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野心家的末路
無獨有偶。
顧為經的世紀大拍一一倘若那場正被烈焰燒的劈里啪啦作響的拍賣會還能稱的上世紀大拍的話一一開在芝加哥。
奧勒和馬仕三世所講述的第一個故事,是關於芝加哥的。
而這最後一個故事,它同樣也發生在芝加哥。
奧勒端起面前的咖啡,發現已經涼了,輕笑一下,隨手推到一邊。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對面那片被灰色天空壓著的舊樓群。
「EdgewaterBeach,海岸酒店。一百年前,那是全美國最為奢華的酒店。」馬仕三世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密西根湖的風把街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很多外鄉人第一次來芝加哥,都會覺得奇怪。
這明明是一座靠著湖長起來的內陸城市,卻偏偏有一片叫做「黃金海岸」的地方,那裡最貴的地段,最氣派的酒店,名字里都要嵌一個「海灘」。
站在密西根湖邊的人,看著一眼望不到對岸的水面,會產生一種錯覺,他們覺得腳下踩的不是湖,是大洋。男人們坐在鑲嵌著黃金的大洋邊,講述著流淌著金幣與糖漿的故事。夜晚的紳士俱樂部里,穿著齊大腿根的短裙的「黃金女郎」旋轉著舞蹈,頭上的各色飾品熠熠生輝。
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
黃金男孩和黃金女郎。
GOLDEN BOY與GOLDEN GIRL。在顧為經在藝術領域近乎瘋狂的開疆拓土的那十年裡,他和安娜·伊蓮娜被評論界稱之為金童玉女。
而那個年代,整個芝加哥就是這種氣質。
「1620年,一百零二個人擠在五月花號上,從英國普利茅斯出發,橫渡大西洋。」奧勒彈了彈指間的菸灰,「那些人里有清教徒,有契約勞工,有什麼都沒有的窮人。他們說,上帝把這片土地許給了我們。就像當年摩西帶著追隨者走出埃及,穿過曠野,走向迦南一一那是流奶與蜜的地方,苦難結束的地方。新世界是他們的迦南,是上帝給窮人準備的應許之地。」
「美國人在講述自己的建國神話的時候,會說,這裡沒有國王,沒有貴族,沒有血統壓在你頭上。只有土地,只有機會,只有你自己的兩隻手。」
他停了一下。
當然。
對於那些五月花號的移民們來說,上帝也沒有說,那裡還有印第安人。
「上帝把迦南許給人們,不代表上帝要替人們打仗。摩西的繼承者約書亞還是要一座城一座城地去打,去流血,去死人。應許之地的意思,從來不是上帝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應許之地的意思是一一門是開著的。」
「僅此而已。」
「門開著,但你需要自己去穿過那扇門。」
小克魯格先生吐出了一個煙圈。
「門開著,海在那裡,船在那裡,風險也在那裡。你出航,你賭上一切,成功了,你是冒險家,是開拓者,是被後人寫進史書的名字。」
「失敗了一」
他停頓了一下,「失敗了,你只是一個沉在大西洋底的無名小卒。這個世界上出過海的人,有名字留下來的,永遠只是極少數。而無名小卒遍地都是。」
「而這個國家,在有些人的心中,也許也是這個星球上,把這扇門開得最大的地方。」
奧勒目光盯著馬仕三世看。
「這裡是上帝的應許之地。那些被偉大的伊蓮娜家族當做不信教的魔鬼或廉價奴隸,殺的人頭滾滾的一窮二白,一無所有的新教徒們,可以跑過來,把那些一窮二白,一無所有的印地安人,殺的人頭滾滾,當作不信教的魔鬼或者廉價的奴隸。」
「這裡也應該是財富的應許之地。」
