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疾風
「而我今天我想到的第二個故事,則是關於伊蓮娜家族的。」
和安娜·伊蓮娜一樣。
咖啡桌對面的男人似乎也有一種洞徹人心的優雅,他看出了馬仕三世的那一絲希冀,於是溫柔地開口。「伊蓮娜家族一定對這樣漫捲的烈火併不陌生。恰恰相反,我的表姐的家族最為善於去做的事情,便是火中取栗。他們是貓一樣狡猾而謹慎的動物,總能在奶牛打翻煤油燈的第一瞬間,叼著房子裡的珍珠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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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71年的烈火將美國的貿易樞紐燒成一片白地的兩百年之前,一場更具備毀滅性的烈火幾乎將整個歐洲焚盡。芝加哥的大火不光只是燒了三天,死了一百來個人而已。」
「而那場烈火燒了整整三個十年,導致接近一千萬人死去,經濟倒退了一百年。整個歐洲都化作了焦土。」
「大火的名字叫做三十年戰爭。」
那也許是整個歐洲歷史上最為殘酷的戰爭之一。
茨威格所描繪的那種將整個昨日的世界砸成萬千碎片的大戰,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數百年前,就曾經完整地上演過一次。
那是來自基督徒之間的內戰,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間的殊死搏鬥。
人命盡如草芥。
「華倫斯基是整個神聖羅馬帝國中最為天才的將領。當時帝國的進攻受阻。瑞典歷史上最英明的雄主,被稱之為「北方雄獅』的古斯塔夫二世幾乎橫掃了整個德意志。在帝國即將崩潰的時候,華倫斯基的僱傭軍軍團牢牢擋住了對方。」
「決定整個歐洲命運的一戰就這樣爆發了。」
「雙方的軍團在萊比錫郊外相遇,騎兵在濃霧之中展開了衝鋒。瑞典人最終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但華倫斯基也沒有輸,因為對面國王古斯塔夫卻在馬上勝利的時刻,被兩發飛來的流彈打死。這直接導致了對面的新教聯軍失去了核心的統帥,以及法國在歐洲歷史之上的崛起。」
「這簡直就是一場發生在陸地之上的特拉法爾加海戰。在決定整個歐洲命運的決定性瞬間,勝利一方的最高統帥在勝利前夜,死於一枚致命的流彈。」
男人說道:「喔。威廉·透納的巨幅油畫《特拉法爾加海戰》幾乎歷歷在目的浮現到了眼前,難道不是麼?」
「整個戰爭的視角被濃縮成了畫面之上的短短一瞬。英國國王親自下令,委託透納畫了那幅著名的作品,用於懸掛在宮殿之上,用以紀念日不落帝國無與倫比的海上霸權,以及他們將法國人狠狠踩在腳下。」「那問題來了。」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家族,天主忠實的僕人伊蓮娜家族,從來都沒有讓人畫一幅《呂岑會戰》的巨幅油畫,讓人擺在他們家的客廳里,用以什麼紀念神聖羅馬帝國拯救了天主教的世界的歷史性時刻呢?」
明明一心沉浸在自己岌岌可危的生意里,可馬仕三世聽得出神,被對方的話勾引起了好奇。「為什麼?」
「因為就是他們放棄了華倫斯基,或者說」
「背叛。」
「就是他們伊蓮娜家族在關鍵時刻,背叛了華倫斯基。就像歷史上的那些故事一樣,華倫斯基是一位非常具有爭議的人物。他和老對手古斯塔夫二世一樣,都是整個世界軍事史上無法繞過的天才人物。與在政治上同樣堪稱英主的古斯塔夫二世不一樣,華倫斯基在政治上卻很幼稚。華倫斯基在軍事和戰爭上的成功。很快,便引起了皇帝的猜忌。他被剝奪了軍權,最後死於了暗殺。」
「傳說之中。」
