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人間喜劇》VS《人間喧囂》
第1105章 《人間喜劇》VS《人間喧囂》
顧為經只是個畫家啊!
他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研究著花花草草,研究著筆墨、色彩與透視關係,和安娜一起讀讀書,討論討論哲學,喂喂貓,給荷蘭大奶牛拉一拉小提琴。
他要的不多。
這樣的人生,顧為經已經很知足,很知足,很知足了。
你要怎麼定義自己的一生?
是英雄還是懦夫。
亦或只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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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面對自己的命運?是像貝多芬那樣做個勇士,戰鬥戰鬥再戰鬥,去牢牢扼住命運的咽喉,是像君王一樣去統制,去征服,是像登山家那樣,誓要攀上最高的山峰。
亦或只像普通人一樣,去做個遊客,去做個旅人。
得過且過,走到哪裡,便走到哪裡,厭了倦了,便找個陰涼處坐下,喝口水,歇一歇,若還有能力,就站起來多走兩步。若是實在感到精疲力盡,那就打個盹兒。
我心安處,便是故鄉,桃花盛開,楊柳青青處,便是他的墓碑。
既然不是路易十五,那麼就是我死以後,哪管洪水滔天。
既然不是武成帝,那麼就是小憐玉體橫陳夜,以報周師破晉陽。
既然不是帝王將相,那麼自然可以修得身形似鶴形,雲在青天水在平。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責任。
小宇宙的門封的夠緊,那麼洪水就淹不過來,周師就打不進來,連宇宙塌縮成一張二維的紙片,都與顧為經半毛錢都沒有。身為受到天下供養的「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玄真君」、「忠孝帝君」,天天參禪飲露,修道煉丹,對著老天爺燒燒華麗優美青詞那是亡國之兆。可做為一個畫家,桃花源里桃花庵,桃花庵中桃花仙,做一個被世界所遺忘的仙人,難道不是雅量高潔的事情麼?
顧為經發現,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人,所有人都長著一樣的心,沒有誰是魔鬼,也沒有誰是天使。所以,完美無暇的理想鄉也許不存在,想要坐個飛機,一覺醒來,就到了童話般的世界裡完全是不現實的事情。
但是呢一這世上童話不存在,小宇審卻是存在著。
金錢是被鑄造的自由,海量的金錢就意味著海量的自由,顧為經的身價幾億美元,伊蓮娜家族富可敵國,他們用這樣的金錢去給自己打造一座金屋子,卻又顯得輕而易舉。
都Mr.GU了,都Lord.Gu了,世界上不公平那麼多,世界上的傷痛那麼多,但不公平不公平到他的頭上,傷痛也傷痛不到他的頭上。他足夠的有錢,他足夠的受人尊重,足夠的有才華。那麼,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對待他都是那種文質彬彬的樣子。
說真的。
就算是豪哥這樣的真正的大惡人,他是個老流氓不假,他讓苗昂溫他爸爆了頭也不假,但他對顧為經真的「不差」。豪哥已經脫離了古惑仔叼著香菸,汲著拖鞋,拿著開山刀砍人的樣子。
顧為經就是個沒受過什麼苦的人。
連真正的大流氓,在他面前也是一幅斯斯文文衣冠禽獸的模樣。
可在一個小宇宙里生活,在一個黃金做成的籠子裡生活,顧為經過的越久,他的夢感也就越強。
大約便是從不飲酒的緣故?顧為經很難真正的醉倒,那少時所畫下的《人間喧囂》,那些嘈嘈雜雜,擾人清夢的聲音,總是能夠透過號稱連宇宙爆炸都破不開的次元之壁,隱隱的傳入他的耳中,讓他久不能眠。
10%的英雄主義是世界上最痛苦不過的事情,它就是豌豆公主一千層床墊下的那顆豆子。仿佛根本不在,又仿佛無所不在。
倘若足夠的麻木,那就能活的遺世獨立,倘若足夠英雄,那麼就會起來想勇敢的攀登。
不上不下。
黏黏糊糊。
輾轉反側。
這就是顧為經。
就像這本曹老太爺送給他的張隨筆,初翻的時候,好像寫的是西湖的繁華盛景,看的多了,看的久了,又會有截然相反的金戈之聲傳來,翻到最後一頁,整本書就是一個巨大的迴環。
一邊明知道自己不是個梵谷那樣的人,他就想安安心心的賺錢,做著日近斗金的生意,賺清清白白的乾淨錢,去做個全能大畫家。一邊又會在播客里對樹懶先生痛苦的呻吟「我都在幹什麼啊!我已經徹底被金錢給異化掉了」。
這就是顧為經。
伊蓮娜家族只是對別人雙標。
顧為經對自己都雙標,兩套截然不同的道德標準,不求回報的英雄氣概與麻木不仁的犬儒主義在他的心中反覆拉扯,這種雙標性,也正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正是他「夢感」的根源。
他一邊為了邁畢斯的詛咒,為了自己觸手可及的一切都會化做金錢而感到快樂,他為了自己成為一種「富豪畫家」的標杆而感到欣喜。
顧為經不痛苦,他很快樂。
一邊又感到,他又會忽然之間,感到寒冷和空虛。
誰又說顧為經不去沾酒了?
