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這是多麼痛的領悟

  會議室里的議論聲，就像是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遲遲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因為燙嘴啊。

  這件事太重大了，重大到這些經常參與國際決策的大佬，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鷹派代表崔志勛一直站著，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因為他們這種跨國集團，重大決策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決定的。

  畢竟，像是墊資幾十億生產手機的這種小事，根本不需要他們出面。

  屏幕上的李在榮沒有表態，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崔志勛繼續。

  自從李在榮出過兩次虧之後，他現在整個人都變低調務實了許多，真的有了當家人的風範。

  「諸位前輩。」崔志勛直起身，走到最新型的電子屏前，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快速滑動，調出了一張全球營收分布圖：「這是去年集團各區域營收占比，華夏市場，僅占集團總營收的百分之九點七，不足十分之一，哪怕在我們退出市場之前，華夏市場也僅僅只占我們營收的26%左右。」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朴昌勛臉上：「昌勛前輩說對，華夏市場現在確實不大，但諸位請看——」

  屏幕切換，變成了一條陡峭上升的曲線。

  「這是華夏手機市場過去五年的增長率，年均百分之四十七。這是華夏移動網際網路用戶增長率，年均百分之一百七十五。」

  崔志勛沉聲說道：「華夏市場未來的潛力非常的大。我們現在撤出，損失的不僅是九點七的營收，而是未來二十年，可能占據全球三分之一的移動網際網路生態入口。成毅已經在華夏建好了城牆，如果我們現在不攻，等他城門一關，我們再想進去，就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十倍百倍？」左側第二位的一個微胖老者搖了搖頭：「志勛啊，你把話說太滿了。」

  此人名叫姜成煥，三星集團財務委員會首席顧問，六十五歲，掌管集團全球資金調度二十餘年，是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我算一筆帳給你聽。」姜成煥不緊不慢的說道：「現在雖然只是四億美元的墊資投入，但一旦你的方案開始，以後第二階段第三階段可能要支出更多，總預算甚至可能突破三十億美元，三十億美元，去華夏買一個可能？」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緣看向崔志勛：「你知道二十億美元在越南能建多少座工廠嗎？華夏市場再大，它也是成毅的地盤。我們在別人的主場上打仗，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占。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

  崔志勛剛要反駁，右側第五位的一個中年女人突然開口說道：「我同意姜顧問的觀點。「

  這個女人叫李秀珍，是李在榮的堂姐。

  她站起身，說道：「諸位，bba手機在歐洲的擴張速度，你們應該都清楚吧？」

  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告，扔在桌上：「過去六個月，bba手機通過奔馳寶馬奧迪的4店渠道，在歐洲十五個國家鋪開了銷售網絡。他們的ft plu版本，定價比我們三星同檔機型便宜百分之二十。更可怕的是，bba手機搭載的陌陌系統，已經開始和歐洲的本地應用深度綁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歐洲市場，是我們三星電子全球營收的百分之二十八，是我們的命根子。如果bba手機在歐洲站穩腳跟，陌陌系統成為歐洲主流移動生態，我們三星的產品，全部都要面臨被邊緣化的風險。」

  「而現在。」李秀珍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成毅在歐洲的盟友都是我們三星的合作夥伴，如果我們再在華夏激怒成毅，他完全可以調動bba手機的歐洲資源，在供應鏈、專利授權和渠道合作上全面反制我們。到時候，不是華夏市場丟不丟的問題，是全球市場都要地震。」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凝重。

  幾位原本支持崔志勛的鷹派成員，此刻也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李秀珍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們剛剛燃起的戰意上。

  「秀珍說對。」左側第三位的一個禿頂老者緩緩開口。

  他叫趙敘成，是三星集團技術戰略委員會終身榮譽主席，早年參與過三星第一代手機晶片的研發，在集團內部地位極高。

  趙敘成感慨道：「我們三星這些年，最大的戰略失誤，是低估了網際網路生態的力量。我們以為賣手機就是賣硬體，可現在的競爭，已經演變成了生態的競爭。」

  他抬起頭，看向崔志勛：「志勛，你的代理人戰爭，理論上可行。但你有沒有想過，代理人打贏了又能怎樣？打贏了，對我們來說，只是幫他們清除了一個競爭對手，但華夏市場還是需要繼續和蘋果等公司競爭。這種贏了沒好處，輸了有壞處的局，我們為什麼要入？」

  崔志勛的臉色變了變。

  他沒想到，一向被視為技術中立派的趙敘成，竟然也站到了保守派一邊。

  「趙主席。「崔志勛沉聲說道：「您的意思是，我們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成毅在華夏坐大，在歐洲擴張，最後把我們三星逼到牆角？」

  「不是什麼都不做。」趙敘成說道：「是做我們該做的事。我們三星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是半導體，顯示面板還有存儲晶片，這些才是我們的護城河，我們完全可以和恩澤系合作，讓他們用我們的產品。」

  他看向屏幕上的李在榮：「會長，我的建議是，收縮我們的一部分終端業務，但強化供應鏈控制。我們可以向bba手機向陌陌集團供應核心元器件，甚至給他們更好的價格和更優先的產能，只有合作，才能共贏。」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譁然。

  在不少鷹派眼裡，這等於是投降派了。

  「荒謬！」這時，三星集團消費電子事業部總裁鄭在勇猛地拍桌而起。

  他作為集團內部最堅定的華夏派，每年至少飛華夏二十趟，華夏的名勝古蹟，他幾乎全都去過。

  他對那片市場的感情，遠超在座的任何一人。

  在他眼裡，華夏市場本來就該屬於他們，因為他們才是繼承了華夏大明正統的民族。

  他這種人，在韓國還有很多很多，他們遵循明朝舊例，自認為明朝亡後，中華文明正統就在他們這裡了，甚至喊出了中原淪陷，我獨存中華的口號。

  也正是這種心態的驅動，這些年，他們這些人不停的去申請各種和明朝傳承有關係的東西，這其中，也包括搶占華夏市場。

  「趙主席！」鄭在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我們三星從1938年創業，從賣魚乾起家，到成為全球科技霸主，靠的是什麼？是直面競爭的勇氣！現在您讓我們向一個華夏民營企業低頭，用供應鏈當籌碼換苟安？這是對李秉喆會長精神的背叛！更是對三星靈魂的閹割！」