「伊蓮娜家族在這個隱秘的宮闈鬥爭之中,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還有一句不知真假的傳言,有人說是伊蓮娜家族說的,有人說是後人安在他們身上的,叫做一一如果沒有皇帝,那麼,帝國則毫無意義。」「官方上,神聖羅馬帝國冊封伊蓮娜家族第一個帝國伯爵頭銜和世襲領地的原因是獎勵他們在戰場上的英勇行徑。可實際上,一直有歷史學家認為,在三十年戰爭的諸多名將里,初代伯爵頂多只能算二線,他之所以能獲得比戰功遠比他大的「鎧甲教士』蒂利伯爵或騎兵大師帕本海姆更高的恩賞。」
「就是因為他成功搞死了華倫斯基,而這最終也直接導致了整個帝國的戰略潰敗。」
「也是諷刺唉。」
男人嘆了口氣。
「歐洲歷史上最著名的雙雄對決,一方的統帥死於流彈,一方的統帥死於暗殺,大概可以說,這就是某種歷史的荒謬性吧。」
「而在國家打仗期間,有一個庭臣卻偷偷摸摸和皇帝搞利益勾兌,玩宮廷政治,成功把前方統軍的大將給害死了,最終導致了帝國的失敗。我不知道你怎麼看。」
「不過,一般意義上,歷史上往往稱呼這種人為宮廷弄臣。」
「再往後。」
「伊蓮娜家族的第二個伯爵頭銜,來自於著名的三皇會戰。三皇會戰中,拿破崙大勝,奧軍大敗,神聖羅馬帝國也因此被硬生生打垮了。但不知怎麼地,伊蓮娜家族卻獲得了第二個伯爵的頭銜。」整個歐洲諸國近代的戰爭史里,奧地利都處在一種頗為尷尬的境地。
從血統的鄙視鏈上來說,人家是羅馬,起碼是自稱的羅馬,屬於整個貴族鄙視鏈脈絡的最上端,老維也納的爺連老巴黎的爺都瞧不起。
但他們卻總是在被四面八方的敵人暴揍。
「讓別人去打仗吧,你,幸福的奧地利,去結婚吧!」
「戰神阿瑞斯賜給別人的東西,愛神維納斯同樣能賜予給你。」
男人用拉丁語輕輕念著這句著名的奧地利格言。
「伊蓮娜家族就是這句話更真實的寫照。如果你到伊蓮娜莊園裡做客過,就會看到歷代伯爵的畫像,完全是一水的軍裝,看上去像是個威風凜凜的騎兵上校。傳統上,家族的成員也確實會在龍騎兵團里擔任要職,不過這都只是傳統,也都只是表象。」
「戰神阿瑞斯都賜予不了你的東西,他們總是能在床榻上得到。」
「帝國打了敗仗,伊蓮娜家族是帝國伯爵,神聖羅馬帝國崩潰了,伊蓮娜家族還是奧匈帝國的伯爵。等到奧匈帝國崩潰了,伊蓮娜家族還是過著伯爵一樣的生活。」
「記得傳聞里的那句話麼一一如果沒有皇帝,那麼帝國則毫無意義。」
「到了整個二元帝國瀕臨解體的前夕,整個哈布斯堡家族都瀕臨崩潰,皇帝卡爾一世駕臨伊蓮娜莊園。伊蓮娜家族從反法聯盟之後,便放棄了軍隊和宮廷中的職位,甚至一直以來,在很多關鍵軍事決策上,他們全都扮演了反對者的角色。這反而使得他們和英法方面,都有著良好的關係。」
「那天晚上,皇帝再三懇請伯爵先生能夠出山,周旋一下,力挽狂瀾。卡爾一世希望能夠藉助伊蓮娜家族的影響力,起碼能在戰敗之後,還讓帝國繼續保留名義之上君主制。」
「那天晚上,伯爵聽得潸然淚下,痛哭流涕。伯爵保證要捍衛自己貴族的榮譽與尊嚴,他說自己會像祖先那樣,拔出劍來,為哈布斯堡家族的存在戰鬥至死。教母給我說,他還給皇帝出謀劃策,留一個心眼。在「退位詔書』上只聲稱放棄管理國家的行政權,並不放棄皇帝的頭銜。」
「然後呢?」
他輕笑。
「皇帝一出門,他轉過頭就去找了協約國的代表。據說,有一次會面,威爾遜總統叫他伯爵先生,他立刻說,不不不,總統閣下,我只是奧地利的一位普通的公民而已。身為最為合作的對象,伊蓮娜家族保留了大量的財產和財富。」
「歷史學家說,就像海軍將領米克洛什跑去當了匈牙利的攝政王一樣,在帝國崩潰的混亂里,伊蓮娜家族是有過機會,成為整個奧地利實際上的君主的。是對於皇帝的絕對忠誠,讓他們放棄了巨大的權力,也放棄了歷史的機會。」
「不不不。他們一定搞錯了。崩潰的帝國就像是一團失序亂燒的野火。以伊蓮娜家族的性格,他們怎麼會讓自己跳到火裡頭去呢?」