喝時快樂,醒後空虛,越渴越飲,越飲越渴,這就不是所謂的酒鬼心態麼。
賭上頭去,恨不得什麼都一股腦的壓上,開盤之後,恨不得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這不就是賭博的癮麼?
顧為經想起了他的堂姐顧林。
唔。
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酒店的套房裡。
顧為經合上了書本,閉目淺淺的睡去。
倫敦國家畫廊,在達文西的《救世主》曾經創造了神跡的同一個展廳里,亨特·布爾站在顧為經的第三幅《人間喜劇》面前,久久的不吭聲。
薩拉看看畫,又饒有興趣的看了看亨特·布爾沉靜的臉色。
在被布爾先生劈頭蓋臉的狂噴了這麼久之後,整個展廳里,如果還有哪幅作品能夠一舉扭轉乾坤,如果還有哪幅作品,能夠像頭戴光環的救世主一樣,拯救顧為經與馬仕畫廊所即將舉辦的拍賣會於水火之中。
那麼。
恐怕也唯有整幅展覽這最後、最新的這幅畫了。
今天亨特·布爾給顧為經一個特別的機會,整個展覽的所有油畫裡,哪怕能挑出任何一幅作品,畫的比那幅《人間喧器》更好,那亨特·布爾就在這場他和顧為經之間,《油畫》和馬仕畫廊之間的藝術競賽里認輸。
自亨特·布爾在顧為經的畫上畫了坨狗屎開始。
這場較量已經不再僅僅只是他們兩個人繪畫的高下之爭,可能已經是兩個人「藝術家」身份的生死之爭。雙方的團隊明里暗裡,各自在這張賭桌的兩端所壓下的籌碼都要超過了九位數。
在這個大小王比大小的關鍵時刻,亨特·布爾卻說了這麼兒戲的話。
放在四周任何人的耳朵里,哪怕放在馬仕三世的耳朵里,可能都會把這當成亨特·布爾的一種宣傳技巧和有意打壓顧為經的方式。
再怎麼不可理喻的人,也沒有這麼兒戲的事情。賭局到了這一步,怎麼能說走就走,就像沒有人會在梭哈之後選擇棄牌一個道理,這麼幹簡直瘋了。
此刻現場的眾人之中。
唯有薩拉會覺得,亨特·布爾是認真的,他所說就是他所想。他就是一個比瘋更瘋,比不可理喻還要更不可理喻的人。顧為經這些年戰勝了很多對手,他才華橫溢,伊蓮娜小姐智計百出,一切有規則的東西,這對黃金搭檔都能找到應對的辦法。
連那個看似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股份賭約,他們都完成了。
直到遇上了亨特·布爾。
可能恰恰是這樣無法預測的人,才能成為那個最後打敗Mr.顧和Ms.伊蓮娜這樣的金童玉女。
薩拉覺得,亨特·布爾進到展覽大廳的時候所說的約定是認真的。
但同樣。
那時的亨特·布爾說出顧為經這輩子再也不會畫出優秀的作品,再也不會了的同時。應該也沒有料到,他能在整場展覽最後,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張畫。
這老傢伙是不是覺得有一點騎虎難下?
