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發條底火

  穎昭王56年，爍鎮這一年十六歲，鐵匠作坊現在蒸蒸日上。

  每一爐出來的鐵料都幾乎是現錢。

  爍家鐵匠鋪的男人女人們都添置了衣衫和棉裹，雖然以二十一世紀視角來看，這些衣服是灰撲撲的，但族中人人都有這樣一份體面。

  

  相較於別家鐵匠出的鐵，宣沖憑藉精細的眼力在各個工序上劃定刻度，使得爍家鐵料質量比別家好得不是一星半點。畢竟是撒了石灰脫硫了，且通過確定「鍛打次數」「添加精粉的比例」讓出好鐵的方式不再是碰運氣，而是實打實有把握。

  新高爐在熔煉七爐後，就已經是貼近鋼材水平了。

  當然商人來往中，不乏有別家，甚至別城的鐵匠試圖來偷師。

  但這談何容易？首先是高爐，這年頭每一座堆砌的高爐都沒有統一標準。

  現在爍家的這高爐上，宣沖標註的刻度是只適合這個高爐的版本。所以對別家的鐵匠來說，這套刻度體系是不能用的。

  而一座新的高爐的成本，以及一爐爐鐵料的試錯成本，是其他鐵匠家族難以承受的。

  畢競如今鐵匠普遍都是個體戶，他們更承受不了。

  就在各家差點被逼得沒飯吃時，宣沖再一次力排眾議，把城裡的其他兩家也拉過來各參股兩成，合力經苧，

  就這樣，爍家的「煉烽號」在城東的鐵作坊擴大了三倍，整個作坊的地盤擴大到了二十畝，而生意也越做越高端。

  一些貴客們開始來到爍家挑選實物，他們就像點開拚多多一樣，看著鍛造出來的鐵器。

  尤其是佩劍，青銅材質的佩劍，即使是對於士人階層來說，價格也是昂貴太多了。

  現在上等鐵劍價格1500文，中等是1000文，下等是600文。

  而一把青銅劍，隨隨便便就是3000文。

  不少士卒的月錢只有八百，校尉的月錢才兩千文。

  並且對於不少圈子裡的人來說，劍這東西就和手機一樣，磕磕碰碰，兩年就要換一把。

  當爍家的鐵劍問世後，大家都捏著錢袋過來了。

  …貴人至…

  鐵作坊的特供房間內，軍士們正在試穿鎧甲。宣沖則是堆著笑對這些軍爺們介紹自己的產品。甲冑全重十公斤，相對牛皮和竹子鎧甲，能更好地防禦住斧鉞，更重要的是，這走路時眶噹噹的金鐵之聲很有氣勢，如同鐵人一樣。