「僅僅幾年之後,卡爾一世差一點就在匈牙利成功復辟了。連當時國際上的報紙都覺得,哈布斯堡家族馬上就要回來了。就差那麼一點,哈布斯堡家族差一點點就要成功了。很多舊貴族出來保衛皇帝。軍隊在紛紛對卡爾一世宣布效忠。皇帝的裝甲專列在向著布達佩斯挺進,保皇黨和政府軍在圍繞著火車交火。」「那是最後一次決定哈布斯堡王朝氣數的一夜。皇帝閣下給末代的帝國伯爵一連拍去了三封長信。」「這位年輕的皇帝近乎不顧尊嚴地乞求伯爵的幫助。他說,到了伯爵閣下拔出劍來的時候了。他不需要伯爵拔出劍來,只需要對方從中斡旋,要求法國政府對皇帝的歸來保持中立的態度就好。他說,歷史在向我們招手,從未有一刻,帝國如此需要閣下的幫助。」
「然後呢。」
「回信石沉大海。」
「那位曾經對著皇帝痛哭流涕的帝國忠臣,默視了來自匈牙利的電報。保皇黨們怎麼也都聯繫不上他,有僕人傳來消息,說事發突然,伯爵正在和夫人山中遊獵。」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讓一位僕人去回卡爾·弗朗茨·馮·哈布斯堡皇帝的電報,他怎麼敢說伯爵和夫人正在山中遊獵。他曾經像僕人一樣跪在地上,親吻過皇帝的手指,宣誓會誓死追隨對方。」
「就這樣。卡爾皇帝失敗了,他帶著滿腔的遺憾,病死在了瑞士。」
「伊蓮娜家族帶著他們從帝國得來的財富,土地和莊園,從帝國毀滅的烈焰中優雅地抽身離開。他們唯一從身上刮下的就只有姓氏當中的那個「馮』字,以及那本伯爵護照而已。他們毫不留戀地看著這些已經對他們沒有價值的東西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就像已經找好了全新的貓舍的老貓,注視著破舊的木碗在火焰中燃燒。」
「自中世紀以來,加上之後的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統治歐洲將近八百年的哈布斯堡家族的最後一絲希望,那抹幽而復明的余灰,也隨著這封冷漠無情的電報一起,消失在了歷史之中。」
「皇帝對於他們來說,也僅僅只是一隻用過的木碗而已。」
奧勒·馮·克魯格先生優雅地看著馬仕三世,把對方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同樣摁死在了話語之中。小克魯格的第一個故事是關於馬仕畫廊的。
小克魯格先生告訴對方,一個明智的投資人應該明白,當無法控制的大火已經燃燒起來的時候,就該登上救生筏開跑了。
他的第二個故事是關於伊蓮娜家族的。
含義也很明白一
別以為在這種時候,伊蓮娜家族真的會施以援手,也別以為這種時候,人家伊蓮娜家族真的會砸鍋賣鐵,準備與什麼顧為經共存亡。
是的。
伊蓮娜家族是有錢,是有影響力,真的要拚命,也未必真就救不回來。
但馬仕三世始終沒有想明白一個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憑什麼?就因為安娜是顧為經的經紀人,所以這個時候,就要砸鍋賣鐵的救?
狗屁。
千萬不要把私人情感和家族的核心利益混在一起。馬仕三世還是太年輕了,他不明白伊蓮娜家族這種綿延了六個世紀的老牌強者的含金量。
克魯格先生懂。
他媽的顧為經算個屁啊。不是小克魯格瞧不起顧為經,而是他奶奶的,真到了危險的時刻,帝國皇帝人家都不帶看一眼的好吧。
顧為經的藝術帝國崩潰,難道能與整個奧匈帝國的崩潰相提並論麼?
別來亂挨人家好吧。
將這兩者概念放在一起,顧為經就算比現在地位高一百倍,也壓根不配碰瓷。
所謂沒有了皇帝,帝國便毫無意義;所謂貴族精神要與船共存亡一一不過都是糊弄外人的說法,馬仕三世要是真的信了,那就是他的不懂事了。
馬仕三世以為這是一個登不登救生艇的道德選擇。
而伊蓮娜家族壓根就沒有道德,他們最擅長背叛了,這其實是一個比賽誰搶救生艇,搶得更快的遊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