整幅畫展里,若是讓薩拉挑出一幅作品,說它要比那幅《人間喧囂》更優秀,恐怕也就唯有他們面前的這幅《人間喜劇》了。
真的太棒了。
立意好,筆觸好,構圖好,色彩好。
最好的是一這幅畫的「精神」,那種在黑暗裡孕育希望,在苦悶里孕育出光明的感覺。薩拉也能像亨特·布爾一樣,在這幅畫上找到各種名家的感覺,像梵谷,像透納,像莫奈。
種種種種。
畫的太像名家,算是缺點麼?
大約是的,沒有人能過過別人的人生,畫的太像,難免往往就會表現的有匠氣。
但顧為經這幅畫不一樣。
他像又不像,準確的說,如果這幅畫像哪幅現成的作品一薩拉覺得這個答案並不是卡洛爾的那幅《雷雨天的好運孤兒院》,不,這幅畫最像的是顧為經自己的曾經的《人間喧囂》。
往往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兩幅畫擺在同一個展廳里,篇幅,構圖,色彩,筆觸,繪畫風格,罩色暈染的方式,能夠公式化的套用在繪畫上的一切賞析元素,它們都不一樣。
這是兩幅根本沒有任何相似點的畫。
這幅《人間喜劇》和之前的兩幅作品不同,運用了古典的罩染方式並加以改進,和印象派也沒有關係。在所有的美術教科書的分類里,除了「油畫」這個名字以外,《人間喜劇》和《人間喧囂》都會分在不同的籮筐里。
但除了能公式化套用在畫面賞析領域的名詞以外的一切元素。
這兩幅畫又相似的緊。
即使是對繪畫作品沒有什麼了解的門外漢,在兩幅作品面前看得久了,也能明顯的感受到這種相似感。
物以類俱,人以群分,磁石與磁石,真放在一起,便會有無形的引力在它們之間產生,便會吸引到一一起。
要薩拉老太太來說,那就是神彩相像,就是————
「精神頭」像!
這兩幅畫都是在飽受壓力,飽受痛苦的困擾之下,被催生出來的作品。都是原子核被壓呀壓,壓到極限,突然一下子便沾出光輝來。
老太太要承認,安娜·伊蓮娜會把《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給辭了,跑去當顧為經的私人經紀人是有原因的。
一開始,她會覺得這就像《Vogue》總監的活不去干,跑去給那些原本需要圍在她身邊,像奉承女皇一樣拍馬屁的小服裝設計師中的某個當合伙人一樣不可理喻。
這固然是不可理喻的事情,除非那個小服裝設計師的名字叫做可可·香奈爾。
安娜當時固然也做了難以理解的選擇。
到了如今。
老太太也要點點頭,評價一句,沒有梧桐木引不來金鳳凰,這個顧為經確實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亨特·布爾都要準備搶起手臂,把他像是個玻璃珠子一樣,遠遠的丟出去了。
陡然之間。
這顆玻璃珠子,卻又綻放出了水晶似的玄妙光澤。要是薩拉來點評這幅《人間喜劇No.3》的話,那就是一幅增強版的《人間喧器》。
當被亨特·布爾逼到了角落以後,站在深淵之前,即將三十而立的顧為經念動咒語,在作品裡重新召喚回了十八歲時那個英氣勃勃的自己。
「這完全是一幅把十八歲的顧為經的心裝進二十八歲時的顧為經的身體裡,最後所繪畫出來的作品。」老太太在心下想著。
少年的熱情。
成熟的技法。
筆觸,色彩,神氣,隨便挑選出一個方面,都只會比那幅《人間喧器》做個更好,絕不會做的更差。藝術評論家女士很好奇,亨特·布爾是否會覺得,現在這幅畫達到了他口中的那個「認輸」的標準了。
也許這幅畫真的畫的太好了,好到了連亨特·布爾這樣想找毛病的人,最後看來看去,都找不到什麼錯處。
連他也被這幅畫打動,捏著手指,久久不言。
「你不會準備在這幅畫上再畫一坨狗屎吧?」薩拉問道,語氣里充滿了調侃的意味。
「不。」
亨特布爾搖了搖頭。
第一次,參觀畫展後半段,他臉上始終有的輕浮且滿不在乎的神情消散了個乾淨。
「我不能說,這是一幅狗屎一樣的作品。
「它也許是過去十年裡,顧為經所畫的最好的一幅畫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