  相對於做農具，軍品才是高利潤。但打造軍品，則需要官方許可。

  之前請堂哥吃飯的關係就用上了，由於軍中缺乏甲冑，堂哥作為伍長便向官方說明情況，申請許可自籌鎧甲。

  爍家的煉鋒號向官府報備時，就是這幫軍爺們背後的大人幫忙辦的。

  於是這幫人拿著許可，還帶著軍中的一些廢銅作為抵押來賒帳購買甲冑。

  爍鋒號的鎧甲與用犀皮、竹子和石頭為材料的鎧甲相比，不僅輕便了許多，而且防禦力足夠。遂，第一批成品到達了軍中後，城主就派人把這個煉鋒號看管起來。

  鐵雖是賤金，但是好歹也是金。「金」質的盔，那是貴人所戴。

  除了普通的棉甲，宣沖還為這些軍爺背後的那位大人特製了一副鎧甲，其基礎是在牛皮鎧上疊加了一塊塊鐵片。對頭，牛皮現在也是管制品，這些牛皮也就是那位大人提供過來的。

  爍家的匠作所需要的鐵料，自此也不再用錢來買了，直接由官府催督。

  宣沖還完了最後一批款項後，開始和供應商的更上層直接對接了。

  這年頭是封建時代，不是資本主義時代，山嶺和碳料的出產地點，早就被封給貴族作為封邑了。這些貴族本身就是官府的一部分。

  穎昭王執政之後，穎國早就變法數十年了，對於管控貴族有一整套機制，若是數代沒有軍功，就會被除爵；軍功除了通過打仗獲得，還可以買來，而買賣爵位也只有在戰時才行。

  哦，這一條「買賣爵位」的路，還是宣沖在這個文明第五世代入國為卿時，所定下來的。

  當然，就在這一片大好之時，宣沖卻是先天下之憂而憂。

  宣沖：爍家參與到兵器製造中，會不會捲入現在王國內派系的矛盾衝突中？

  所以宣沖僅僅是為兄長，以及兄長軍中袍澤們打造兵器鎧甲。這些都是憑著上次請客，建立起來「義氣」的關係。

  穎國之內結義之風盛行，即使有違禁跡象，官府也都默許。

  …特供取貨…

  鐵匠鋪內衛兵做好安保後，貴人到場了。

  這位宣沖曾在城主府中見到過的將軍，在鋪子內穿戴好鐵甲，挺著胸膛，然後抽出配劍在身上敲了一下，發現用兩三成的力道，甲僅僅是凹陷，無法被鋒刃穿透，他對此相當滿意。。

  戰場上，能夠防住這兩三成力道就已經夠了，如果對面捅向自己，自己不順著力扭到一邊讓刀刃滑開，反而主動迎著讓對方用十成力道準確地戳刺，那豈不是傻蛋嗎？

  「爍鎮，你家的甲，不下於國造啊。」將軍誇讚道。

  宣沖：為國做事，不敢有怠。

  將軍點頭：「不要菲薄，此戰之後，我薦你為工丞。」

  宣沖臉上露出欣喜：多謝大人。

  將軍點了點頭，繼續看著工坊周圍：「都是為國做事，無需妄自菲薄。」

  穎國的軍事體系中，相國主持最高軍事事務，同時也把持著全國武備的鍛造。全國所有工坊、匠作都由相國統一調配。整體分為相邦、工師、丞、曹長四個等級。這四級職稱涉及到國家的各項器物製造，比如說兵器如果在前線出現問題，那麼可以層層追責。

  但是啊，別只看到追責，就如同宣沖前世那些嚴格追責的崗位，往往是最正經的公務員崗位，責任重大的同時，也代表著社會地位!！

  穎朝中，一縣之地，若人口戶數在萬戶以上則為縣令，萬戶以下則為縣長。

  縣令的副手是縣丞和縣尉，一個相當於檢察官，一個相當於公安局長，下面還有里長、亭長。工丞這個職位在權限上可能無法與縣丞相比，但在地位上相同，此時宣沖比劉季的起點高。並且，如果在前線供應的兵甲犀利，士兵可以獲得軍功，進而兌換爵位。

  所以理論上還是可以向上晉升。

  當然，不少工丞一輩子也就止步於此，

  更高爵位需要的軍功總量需斬敵數百才能獲得，工丞分到的那點軍功，基本不可能湊齊這份功勳。除非，能造出來萬人敵。

  宣衝心里吐槽：哦，大將軍炮，不可能亮出來的。

  宣衝心里小算盤：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如果有一天自己現在靠著大樹（惜春城）城主因為國中意外突發變故，自家想要不被連帶清算，至少要保留一些能體現大功勞、大作用的成果，預備將來投效別家。正如智取威虎山，要帶著先遣圖作為見面禮，才能「靠窯子」

  …可展示，不可展示…

  將軍走到一個架子前，突然拿起一根鐵管，這根鐵管是六棱形的。他遂問道：「這是鎮鐵棍？嗯（上手之後）？是空心的，誰做的？」

  宣沖微微一頓，這東西已經放在架子很靠後的位置，怎麼還被翻出來了。一一這工廠內空間不大，真要藏是藏不住的。

  宣沖遂回答道：「稟將軍，這不是兵器，這是捅火爐用的，中間的圓孔是為了方便火氣導出，以便讓我等判斷爐內的火氣。」

  將軍點了點頭，不疑有他，雖然這樣的鎮鐵棍子似乎有點多了，密集擺放了至少五十多把。稍加改造，是可以作為破甲鋼鐧使用。

  等到將軍走後，宣沖走到這個鐵管架子旁，將這些重新整理好，雖然看起來很多，但目前合格的成品只有四個…

  這一年來，宣沖已經搞明白了火器沒法流行的原因。

  去年宣沖做了一些鞭炮，在過節時用來營造氛圍，結果就是城中那些貴人遠遠地望著。

  鞭炮被他們的體術內氣稍微撥動一下，就會爆炸！於是乎，硫硝這類焰火，只是戲子藝人們手裡絢爛的把戲。

  對此，宣沖則是明白，雖然自己八百年前，就把兩大仙族給趕走了，但是每隔一段時間，隨著引力束連接到「廈亘」這個人傑星，還是有這些「仙族」行走人間，進而傳下來一些不死靈藥。這些不死靈藥，多半是矽基和硫基的。

