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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鏡子

  第1106章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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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幅畫裡,我看到了顧為經所做出的努力————」

  亨特·布爾點點頭。

  「他已經盡其所能了——正向楊·凡·艾克的簽名,ALSIKKAN,過去十年裡,顧為經唯一一幅當的起這個評語的作品。」

  「我不會說這樣的畫是狗屎。我過去說顧為經在搞狗屎的原因,是由於他能夠做的更好,卻去選擇了最簡單的平庸。他曾經嘗試思考過,最後卻又邁步退了回來。」

  亨特·布爾的觀念里,過去十年,顧為經從來沒有真的盡力。

  他疲憊了,他倦怠了,他成為了系統的傀儡,他一把把腦袋用力的扎進了沙灘里,這是一種對於個人心智和才能的極大浪費。

  他對顧為經的失望,不僅僅只是對一種「競爭對手」的失望,更是一種對於「藝術性」本身的失望。

  對手是一面鏡子。

  亨特·布爾觀察了顧為經七年,若是從偵探貓的第一幅畫進入到亨特·布爾的視野的那一刻算起,那麼他認識了顧為經整整十年,他也像觀察自己一樣,觀察了顧為經整整十年。

  庸俗是人生的全部,所謂的「偉大」,只是碌碌無為的人生之中偶爾閃爍的一兩粒碎屑。

  亨特·布爾有一種對於人生意義完全消亡的恐懼。

  這種恐懼無時無刻不繚繞在創造者的心中,擔心自己的人生會在某一刻,失去了意義,完全進入到了垃圾時間。

  就像那個江郎才盡的故事。

  在某一刻,你已經寫出了你一生中所能創造出的最好的故事,往後的人生,你將不再得到繆斯女神的關照。

  你存在的意義完全被取代,你將會變得一無是處,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往後的每一天都是退步和衰老,往後的每一天,都不會再看見希望。

  這是一種共性的恐懼,貫穿著許許多多文藝名家的整個人生。

  比如茨威格。

  很多人會把奧地利人茨威格和德國人本雅明放在一起,比較其中的文化共性,他們的人生確實有很多相同點,這兩個人都是猶太裔的學者文化人,他們的死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所造成的無數慘烈悲劇其中的一樁。

  本雅明是個哭唧唧式的思想者,整天都有一種末日般的憂慮。他就是那種每天都要喊兩遍「啊,天要塌啦,天要塌啦,天要塌啦」的傢伙。

  然後天就真的塌啦。

  希特勒上台,閃電戰爆發,法國投降,本雅明想潤北美沒潤成功,在邊境被攔了下來。他批判了一翻資本主義、現代性對人的侵蝕,在絕筆里寫——「新的廢墟不斷堆積在舊的廢墟之上————廢墟在向著天空不斷的增長」,然後就服藥自殺了。


  末日的預言者,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刻選擇GODIE。

  看上去也蠻合理的。

  但茨威格可不一樣。早在三十年代,茨威格就已經跑路潤南美去了,他幾乎不面臨什麼直接的危險。

  但他還是死了。

  茨威格要比本雅名大約年長十來歲,他的成長年代是欣欣相榮的黃金歲月,當然,客觀上也必須要特別說明這裡的戰前「黃金歲月」肯定指的是歐洲人的黃金歲月,是對於茨威格這樣的精英階層的黃金歲月。

  安全,富裕,文化交融。

  茨威格就是那種典型在中央咖啡館裡天天和羅曼·羅蘭、弗洛伊德,和里爾克喝咖啡的人。正因如此,茨威格早年也是那種「見風暴激動如大海」的人,他的性格里洋溢著一種非常樂觀的精神,在作品裡充滿了對於身邊弱者的同情。

  在這樣的環境裡出生的人,他似乎就是會覺得世界的未來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覺得各國的人們擁有著諸多爭執,但大家還是會坐在一起,舉杯暢飲,談論著藝術與理想。

  然後。

  戰爭就來了,幾千萬人在短短几年內死去,人腦子打成了狗腦子。再然後,短短20年的和平,戰爭又來了,又是更多的人在炮火里死去。

  茨威格人都麻了。

  就這樣了,這個世界就這樣了,再也不會變好了,永遠也不會。他寫了那本著名的《昨日的世界》,這本書真的和張岱的《西湖夢憶》在氣質和背景上非常非常的相像,都是在一片廢墟之中,對於昔日繁華盛景的懷念。

