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大鱷 獅子 顧為經
鐵達尼號那麼大,而救生艇是很有限的。
在野外遇上了熊。
你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需要跑得比隊友快。
不要覺得在這場開潤大賽里,他能跑過伊蓮娜家族,論和熊賽跑的技藝,人家才是專業的。如果遲疑太久,那麼當馬仕三世背負著心理壓力,抱著他的螺絲刀,偷偷摸摸、扭扭捏捏地準備拆水晶吊燈時,他將會愣在宴會廳里。
因為宴會廳將空空蕩蕩。
他再扭頭到船弦上一看,伊蓮娜家族正在海上優哉游哉的劃著名救生艇,救生筏的甲板上放著聖誕樹似的鍍金吊燈,旁邊的狗子趴在船弦邊,一邊用爪子賣力的刨水,嘴裡還叼著一支銀制的高腳杯。伊蓮娜家族甚至連壁櫥里的一個碎瓷片都不會給他留下。
反過來,如果現在不下定決心,要是跑得不夠快,當伊蓮娜家族準備開潤的時候,發現馬仕三世還在那裡拖著水晶吊燈在海上賣力划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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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伊蓮娜小姐會在四十米開外,用獵槍轟掉他的狗頭。
然後她身邊的狗子快樂的跳到海里去,叼著救生艇的纜繩把筏子拖回來,讓給尊貴的伯爵閣下去坐。當你決定了要跳船,搶救生艇的時候,可千萬不能猶豫。
「當初殺人殺的血流漂櫓的是他們,講愛與和平的還是他們。他們說新教是異端,是魔鬼的教派,信新教的根本就不是人,想要和新教徒談判的也全都是魔鬼。他們以此為由殺掉了華倫斯坦。他們說要戰鬥到流盡最後一個真正神聖的基督徒的血,結果轉頭在和法國人和瑞典人簽《威斯特伐里亞條約》的時候,又自己衝到最前面,說所有拒絕真正和平降臨的才是魔鬼。」
「他們說自己是上帝的僕人。他們背叛了上帝,他們對信仰沒有任何的忠誠。」
「他們為了帝國而背棄了信仰。」
「他們說自己是帝國的子民。他們建議約瑟夫二世皇帝搞「官房學派』,建議禁止所有絲綢,禁止所有的法國的天鵝絨、香水、首飾以及蕾絲製品的進口,認為法國是敵國,認為伏爾泰或者盧梭的書會導致社會的道德墮化,認為這會是顛覆帝國的毒素。然後轉頭自己又跑去法國晝夜不停的開著盛大的派對。法語說的比德語還好,以能用法語背誦戲劇里的名篇為榮。」
「而伊蓮娜家族在巴黎社交季花掉的錢,能夠鋪滿整個巴黎春天百貨公司的地板。帝國節節敗退,而他們為了哄皇帝過生日開心,為了籌備帆船競速賽,在巴黎和倫敦定製遊艇的錢,能夠裝備整個帝國的海軍。」
「他們為了皇帝背叛了帝國。」
「他們說如果沒有了皇帝,那麼帝國毫無意義。」
「結果到了皇室需要他們幫助的時候,他們就把皇帝扔進垃圾桶了,他們就跑到山中遊獵去了。他們就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奧地利的公民。」
奧勒笑著問道。
「他們有什麼資格說這話?其他任何人都有資格說這句話,但伊蓮娜家族憑什麼?哪有普通的公民,還能過著伯爵一樣的生活呢?哪有普通的公民,出行的時候,能夠乘坐有著鍍金水龍頭和家族徽章的私人專列呢?這一切全都是皇帝給他們的。他們在帝國時代,靠著貿易政策大把大把地賺錢,靠著出租土地大把大把地賺錢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跳出來說,哦,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
「他們躲在自己的莊園裡,過著天國一樣的生活。」
「結果有一天,帝國完蛋了,他們就說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我的表姐曾給我談論起舊日的時代「她說,很多歐洲人對於奧匈帝國的懷念就像是一場奇怪的C0SPLAY,人們總是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物,抱有奇怪且愚蠢的想像與熱情。」