  幾百年來上層體術功法和精神力傳承，也多少帶著「冰火」屬性。

  宣沖：而硫基具有催化劑屬性！這使得硫磺和硝酸鹽混合，會迅速自燃！

  宣沖這幾世內精神力覺醒後，模擬各種異力體系，都是在化學上穩定的，缺乏爆裂屬性，故先天較弱！當然，宣沖也沒想過用精神力和別人打架。

  話題回到正軌，縱然現在煉丹術士們已經琢磨出「快速燃燒」的藥丸，可這種不穩定的東西誰會用於軍事上呢？

  這就相當於地球上一些木頭的汁液能見血封喉，但除了土人用吹針來做武器，當時正經能夠治鐵的文明都沒有在兵器上抹毒的想法。

  「毒」這種攻擊，直到現代化化工、生物、核物理進步後，才被重新發展為如雷貫耳的「病毒武器」「化學武器」「中子輻射武器」。

  現在火器，其實成了主世界冷兵器發展歷程中，那種「用毒增傷」那樣的偏門類型了。

  硫在「催化下」的不穩定，導致現在不斷卷「彈性材料」這樣對於宣衝來說的歪科技。如何把超彈弓弩這樣的歪科技給掰直了？

  …槍響！…

  宣沖這邊在冶煉出合格的鋼鐵後，還是搞出了火器激發至關重要的「扳機」。

  在工廠密室中，宣沖用木頭肩托著六棱熟鐵管，這個鐵管和另一個結構進行組裝。

  然後宣沖取出來一顆子彈，子彈外殼是銅套子，套子內裝滿了細密的碳粉和硝酸粉末，還有一個看起來如同松子一樣密閉、但其實已經扭動到極點的發條。

  宣沖將這枚子彈塞入膛中，隨後檢查帶著凹坑的針頭，將針頭在槍管上沾滿硫磺一一隻沾了那麼一丁點敲擊後，硫針刺入前膛，緊接著槍膛內在零點一秒內出現燃燒。燃燒雖不足以點燃碳粉和硝酸，卻觸發了那個銅發條。

  值得一提的是，銅發條外包著鐵片，鐵片外層又裹著一層糖殼。鐵片阻止了發條上硫基與硝酸鹽的直接接觸，同時發條發力繃斷鐵片時會產生火花，進而加速鐵片燃燒。

  這個銅發條在一瞬間崩開，快速旋轉，槍膛內的碳粉和硝鹽在劇烈的攪動下一瞬間爆燃。

  啪，一聲，槍冒出了青煙。

  一旁人見怪不怪，認為宣沖在放鞭炮呢，然而宣沖看了看遠方標靶，彈丸已經完全穿透！根據計算，其威力相當於十八世紀拿破崙時代滑膛槍的威力。

  宣沖吹了一下槍管中的煙：這齣膛動能，夠刑了…

  發條，是報廢的銅絲扳機改的，一個報廢的銅絲可以改二十多個，因為只要一丁點動能，就能在彈殼中攪勻硫磺和碳粉，爆燃彈丸。

  由於是銅絲廢料就可以，這說明技術門檻低，相關零部件一定比製造扳機所需的銅絲更容易加工。正常一個銅絲的壽命可以拉弓四百下，同樣的材料可以用於生產二十個彈丸扳機。

  「彈丸成本相比弩箭應該有成本優勢吧？」宣沖不確定地揣測道。

  宣沖預估：真正這種一次性激發的銅絲，工藝要更加簡單，甚至可以採用鐵鍍銅，再進行矽基和硫基二層鍍膜，那樣對銅的依賴會更低了。

  宣沖握著火槍。思索著能否從「現有銅絲體系」延伸出這樣一個類似「火帽」的技術路線。當然要從弓弩進步到火器時代，現在可能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現在頂層慣性的問題。一一宣沖:還得再看看，確定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有問題。

  社會學就是這樣，如果想要推進一個方向，各個階層、各個群體都有問題。那麼是推進者造成的「代價」超過了相關各方的承受力，那麼推進者就是有問題。（百日維新，既是如此）。

  但如果推進者悄無聲息搞定了所有問題，就只剩下最後一小撮人？

  那麼這一小撮人，哪怕能翻出再多帳目證明自己的正統，一切自我證明也只會驗證，他們本身就是問題宣衝口胡：現在天下各國頂層運用真氣的文化習慣，歷史發展比較長；相關激發器具的種類比較豐富。實施精鋼代替紫銅的戰略需要足夠魄力。在調整布局的過程中，逐步提高裝備水平，做好基本的節碳節銅，搞好人員的培訓，銅匠轉鐵匠的銜接。

  不周山系統悄悄記錄，如同一個能準確記錄領導指示的好秘書。

  …隔壁…

  穎國的王宮中，剛剛掌握攝政大權的儲君凌陽允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系統給他發布任務了。凌陽允：啥，鋼代銅的任務？又要做這個任務了？一先前他推進過。

  然而系統隨後發布了任務細則：現在天下各國頂層運用真氣的文化習慣歷史悠久，相關激發器具的種類比較豐富……

  凌陽允正發愣時。

  系統則是停了下來對凌陽允催促：愣著幹啥，拿筆記啊。

  剛睡醒的凌陽允懵逼地拿起刻刀，抽出一旁的竹簡刻字，卻刻到一半停了下來。

  凌陽允反應過來，這文風他格外熟悉，於是乎對系統問道：等等，這些話，你從哪兒抄來的。系統逐步隱身：這就是你的任務了。

  凌陽允深呼一口氣，招募親信入宮，

  等親信前來詢問問「殿下何事？」

  凌陽允：把全國的匠戶戶籍給我搬過來。

  親信：大人，可以先運一部分嗎？這個有很多，體積較大。

  凌陽允揉了揉眉心：哦，你先去準備一下，把資料抽出來，明天我過去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