形容?
——無能的兄長?
「賤貨!賤貨!浪蕩的賤貨!早知道,十多歲的時候,我就應該把她吃了!」
藤原拓野目無定處,陷入個人的臆想,不斷捶擊著輪椅扶手,無形中,倒是讓江辰對那個「胡作非為」的妖姬更多了一份柔軟。
人是環境產物。
假如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里長大,藤原王妃說不準會成為一個樂觀開朗陽光明媚的人。
江辰靜靜看著和神經病沒什麼區別的殘疾男人,輕聲細語:「你沒有這個福分。」
「雜碎!你這個支那豬!麗姬是我的!她是我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將藤原拓野徹底逼瘋,洶湧的嫉妒與對殘酷現實的重壓轟碎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雙腿殘疾的事實,竟然撐著扶手要站起來,像是要撲上來撕咬江辰。
顯而易見,他此時對江辰的恨意足以毀天滅地,可是身體的殘缺不是意志可以扭轉的。
從北海道松林處決最後的殺手就可以看出,藤原夫人的槍法相當老練,在富士山竹園的兩槍,確實手下留情,但卻徹底殺死了兒子餘生站起來的可能,兩隻膝蓋粉碎性骨折經歷多次手術的藤原拓野只是支撐了半秒就往前栽倒,狠狠地摔在院子的泥土裡。
「啊——」
他抬起頭,歇斯底里吼叫,想要爬起來,可是兩隻腿軟綿綿,根本無法著力,只能用胳膊撐著地面。
純淨的白雲慢悠悠從院子上空飄過。
「嗒、嗒、嗒……」
腳步聲響起。
藤原拓野的眼前,出現了一雙皮鞋,然後有人蹲了下來。
他努力的仰起頭,目眥欲裂,都這副模樣了,竟然還要伸出手去抓江辰。
好在江辰了解到對方的精神狀態,保持了足夠的安全距離,胳膊肘搭著膝蓋,單膝半蹲,看著距離三公分的手指、以及手指後那張漲紅扭曲的臉。
「支、那、豬……」
江辰沒笑,也沒惱,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支、那、豬……」
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不可能觸碰到對方,努力前伸的右手頹然落下,五指扣進泥土。
「支、那、豬……」
「其實,單純站在男人的角度,你的眼光,挺不錯的。」
裹挾極端惡意的辱罵停下。
四目相對,單膝半蹲的江辰嗓音平和道::「我的意思是,除了麗姬,源雪緒小姐,也是難得的美人。」
趴在地上的藤原拓野愣住,雙目失神。
源雪緒、小姐?
「我需要糾正你一點,我和麗姬在一起的時候,她還並沒有成為誰的未婚妻。
就像。
源雪緒小姐,現在是孤身一樣。」
言罷,也不說去扶人家,江辰撐著膝蓋起身。
「……站住、站住!你這隻支那豬給我站住!!!」
幾秒後,呆滯的藤原拓野彷佛恢復意識,發狂般抓著地面往前爬,雙手、衣服、褲腿、臉上,全是泥巴,他渾然未覺,歇斯底里挪動著毫無知覺的雙腿,猶如一隻蠕動的蛆蟲。
即使他竭盡全力,可速度還是太慢了,根本比不過健康的行走速度。
於是他只能看著對方將風箏甩出牆外,然後矯健的爬了上去。
源雪緒。
我的母親。
目睹某人消失在牆頭,藤原拓野忽然哇的一聲吐出猩紅血水,然後仰起頭,
「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