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秋平的夜
雖然周奕對對方的語氣感覺很奇怪,但還是趕緊笑著伸手示好:「崔支隊您好,我是省廳舊案積案攻堅項目組第四偵查小組的組長周奕。」
「我這剛到貴局,所以就請許法醫帶我來看看您在不在,跟您報個到。」
儘管周奕已經放低了姿態。
但崔國孝只是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卻並沒有要握手的意思。
「這回,你們來了幾個人啊?」崔國孝語氣冷漠地問。
「我和另一位同事今天先過來。」
「哦,大部隊什麼時候來?」
「沒有大部隊,後面還有兩位同事,過幾天會來。」
崔國孝一臉的震驚,然後冷笑道:「四個人?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知道前兩回你們省廳來了多少人嗎?怎麼,你們四個是打算在我們秋平待上個十年八年?」
周奕本來一直舉著手,算是一個態度。
但崔國孝說完這句話後,周奕終於是把手放下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對方對自己有敵意。
或者不叫有敵意,也不是對自己。
而是對省廳重啟519專案,感到不滿。
因為86年和90年,省廳已經介入過兩次了。
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專家來了一堆,86年那次是八個月,90年那次是三個多月。
結果一無所獲。
所以崔國孝才會對案件重啟這件事有情緒,然後來的還是個小年輕,還說只有四個人,那這不滿的情緒自然就更大了。
周奕理解他的心情,一個刑警,十八年間,全程見證了十一條鮮活的生命慘死,換了誰這案子都會成為一塊心病。
周奕不想和對方慪氣,因為那樣沒有任何意義。
崔國孝也不是什麼反派,跑出來給他周奕墊腳,讓他裝逼打臉的。
周奕知道,這種不滿也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改變的。
但他現在代表的不是他周奕個人,而是省廳,所以態度還是得有。 「崔支隊,您這話我不敢苟同,雖然我們來的只有四個人,但我們背後是整個攻堅項目組的支持,而且今時不同往日了,我們現在還有最前沿的基因檢測技術。另外還有秋平的所有公安幹警,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上下一致、齊心協力的話,怎麼可能有機會抓到兇手呢。」
周奕說得很誠懇,也是事實。
這種案子,不是肅山那種即時發生的追捕案,人越多越好。
從醫學的角度而言,那種案子是急救,爭分奪秒,和死神賽跑。
這種案子,是隱疾,是頑疾,需要有人能切中病灶根源才行。
崔國孝聽完後,沒有冷笑,只是眼神依然不屑:「話說得倒是挺漂亮的,可又有什麼用。」
「我知道你,年紀輕輕就能在這次省廳的工程里挑大樑,什麼逐光而行,什麼破曉之刃。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鍍金來了,但我告訴你,這案子不是給你搭跳板的政治資本!」
一聽這話,周奕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癥結在這裡啊。
崔國孝這是看過內刊雜誌了,但他不相信自己這個只有24歲的年輕人有這樣的本事。
他把自己當成了官二代,當成了哪個領導家的少爺,來秋平是來刷履歷鍍金的。
他本來就對省廳有意見。
得知來的還是自己這個「趙蒙生」,火就更大了。 「崔支隊,你誤……」
周奕剛想解釋。
一旁的許念突然開口了:「崔支隊,我覺得您應該為您剛才說的話,向周奕道個歉。」
許念的語氣相當嚴肅:「周奕是我在宏城工作時的同事,我是親眼見證了他是如何從派出所的一個片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去年年初的時候,他還在基層工作,所以他根本不是什麼哪家的公子哥!崔支隊您的偏見,是對周奕的不尊重。」
許念的話,讓崔國孝頓時愣住了。
他看看許念,又看看周奕。
「真的?」這話是問許念的,而且語氣瞬間緩和了下來。
周奕無奈地笑道:「許法醫說的是真的,我是去年三月,因為參與了一起命案偵查,受到我們宏城市局吳永成支隊長的賞識,被破格調到市局刑偵支隊的。」
「另外,我真的不是什麼公子哥,我爸媽是鋼廠的下崗工人,我爺爺是退伍老兵,我們周家祖祖輩輩就沒出過一個當官的。」
聽了這話,崔國孝的眼神很錯愕。
似乎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但看看一旁的許念,看到她眼神堅定、不容置疑。 崔國孝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他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腹部,沖周奕道:「行,姑且就當我說錯了,向你道個歉。」
周奕趕緊說:「崔支隊言重了,是我處事不周,造成了誤會。」
「明天開個會吧,給大家介紹下省廳來的領導。今天我還有事兒,就不奉陪了。」
然後他又沖許念點了點頭:「不好意思。」
說著,徑直快步離開。
走的時候,右手握成了拳,一直頂著腹部。
周奕和許念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彼此對視了一眼。
許念無可奈何地說:「崔支隊平時不這樣,他其實是個挺隨和的人,而且也是個實幹派,有事總是身先士卒的。可能今天心情不好吧,你別放心上。」
許念的話,算是進一步印證了周奕的猜測。
自己的到來,相當於再次把崔國孝心裡的傷疤給揭開了。
所以他的態度才會如此激烈。 因為這種反應說明,他骨子裡已經認定這案子破不了了!