  比張岱也比本雅名幸運的是,茨威格並不是一個潦倒漢,死老翁。他在巴西過的很不錯,富裕、安全、寧靜還很受人尊敬。炮彈不可能穿越大洋,砸到他的家中。

  但他還是死了。

  他在遺作《昨日的世界》里回憶,一戰爆發的時候,身為奧匈帝國的國民,他當時正在「敵國」比利時度假。那一天,他坐在市民公園的椅子上,一邊聽著遠方的音樂,一邊捧著本俄國文藝評論家的《托爾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在讀。

  鳥兒唧唧喳喳的叫。

  那就是一個非常平凡的午後,一點點戰爭的氣氛都沒有。突然,音樂聲直接停了,散步的人們在噴泉邊傳著一條爆炸性的消息。

  「斐迪南大公被刺殺了」。

  他身為帝國的國民,一點反應都沒有,身邊很多奧地利人也沒啥悲傷。他說大家敬愛的是魯道夫皇太子,當年他自殺的時候人們都很悲痛。至於這個斐迪南————什麼大傻冒,茨威格原文白紙的黑字的寫,他見過斐迪南大公本人,這人「長的跟長脖子的叭兒狗似的」,一點都不可愛。


  死就死唄。

  別說茨威格了,所有人都知道,連約瑟夫皇帝本人都很不待見這個儲君。

  大家得知了消息,接著奏樂,接著舞。

  「該談天的談天,該歡笑的歡笑。到了深夜,餐館裡又奏起了音樂」。到了第二天,報紙上討論的最多的問題壓根就不是什麼報仇,而是要把斐迪南大公葬在哪兒,皇儲夫人有沒有資格葬進哈布斯堡墓園。

  大家傳各種宮帷八卦,傳的特別開心。

  後來,有個比利時本地的朋友突然來了一句,「這可是大事唉,會不好打仗啊。」茨威格對他的朋友拍著胸脯說,把心放在肚子裡哈,怎麼可能的事情呢。

  杞人憂天!

  他指著街邊的路燈,說這是無稽之談!看看你身邊有多少德國人!要是德國會向比利時進軍,你們就可以把我吊死在路燈之上!

  1914年夏秋之交,斐迪南大公被刺殺,茨威格說—

  「無稽之談,如果德軍向比利時進發,你們就把我吊死在路燈之上好啦!」

  這大約是茨威格一輩子所寫過的最具有黑色幽默氣質的話語了。

  幾天之後。

  戰爭爆發。

  後來,戰爭結束後,茨威格移居了南美。

  他沒有死在戰火紛飛的一戰里,卻死在了二戰,死在了對他來說,平靜而安寧的家中。他在書中幽默的向比利時的朋友開玩笑,說感謝他們當年沒有履行承諾。然後服毒自殺。

  1942年2月23日。

  那是一個星期一,女傭打開房門,看見了茨威格和他的妻子兩個人穿著正裝,平靜的躺在床上,雙雙死去。

  桌子上則擺放著茨威格的遺囑,將所有的舊衣服分發給有需要的人,給女擁多發兩個月的薪水,將他所持有的巴爾扎克校樣文稿全部捐給巴西國家圖書館,將懷表和妻子的胸針留給侄子。

  最後。

  茨威格夫婦對巴西人的熱情好客深表感激,雖然他無力用更大的耐心去等待好時光的到來,但祝願所有的朋友都能在經歷戰爭已經帶來和即將帶來的漫長黑暗之後,還能看到新歲月的曙光。

  茨威格希望和平終將到來。

  但他已經等不了。

  「我死於對於勇氣和力量的缺乏。」茨威格留下了絕筆。

  一直鬱鬱寡歡,不斷預言著末日將近的悲觀者,在末日降臨的時候,服毒自殺。一直充滿了樂觀精神,會和朋友開玩笑,要是戰爭真的到來你們就把我吊死在路燈上的樂觀者,在末日降臨的時候,同樣也服毒自殺。


  這是一種對於戰爭無情的殘酷性的最好描寫。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殺死本雅明的也許是恐懼,啊啊啊,要死啦,要死啦,現在死是死,進了集中營死還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殺死茨威格的是絕望。