「只要掌握住了那個方法,只要找到了那柄鑰匙。在歐洲論為騙子的藝術家們,也能想辦法,找到不差錢的來自世界各國的富豪敞開腰包,辦一場世紀大拍。」
馬仕三世眉頭緊緊地皺著。
畫廊主目光低垂,盯著桌子上的咖啡杯。
他覺得,要換成伊蓮娜小姐在這裡,那麼此刻這頂畫著海妖的咖啡杯就要變魔術一般的出現在小克魯格先生的腦袋上了。
不過。
沒關係。
馬仕三世脾氣好。
馬仕三世什麼也沒有做。
「這麼說也沒錯吧。美國當然是一座由美元構成的國家,無數財富的神話都在這裡誕生。欲望在匯聚,叮叮鐺鐺,黃金女郎,叮叮鐺鐺,金幣作響。」
小克魯格用金屬勺子的勺柄,不斷的敲擊著那杯冷掉的咖啡杯,發出叮叮鐺鐺的喧囂聲響。「藝術的就是商業的。」
「一幅畫能賣出一百萬美元,他就是極好的畫家。一幅畫能賣出一億美元,就算他真是騙子,他也會在瞬間變成永恆的大師。」
「更何況。」
奧勒盯著自己在勺子表面倒映出的眼睛。
「顧為經不是騙子。」
「他是……天才,他是野心家。他是藝術上的天才,他是商業上的野心家。」
這次馬仕三世抬起了頭。
想起了自己過去那些被顧為經壓到絕望的日子,小克魯格溫柔的笑著。
「這是事實啊。」
他說。
「他在商業曾經取得過的成就,市場已經證明過了。他在藝術上曾經取得過的成就,伊蓮娜家族也已經證明過了。」
「她把《油畫》雜誌的主編辭了,去當顧為經的經紀人,那顧為經就是天才。」
「安她總是正確的。」
「我的表姐說他是藝術上的天才,我有什麼資格去說不呢?」
他看向窗外,看著那棟舊樓。
「1923年,當時最有錢、最有權勢的幾個商界領袖,就在那棟樓里,開了一場會議。」「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一群真正的天才,一群真正的野心家。」
不是在問馬仕三世,他自己接著往下說。
「沒有任何人能說他們不是天才,沒有任何人能說,他們不是真正的野心家。當一百年前,這群人聚在這裡,面對著密西根湖的時候,這些人的人生履歷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利弗莫爾。農場長大的孩子,14歲那年為了躲避農活離家出走,兜里揣著5美元。他在波士頓一家股票號子裡當抄寫員,每天在黑板上更新報價。1929年大崩盤,他做空整個市場,一個人賺了一億美元。」他停頓了一秒。
「施瓦布。卡內基鋼鐵廠的臨時工,扛木樁的。那種大原木,四個人抬一根,一根一根的抬。一周的薪水幾美元。後來四十歲不到,他當了美國鋼鐵公司總裁。再後來自己出去開了伯利恆鋼鐵,一戰期間為整個協約國造軍艦。」
「英薩爾。來自倫敦的普通文員,去給愛迪生當秘書。就是那個傳說之中的愛迪生。再後來他控制的電力網絡覆蓋了三十二個州,六千五百萬美國人的電,從他這裡來。」
「卡頓。安大略省五金店的店員,來芝加哥做記帳員。後來他一個人操縱小麥期貨,價格漲跌都跟著他走,美國總統說的都不算。美國農業部有個小組專門盯著他。」
「這四個人,沒有一個人是貴族的兒子,沒有一個人的父親認識另一個人的父親。而他們在某一個時間點,都成為了這個國家真正的貴族。」
奧勒放下香菸。
這就是美國夢啊,真正夢幻的財富之夢,那無數文學作品裡所描繪的鎏金之夢。
讓一個窮小子去賭上身上的最後一粒銅板,去贏得一張去往新大陸的底艙船票的夢,去讓他相信,來到這裡,他將擁有全新的生活,他將成為「The king of the world」。讓一個四處躲避仇家追殺的西西里窮小子,近乎赤身裸體的的來到這個國度,成為孤兒的他並不知道,幾十年後,他將會在兒孫的環繞之下,在春天的花藤邊死去。
他過著皇帝一樣的生活,臨死前的遺言則是「Lifeissobeautiful.」
被好萊塢的電影,被那些暢銷一遍一遍又一遍所講述的美國之夢,在這些人的故事面前,誰敢說,這又不是真實的呢?