這種絕望,太濃烈了。
「哎……」
許念聽到周奕的嘆氣,開玩笑道:「走吧周公子,我請你倆吃飯,替你們接風洗塵。」
「行啊,老陸估計餓壞了,他飯量大。」
……
秋平市局過去兩條街,有一家好運來大飯店。
依然是七十年代的裝修風格,服務員都是阿姨級別的。
飯點了,大堂里連一半的客人都沒有,顯得有些冷清。
陸正峰感慨地說:「周大爺說得可真對,這秋平確實蕭條。」
許念一愣,看向了周奕:「周大爺?」
「不是說我,說我們在火車上碰到的一個退休老幹部,他給我們介紹了很多秋平的情況。」 「哦,我說呢,你什麼時候成大爺了。」
「他不是大爺,他是老幹部。」陸正峰解釋說,這是他們給他取的外號。
許念笑著說:「還挺契合的。」
點的菜很快就上來了,份量倒是真的足,就是看著口味有點重,每個菜上面都飄著厚厚的一層油脂。
陸正峰無所謂,吃的賊香。
許念卻吃的很少。
這傻小子還不停地說:「許法醫,你多吃點啊,這麼多菜吃不完浪費。」
「叫我名字就行,現在又不是在單位,不用稱職務。」
周奕夾起一塊大肉,放在陸正峰的飯碗裡說:「怕浪費你就多吃點。」
他知道許念口味偏清淡,所以這種重口味的菜餚,確實不合她胃口。
「這裡的菜都這麼重口嗎?」周奕問。
許念點點頭:「大部分是吧,好像是因為以前秋平的勞動群體以礦工為主,這些人幹的是重體力活,所以喜歡重油重鹽的口味,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這樣的飲食風格。」 「局裡的食堂,還有我媽學校的食堂,也差不多都是這種口味,他們本地人應該都習慣了。」許念苦笑道,「所以我現在都被逼著自己學做飯了。」
看許念說得輕鬆,周奕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因為他記得,許念是個從不下廚房的人。
不能說她是嬌生慣養,但許家在許局出事之前的生活品質,確實也不是一般家庭。
上一世許念說過,不光她,連她媽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因為家裡長期僱傭住家阿姨,來幹家務活。
而且她家住的也是高檔小區,是上一世的周奕再努力都遙不可及的資產。
當然,這一切在許局落馬後,都灰飛煙滅了。
至於許念後來去國外,到底是衣食無憂,還是生活艱苦,現在誰也沒有答案了。
但許念現在居然自己被逼著做飯了,實屬讓知道內情的周奕有些百感交集。
問題是,她父親的事,早晚會暴雷。
即便現在做了切割,也只是和許念母親婚姻關係上的切割,父女關係,以及情感關係,是無法切割的。
到時候許念怎麼辦? 「對了,咱倆今晚住哪兒?」陸正峰抬頭問周奕。
「還能住哪兒,賓館唄,人家可沒地方給我們住。」周奕沒說崔國孝的態度,免得影響軍心。
「嘶……雖然秋平是窮了點,可這待遇未免也太差了吧。你看咱去武光的時候,那陣仗。」
「老陸你這話可喪良心了啊,人許念都請你吃飯了,還嫌棄待遇差啊。」
「我不是那意思……」陸正峰端著碗對許念說,「真心感謝,真心感謝。」
許念笑了笑說:「要不你們今晚先去我住的那個酒店吧?」
周奕還沒說話,陸正峰的智商就上線了,立馬問道:「你怎麼住酒店啊?」
「我……」許念反應過來,陸正峰並不知道自己的事,「我家水管壞了,把地板給泡了,所以臨時住酒店了。」
「哦,我說呢。我都行,聽領導安排。」
周奕想了想,表示還是在市局附近先找個賓館住著就行。
因為大概率,許念住的地方不便宜,畢竟秋平這地方能稱為酒店的,條件肯定不會差。