  啊啊啊,這個殘酷的世界啊。

  這個世界就這樣了,滿目瘡痍,曾經的水晶球已經碎了一地。

  活著還有意義呢。

  不如就這樣去死吧。他在巴西明明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但他覺得生命本身都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

  「我死於缺乏勇氣和力量。」

  這種恐懼,這種絕望也出現在很多很多畫家的身上,亨特·布爾曾經在畢卡索的畫室呆過,只有親近的人才會知道一些秘聞,比如畢卡索晚年會一次一次的詢問他的情人與妻子。

  「你還愛我麼?」

  「我還是個好畫家麼?」

  「我還有創作的靈感麼?」

  老頭子會像小孩子一樣賴在床上不起來,必須要讓身邊的人一邊一邊一遍的給予肯定的答覆。說愛他,說他是一個好畫家,說他是她一生見過的最充滿靈感的人,才會起床,重新變為那個驕傲的像一頭鬥牛一樣的畢卡索。

  畢卡索憂鬱的藍色時代有幅給亨特·布爾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叫做《盲人的一餐》骨瘦如柴的盲人在巴黎吃著麵包。這幅畫被認為是畢卡索年輕時代最為優秀的作品。

  亨特·布爾覺得,畢卡索一生都對「飢餓」和「失明」兩個元素有著極為敏銳的捕捉力,這是毀滅一個畫家的兩種方式。

  整幅畫都充滿憂鬱的藍。

  這種憂鬱,這種恐懼,遠遠遠遠不是畢卡索一個人的特質,這是很多畫家的共通性。顧為經和伊蓮娜小姐曾多次討論過的,把它拿來當作卡拉參照物的印象派女畫家瑪麗·克薩特就是眼科手術以後失明,失去了作畫的能力。

  這種恐懼不僅表現在了克薩特的畫中,還直接表現在了莫奈的畫裡。

  莫奈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才對白內障手術充滿了恐懼,怕的不行,一開始死活不願意去做。他很多幅作品《睡蓮》里的色調,都與這件事情相關。

  它代表著一種人間的失格,一種自我價值的喪失。

  畢卡索當然沒有失明,但他一輩子都籠罩在同樣的情感里,他一遍一邊的確認著,確認著,確認著自己是否還是個優秀的畫家。

  每一次,他的女人們都會給予相同的答覆。

  但不管他聽到了多少句「愛」,多少個「是」,還是會有評論家會說,晚年的畢卡索在藝術上並無任何建樹。


  他只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重複再重複著年輕時候的自己。

  功成名就之後的自我循環是所有畫家共通的詛咒,亨特·布爾嘗試戰勝這種恐懼,嘗試在顧為經身上找到「勇氣與力量」。亨特·布爾曾經看到過—一有一瞬間,他真的在顧為經身上看到了那種感覺。

  所以。

  他才有沉默了這麼多年,跟死鹹魚一樣,拿著《油畫》的銀子,無論布朗爵士怎麼求都懶得翻一個面。

  薩拉說的很對。

  布爾先生未必有多麼喜歡伊蓮娜小姐,布爾先生也未必有多麼討厭顧為經。

  亨特·布爾之所以會討厭顧為經,恰恰是因為,他曾經那麼的喜歡過顧為經。他會把顧為經像個破彈珠一樣用力的扔出去,恰恰是因為,他曾經把它像一個珍寶,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球一樣,捧在手心。

  然而。

  正像他曾經體驗過的那些生活一樣。

  這一次,這顆水晶球又沒有給出亨特·布爾想要的預言,只有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它是空洞的玻璃,亦是透亮的鏡子。

  也許這就是一個解不開的詛咒。

  他真正絕望的是,他發現畢卡索好歹是晚年才失去了那種強大的創造力,顧為經—一這邊這傢伙,才二十歲就開始跟卡住的磁帶一樣,單曲循環了。

  也許。

  亨特·布爾所有用來噴顧為經的話語,也都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也都是在噴亨特·布爾自己,他們都是系統的傀儡,他們都有相似的恐懼,相似的空寂。

  你擁有了繪畫系統,你擁有輕易繪畫的能力——————

  所以,你就再也不會畫畫了。

  他那麼失望,他那麼的絕望。

  所以他大吵大鬧,撒潑打滾。

  他覺得顧為經不會更好了。

  那麼他也不會。

  他們全都會籠罩在恐懼里,他們全都進入了人生的垃圾時間。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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