「1923年的時候,當這幫窮小子野心家聚集在那間酒店裡,俯視密西根湖的時候。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了。」
「他們一窮二白的來到這裡,然後獲得成功,然後獲得一切。」
「他們每個人都掌握了那把可以呼風喚雨的鑰匙,他們每個人,都在執著的構建著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
「我總是在想,一百年前,男人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站在自己事業的巔峰,腦海里會想什麼。」fFuckingoldmoney. We' rethenewmoney.」
奧勒輕聲的說道。
當顧為經曾站在藝術之巔的時候,他看著那些名家的作品,腦海里是否曾想過相似的話呢?「然後,大蕭條來了。」
「然後,這群想要淦翻他媽的世界的人,全都死了。」
奧勒輕笑。
「施瓦布,靠借債度完了最後幾年,死在簡陋的房間裡,連醫療費都是欠著的。英薩爾,點亮了六千五百萬人的燈的那個人,最後成了逃犯,客死異鄉,口袋裡連買一張地鐵票的硬幣都沒有。卡頓,操縱過全美國農產品市場的人,大蕭條之後悄無聲息,沒有人記得他最後在哪裡。又傳說中,他最後饑寒交迫。」「最後則是利弗莫爾。」
「哦,和那幾位不同,利弗莫爾是玩股票的行家,真正的股神,所以他躲過了市場崩潰,不止是躲過了市場崩潰,他和所有人對賭,做空了整個市場,賺了一億美元。」
「那可是1929年的一億美元啊。這是伊蓮娜家族資產的至少十倍。人們說洛克菲勒是史上最有錢的人類。利弗莫爾一場金融危機,掙了洛克菲勒半輩子的。」
「1929年的時候,他動動手指就能買下我們腳下的整個芝加哥。」
「然後1934年破產。1940年,在紐約一家酒店的衣帽間裡掏出手槍,留了一張字條。」奧勒停了一下。
「我的生活是一場失敗。」
「叮叮鐺鐺。「
奧勒放下了手裡的金屬勺。
「黃金女郎停止了旋轉,金幣停止了作響。」
「我的生活如此美麗。」
(美)瑪里奧·普佐《教父》里,唐·柯里昂死前的遺言。
「我的生活是一場失敗。」
一(美)股票之神利弗莫爾死前的遺言。
「而JP摩根沒事。」
奧勒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就像在陳述天氣。
「他們曾經要Fucking的老錢沒事。有些人覺得小摩根先生僅僅只是一個從老P摩根手裡接管商業帝國的富家公子,遠遠不如當年的老P摩根。」
「這話說的不對。」
「因為傳奇的老JP摩根也是個富家公子,他同樣也是從他的父親手裡接管的摩根財團。」奧勒露齒一笑「也許小JP摩根真的只是一個花花公子,也許他父親看待他始終有一種恨鐵不成剛的態度,覺得他軟弱,覺得他沒有那種強烈的殺手本能。」
「但我想,在場老錢和新錢之間的較量里。富家公子小摩根,仍然是會是這場較量的勝利者。」「有些人曾經風光無限過,但如今只能在歷史教科書里找到他們。他們覺得自己能夠挑戰世界,他們覺得自己能夠永遠的贏下去,他們最後選擇了自殺。而至今為至,摩根史坦利和摩根大通,依然牢牢掌握著全美國的財富。」
「這不是因為應許之地騙了那些人。門是真的開著的,他們出的海是真實的海,他們賺到的錢是真實的錢,他們站過的山頂是真實的山頂。「
「但海不保護你。」
奧勒把煙掐滅。
「應許之地給你機會,不給你第二次機會。風浪來了,你的船沒有壓艙石,你就沉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不是因為你不夠拚,只是因為風浪來了。JP摩根們永遠留一艘船在港口。窮小子出海,是因為港口已經沒有他們的位置了。」
「在所有出過海的人里,留下名字的,永遠只是極少數。」
「沉在大西洋底的,沒有人記得。」
他沒有再說話。
咖啡館角落裡有人在笑,幾個女人,談著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馬仕三世忽然想到。
1923年,那九個人坐在海岸酒店的橡木圓桌旁,喝著酒,談著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也是這樣笑著的。
那時距離大蕭條還有六年,距離利弗莫爾在衣帽間掏出手槍還有十七年,他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命運來的時候,周圍總是有人在笑。
當他們,他,顧為經,安娜·伊蓮娜在合同上簽字握手,風光無限的籌備著這場展覽的時候,他們也這麼笑過。
奧勒沒有看他,拿起桌上那杯畫著海妖的咖啡杯,想了想,放下了。
「你把拍賣會放在芝加哥。」他說,像是順著剛才的話往下想,「你希望奇蹟在這裡發生。這很合理,這座城市誕生過很多奇蹟,很多人也覺得這座城欠他一個奇蹟。顧為經那麼努力的畫著畫,他也許覺得,他也配的上一個奇蹟。」
「只是,大火也是從這裡燒起來的。」
他頓了一下。
「伊蓮娜家族不會來救他。馬仕先生,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你只是不願意承認。」
「至於顧為經」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鋼筆,把桌上的紙巾折了一下,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推到馬仕三世面前。「他只有一艘船。現在這艘船正在漏水。伊蓮娜家族搞不好會和你打的頭破血流,去搶那艘救生的小艇馬仕三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
「但沒關係。」
奧勒說。
「伊蓮娜家族從不慷慨,但是我很慷慨。」
「我來去給你第二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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