而眼下這種情況,估計他們得在秋平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得找個方便又便宜的落腳點。 「老陸,這事兒交給你了,一會兒吃完了你找個方便的賓館,開個標間,然後給我打電話。」
「那你呢?」
「我去幫許念看看家裡水管還漏不漏水。」周奕說著,看向對面的許念。
許念知道周奕這是想去她家裡再檢查一遍,畢竟比起派出所的人,周奕肯定更專業。
最後就是,周奕吃得差不多了,許念沒吃太多,兩人就先走了,剩下的菜全都歸陸正峰了。
周奕臨走時還提醒他,別浪費,畢竟許念已經付過錢了。
陸正峰打了個飽嗝,點了點頭。
等兩人走後,陸正峰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半碗米飯,看著桌上的菜,皺了皺眉嘀咕道:「這廚子放油不要錢是吧?」
……
一九九八年,省城市中心的夜生活其實已經相當豐富了。
有豪車、酒吧、歌舞廳、高檔飯店,紅男綠女三五成群。
相反,秋平的夜生活,則是一股老氣橫秋。 這座城市,像一個遲暮的老人。
許念穿的,還是她過去在宏城時一樣精緻的衣服。
在宏城時,這身打扮的她顯得時髦、知性又清冷。
可走在秋平的街頭,她的氣質和這昏暗的城市色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周奕本來想打車,結果許念告訴他:「打不到的,需要等很久,計程車一般只會扎堆在車站拉活。」
看著帶自己去坐公交車的許念,周奕發現,環境確實能改變一個人。
上了公交車之後,兩人並排而坐,周奕問道:「阿姨什麼時候回國?」
「說是去一個月,但不知道會不會延期。」許念憂心忡忡地說。
「這麼久啊……那你沒和阿姨說嗎?」
許念搖頭道:「沒說,說了也只是讓她徒增擔心。」
周奕點點頭:「也是。那叔叔呢?」
說著,周奕用餘光看向許念。 想觀察一下她的反應。
許念卻伸手撩了下長發,淡淡地說了句:「我不想跟他說話。」
雖然語氣平淡,但顯然心裡有氣。
這也讓周奕鬆了一口氣。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總不能一直住在酒店,直到阿姨回國吧?」周奕說,「而且……這樣也治標不治本啊。」
許念纖細的胳膊靠在窗檻上,拖著下巴,看著窗外寥落的城市燈火,小聲地喃喃了三個字:「沒想好。」
然後周奕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只是隨著公交車的顛簸,搖搖晃晃。
如同前世今生的命運。
……
許念住的那個小區,離秋平唯一的大學,礦業學院很近。
能看到學校的大門和林立的教學樓。
許念說這個小區之前本身就是學校的福利房,裡面住的大部分都是礦院教職工。 不過因為小區比較老,所以管理上也很隨意。
周奕和許念進小區的時候,門衛大爺正開著電視機打呼嚕。
那呼嚕聲比電視機還響。
這個小區的建築風格和周奕家的二鋼宿舍應該是差不多年代建造的,都是七十年代風格的筒子樓。
區別是周奕家的筒子樓,都是外廊式的,樓房外側是一排陽台,露天的。
這邊的小區是內廊式的,走廊在樓棟中間,貫通兩頭,房間在左右兩側,樓道封閉偏暗。
周奕從小就不喜歡這種內廊式的筒子樓,因為白天走道也不亮堂。
他喜歡二鋼宿舍那種,一個長長的陽台。
不過剛才下了公交車,走過來的時候他就發現了,有些居民樓明明已經晚上了,卻還是一片漆黑,一盞燈都沒有。
他問許念,這房子是沒人住嗎?