「她說這實在是太蠢了。」
「人們不了解這種老牌帝國的恐怖,各種各樣的隱性歧視,各種各樣社會問題,各種各樣的對於生活和思想的壓制,各種各樣的嚴苛的政策。她說她的長輩就曾經說過,只有當奧匈帝國真正徹底的分崩離析之後,某一天,才會有些人冒出來去用一種粉紅色的濾鏡懷念帝國。」
「太棒了,不是麼?我說不出來任何反駁的話。」
「我表姐說出來的話,永遠讓我挑不出來任何的錯誤。但我當時會有一種困惑,就是伊蓮娜家族憑什麼跳出來說這話。奧匈帝國有各種各樣的不好,但這樣的不好從來都沒有降臨在他們身上過。哈布斯堡家族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哈布斯堡家族也許對不起帝國,也許對不起奧地利的國民。考慮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也許可以覺得哈布斯堡家族對不起全世界的所有人。」
「唯獨唯獨。」
「哈布斯堡家族對得起伊蓮娜家族。帝國的種種不好,種種歧視,種種壓制,它們都從未有過哪怕片刻降臨在了伊蓮娜家族的身上。伊蓮娜家族宣誓要為了皇帝戰鬥到底,他們說要捍衛自己的榮譽。哪怕世界崩塌了,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應該帶著自己的獵槍,擋在皇帝的面前。結果他們拿著獵槍跑去打獵去了。」
奧勒的祖先便是在一戰結束的前夕流亡海外,所以站在他個人的視角,也許也是對伊蓮娜家族的歷史,懷有一種極為複雜的怨氣的。
「他們享受著整個奧匈帝國的供養。」
「他們生怕自己在國家滅亡的時候,賣國賣得不夠快,沒能成功賣上好價錢。」
「他們騎馬衝鋒的時候,高喊著Jesus,Maria!(注),他們在巴黎沙龍里鑑賞藝術品的時候,同樣也是Jesus啊,Maria啊的亂喊著。對伊蓮娜家族的成員來說,這又有什麼區別呢。」(註:「Jesus,Maria!」這是歷史上三十年戰爭時期,奧地利天主教聯軍和法國瑞典方面的聯軍作戰時,最具有標誌性的戰吼。與之對應,身為天主教徒,在博物館遇到一張觸動心靈的作品的時候,也會用這兩個名字做為口頭禪。)
《油畫》雜誌的新的格言是「讓繆斯女神見證你的一切,並不是用你的言語,而是用你的本來面目。」
或許討厭你的人比你更了解自己。
或許,這句話反而要比舊時代的那句一「美好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它自會尋找自由。」更加貼合伊蓮娜家族的風格。
奧勒點起了一根香菸。
他一點也不顯得急迫或者多麼盛氣凌人。
就像某種歷史的定律,伊蓮娜家族總是會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他們曾經承諾忠誠的對象。他們會溫柔的擁抱對方,會親吻對方,然後會痛哭流涕的把對方丟進垃圾桶里,刨進燃燒的火海之中。
無論是他們的恩人,
是帝國的皇帝。
還是萬知萬能的天主。
疾風知勁草,烈火見忠臣。
從傳統上來說,伊蓮娜大伯爵……壓根就既不是啥勁草,更算不上什麼忠臣,背叛,在合適的時候,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選擇,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是一種本能和直覺。
奧勒·克魯格稱之為貓的本能和貓的直覺。
她對危險太敏感了。
當嗅到了危險的煙氣的時候,無論心中願或者不願,他們都會像精靈一樣,遠遠的跑開。
很多時候,安娜·伊蓮娜,他的表姐,他教母的侄女展現在人前的可能更多的是安娜的一面,而讓馬仕先生忽略了她屬於伊蓮娜小姐的那一面。
年輕的銀行家只是淡淡的笑著看向畫廊主,眼睛裡帶著探究的神色,仿佛是要和對方一起研究一個嚴肅的哲學命題。
為什麼你覺得安娜會瘋一把,會孤注一擲的和他站斗到底,會要救一下顧為經麼?
就因為她曾經動容的站在顧為經的畫面前,說了一聲「啊」幾乎流下淚來麼。
不。
奧勒相信不會這樣的。
當真的烈火燒身的時候,當真的塵埃落定的時候,搞不好伊蓮娜家族可能會比馬仕畫廊更快的站到他的這邊來的。
至於顧為經?