  他轉向屏幕上的李在榮，深深鞠躬，說道：「會長，華夏市場不能丟！我在華夏幹了十五年，我親眼看著那片土地從功能機時代跨入智能機時代，從2跨入3。那裡的用戶，對品牌的忠誠度正在形成，對生態的依賴也正在加深。如果我們現在撤出，五年後，十年後，當華夏用戶提起智慧型手機，只會想到bba，只會想到陌陌，到了那時候，他們會以為三星是上個世紀的牌子！」

  「而且，我們中華文明研究會的專家仔細研究過，現在華夏正處於復甦的階段，一旦復甦，華夏的消費體量足以媲美整個亞洲。」鄭在勇說道：「至於歐洲，bba手機確實在擴張。但諸位別忘了，歐洲是成熟市場，用戶換機周期長，運營商渠道強勢，品牌認知固化，bba手機能在歐洲掀起多大風浪，還是未知數。」

  「但華夏不同，華夏屬於增量市場，是個每天都在誕生新需求的市場。丟了歐洲，我們至少還有時間周旋，丟了華夏，我們丟的是就是未來的黃金五年。」

  他看向崔志勛，伸出手，說道：「志勛，你的代理人戰爭，我支持。但我要補充一點，代理人不能只找華夏人，我們也要找歐洲人。bba手機在歐洲的擴張，觸動的不只是我們三星的利益，還有諾基亞這些老手機品牌。這些老牌歐洲巨頭，對bba的敵意比我們更深。我們可以聯合他們，在歐洲發起專利戰、標準戰和輿論戰，讓恩澤系腹背受敵，顧此失彼。」

  「華夏這邊，我們用董筱筱拖住他。歐洲那邊，我們聯手諾基亞牽制他。雙管齊下，讓bba兩頭起火，這才是完整體的代理人戰爭！」

  崔志勛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光芒，他上前一步，握住了鄭在勇伸過來的手，激動道：「鄭總說的，正是我想說但沒有能力說出來的」

  「好了。」這時候，李在榮的聲音從屏幕里傳了出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透過攝像頭，看向了在座每一個人。

  「你們吵了四十分鐘了。」李在榮不緊不慢說道：「你們的方案各有道理，但都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你們把成毅當成了一隻可以隨便捏的螞蟻，但成毅是螞蟻嗎？」

  「志勛的代理人戰爭。」他緩緩開口：「方向是對的。但目標錯了。我們的目標，不能是打贏成毅，而是拖住成毅。不是消滅他，而是消耗他。華夏市場我們已經退出了，想奪回來沒那麼簡單，我們的戰略，應該依舊和之前一樣，那就是防止bba手機向亞洲外擴，現在東南亞市場，已經遍布陌陌集團的網吧，我們不能再讓他們繼續復刻華夏的成功模式了。」

  「經過兩次和成毅交手，我對這個人還算是比較了解的。」

  說到這裡，李在榮感覺有點心痛了。

  這都是他花了真金白銀才領悟到的啊。

  他看向崔志勛，說道：「我可以讓你主導這場代理人戰爭，但不是讓你去幫董筱筱翻盤的。」

  崔志勛一臉不解的看著李在榮，不明白李在榮什麼意思。

  李在榮緩緩說道：「如果你抱著擊敗成毅的想法進入華夏，那你就會很激進，一旦激進，就很容易掉進成毅的套里，成毅這個人的心思非常縝密，我願意稱他是黃種人里最狡詐的存在。所以，你不能求贏，而是要求亂，只要你能讓成毅疲於應付，只要能拖住他一年……」

  「一年時間，我們的4晶片就能量產，我們的tzn系統就能成熟。到時候，我們完全可以和他們正面對抗，大家彼此用產品說話。」

  聽到李在榮這麼說，崔志勛明白了華夏那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意思。

  太具象化了。

  李在榮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和陌陌集團比起來，唯一的優勢，就是我們的營收不受華夏市場波動的影響。」

  「而陌陌集團，一旦華夏市場出現波動，陌陌集團的營收就會大打折扣，只要他們的現金流出了問題，我們就可以迎頭痛擊。這就等於在他們家裡打仗，不管這仗勝負如何，先打爛他家的家具再說。」

  李在榮一直都想復仇，所以這兩年，他一直都在琢磨如何反撲。

  砸爛他家的家具，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這不是我優柔寡斷，而是面對成毅這種對手，想贏就等於必輸，我們必須要發揮我們的長處，那就是持續的消耗他。」

  他看向屏幕里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崔志勛臉上：「志勛，你牽頭華夏戰場。在勇，你負責歐洲策應。三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階段的成果。如果成毅的擴張速度沒有明顯放緩，我們再議。」

  「散會吧。」

  說完，李在榮就關閉了視頻。

  崔志勛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襯衫都已經濕透了。

  他沒想到，李在榮會採納他的方案。

  這讓他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他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戰場指揮權。

  忐忑的是，他的方案反對者也不少，這就意味著他要同時面對成毅的正面壓力和集團內部的協調成本。

  不多時，朴昌勛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到他身邊，嘆道：「志勛啊，千萬別急著出手啊，對付成毅這種商業鬼才，你只要不隨便出招，他就找不到你的破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