許念看了一眼,說秋平有些房子都是空關的,因為銅礦枯竭後,人口流失導致的。
所以雖然周奕不喜歡這種老式筒子樓,但就秋平這個大環境,還要啥自行車啊。 好在樓里很乾淨,燈泡亮度也很高,人經過立馬就亮了起來。
「就在前面。」許念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掏鑰匙。
周奕觀察了下,許念家在三樓,這個高度理論上想從外牆爬進屋,難度雖然不大,但不留下攀爬痕跡幾乎不可能。
現在是晚上,周奕沒法兒觀察外牆,只能先看看樓上的情況。
中間的走廊還挺寬闊,東西貫穿了整棟樓。
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麼別的東西。
走到門前,許念剛要開門,周奕就問道:「等下,你這個筆芯,是放在什麼位置的?」
「這裡。」許念指了指門縫下方的合頁位置。
周奕彎腰看了看,這種老式木門門框上沒裝擋條,所以門縫是露出來的,塞根鉛筆芯進去確實綽綽有餘。
下面的合頁,距離地面也就三十公分的樣子,按理來說,不應該有人會注意到。
結果居然會莫名其妙沒了?
這就很詭異了。 如果盯梢的人撬鎖進屋時,沒發現這根筆芯,那筆芯應該斷了留在原地才對。
如果發現了,那應該把筆芯復原才對,筆芯不是什麼罕見物,直接可以買到。
而且這人既然能發現筆芯,那就根本不可能讓筆芯斷裂。
抽出來,開門,離開時再放回原位,才是正確操作。
所以筆芯直接沒了這件事,確實非常反常。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你們這棟樓,有保潔阿姨打掃嗎?」
「有,不過我找阿姨問過了,阿姨昨天沒打掃過我們這棟樓。」
「這個筆芯,你放多久了?」
「我媽出國之後開始放的,沒幾天吧。」
周奕伸手:「把鑰匙給我。」
接過鑰匙,開門。 然後擋在了許念前面,周奕沒有立刻進屋,也沒有去摸索電燈開關。
而是先聞了聞,在確定屋裡沒有煤氣泄漏之後,才伸手去摸牆上的電燈開關。
周奕身上有槍,但他並沒有拔槍,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把許念設置的記號拿走之後,還在屋裡等兩天的。
燈亮了,周奕觀察了下,確定沒什麼異常之後,才讓許念進來。
許念進屋後,他馬上把入戶門給關上了,因為他要檢查一下門鎖有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許念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一暖,一股安全感湧上心頭。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面積不小,可能是因為秋平的房子並不值錢吧,加上許念母親是被挖來的。
顯然是裝修過的,地板、牆面全都是新的,說明學校也算是夠有誠意的了。
屋裡裝飾得也很溫馨,最多的東西就是書,還有一張桌案上,放著文房四寶和宣紙,應該是許念的教授母親平時揮毫潑墨用的。
周奕里里外外地看了一圈,包括去看窗戶有沒有撬動過的痕跡,哪個角落裡有沒有留下不經意的腳印。
肉眼能觀察到的地方,他都查了一遍。
最後什麼異常都沒發現,才鬆了口氣。 再仔細地話,他也沒轍了,只能找專業現場勘查的警察帶著設備上門了。
但那就屬於濫用職權了,而且崔國孝的態度,恐怕這個職權他周奕想用,還未必能用上。
「暫時應該沒事了,目前沒發現有人進來過的痕跡。」周奕說,「就看你自己是想搬回來,還是一直住到你媽回來。」
許念此刻正站在門口的玄關處,聽到周奕的問題,她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扭捏。
支支吾吾道:「周奕,其實……我有個想法……就是……就是怕給你添麻煩,我想讓你……」
許念話還沒說完,卻突然看見周奕快步朝自己走了過來。
頓時,她臉微微一紅。
沒想到周奕卻沖她豎起一根手指,神色緊張地低聲道:「噓,門外有人偷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