他們相遇的時候,伊蓮娜小姐會動容的說一聲「啊」,幾乎流下淚來。
顧為經完蛋的時候,伊蓮娜小姐則會悲傷的說一聲「啊」,流下淚來。
安娜說,所謂的藝術就是「啊」。
然而,藝術的歸藝術,生活的歸生活。
顧為經是很好的畫家,在藝術的畫布上,顧為經可以勾勒出超絕於平凡的生活之外,具有神奇偉力的作品。但生活本身依舊是平凡且無力的。
他在藝術上也許是個巨人。
他在生活里,則只是個平凡而庸碌的人。
「啊」是真實的「啊」。
那些動容,那些悲傷,那些流下的淚水,奧勒相信它們都是真實的,它們都是出自於安娜·伊蓮娜的真情實感。
唯一的問題只是……
它們都不頂事兒!
伊蓮娜家族的那些效忠,那些誓言,那些華美的辭藻,他們嘴裡所訴說的對於藝術的無盡熱情,並不改變伊蓮娜家族的本來面目。
而藝術的「啊」。
很遺憾。
它同樣也並不能夠改變生活的本來面目。
「多麼愉快的談話啊!」
奧勒從胡桃木的精緻煙盒裡遞給馬仕三世一支香菸。
馬仕三世搖搖頭。
「一般我也不太抽的,我父親就完全不吸菸。但我覺得這種場合應該除外。」奧勒·克魯格拿著精緻的濾嘴,在皮鞋的鞋幫上撲簌簌地滑落。
「男人們聚在芝加哥的湖畔,穿著筆挺的西裝,談談帝國,談談過去,談談城市舊日的歷史與記憶。伴隨著咖啡、酒精以及香菸的霧氣。讓人覺得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那個日新月異,朝氣蓬勃的黃金年代。」「現代的大都市的男人,就是用了太多社交媒體,刷了太久的手機,才會變得那麼的娘炮。」小克魯格看著不遠處低頭在手機上打著字的格子襯衫男,調侃道。
「其實我一直想著,有一天,有沒有機會和顧為經這樣,坐在對面抽著煙,喝著酒,聊著天。」他說道,「我想,那應該會是某種極為有趣的經歷。」
馬仕三世抬頭困惑地看著奧勒,他估算著對方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性可言。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奧勒笑。
「我不恨顧為經,不,我並不恨他,或許曾經恨過,但是現在嘛……」
年輕的銀行家想了想。
「我同情他。」
同情?
奧勒·克魯格靠在了椅子上。
「馬仕畫廊,伊蓮娜家族,顧為經,利益交織在一起的三方,而每一方又終究將會面對著屬於自己的命運。」
「我剛剛想到了兩個故事。」
奧勒沉吟。
這兩個故事,一個是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個是關於帝國的。
一個是關乎於馬仕畫廊的,一個是關乎於伊蓮娜家族的。
「而我還有最後一個故事,這將是關於一個窮小子的商業帝國的。」
「你怎麼看待美國呢?」奧勒問道。「你為什麼會把這場拍賣會放到美國。為什麼不是巴黎?」「放到這裡的原因?」
馬仕三世聳聳肩。
「因為這裡無盡的財富,對麼?」奧勒說:「答案很簡單,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藝術品投資市場,歷史上成交額最誇張的藝術品大拍,把達文西的《救世主》賣出天價的拍賣會,微軟聯合創始人保羅·艾倫的遺產拍賣會,幾乎都舉辦在美國。」
「你希望相似的奇蹟出現在畫廊的拍賣會上,所以,你把拍賣會放到了這裡。」
「理所應當。」
奧勒點點頭。
如果顧為經成功了,那麼也許,一個屬於顧為經的藝術帝國,就將隨著拍賣錘落下而誕生。「而有一個相似的故事同樣發生在這裡,一個在大量投資學書籍里被提到、我在商學院讀書時幾乎聽爛了的故事,就發生在我們的腳下。」
「在芝加哥被烈火燒成白地的幾十年以後,在伊蓮娜伯爵成為了一名普通的奧地利公民的幾年以後。一群野心勃勃的人,聚集在了這裡,去開一場有關財富的會議。」
「他們是一群富有的投資者。他們也是一幫野心勃勃的窮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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