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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為門戶計,為社稷計

  滎城中,陽廬意,穎國的長公子正在府上散著燥意。

  滎城是他的大本營,他的封地就在城外二十里處,而他出任此地長吏,超過十年。

  此時的他,正拿著一把青銅劍。這把劍看起來很短,只有一米長。

  但他舞動時,劍尖突然彈出去足足三米,尖端如蛇般伸縮,如同摺疊傘一樣。

  此劍內部是相當精巧的機括結構,隨著他的內氣收縮,劍在一秒鐘內恢復原狀。

  

  此劍名曰:寒蟬淒切。

  而在三米外橫樑上掛著的小人木偶,則已經被凌空斬成了好幾段,木偶的背面正好寫著「陽允」。兩人之間,仿佛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然而殊不知二人十年前,還是叔慈侄孝。

  因為廬意是三公子,原本是大穎的王儲,但由於母親干政,十年前被廢了。

  那位酗酒短命的長公子,生前與榻王之女生有一子,即凌陽允。在這十年來,穎王格外的偏愛這個長孫,凌陽允被逐漸扶上了王儲之位。

  且隨著時日推移,國君日益思戀長子,甚至將中央禁衛軍都交付於陽允掌握。

  故,廬意公子對這侄子心裡是日益憤恨。

  「公子好劍法!」聲音從前堂傳來。

  廬意則是一道內氣彈射,將掉落在地的木偶碎塊點燃了,瞬間化為飛灰,顯然他也不想讓人看到他用此術發泄心中不滿。

  然而來客卻不以為意,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廬意收劍入鞘:先生此番前來,可為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

  此人來自斐國,即是廬意母親娘家人。

  廬意這兩年日益失意的情況下,依舊在廣收門客。

  只是,穎國國內那些士人沒人走他這條路。

  而從斐國的士人想要來走穎國的路子,就免不了來到廬意這裡,而一來二去,廬意這裡也就成了斐國外來門客的大本營。

  來客看了看周圍,對廬意問道:公子,我觀府上,似乎是變了不少人。

  廬意盯著他說道:「此時莫憂。」隨後手指指向地下,「我在這,如同百年之木,根延百丈。」…皆為門戶計…

  滎城的另一邊,接受鏜宗掌門之位的占運生,看著朝自己參拜的各家分支,知曉自己目前只是一個橡皮圖章。

  占運生現在作為宗門之主,之所以能名義上掌握局面,不過是因為自己主脈手裡握著「寒水」和「炎石」的溫養技術。

  寒水,即硫基菌液,而炎石則是矽基生物質,兩者都是需要特定的體術真氣來進行調控環境,才能餵養。


  而這兩物是用於「附陰」「灼陽」工藝的核心關鍵。

  「附陰」「灼陽」相關的功法中,宗門一共有九重,而下面各門門主最高是七重,唯獨占運生掌握全套占家族內所傳遞的核心秘籍,只有他的全套功法能夠激活。

  然而他雖然掌握了技術,目前卻控制不了局勢。

  占運生看著二房和三房,此時這兩房介入了大穎朝的政治鬥爭,開始投機那位失勢的公子。占運生對此無語:你們投機這種大買賣,得看形勢!不要只看價格降價了,就急吼吼的想要買入占便宜。政治這玩意,不是一般的股票,那是可以從正資產一下子跌到負資產,即前一秒還能狐假虎威,後一秒沾上了就得抄家滅族。

  占運生現在咒罵著他本次穿越前遇到系統:這是妥妥的給自己上難度呢。

  占運生在族內分配「陰陽」物質的時候,二房要求占用七成。

  其他各房不悅,二房亮出了那位公子給的信物,

  二房吹逼道:此劍名曰寒蟬淒切。是廬意公子的佩劍。若舞動此劍取人首級,被斬者會先聽到寒蟬之占運生聽到這吐槽:哦,讓受害者聽到悲聲,嗯,你咋不叫霜之哀傷呢。

  …視角回到惜春城…

  經過三個月的裝修,鐵作坊重新開始運作了,宣沖通過借貸堆砌的豎爐樹立起來。

  原本家族要建造豎爐五座,但宣衝進行了「刪減」,定成了兩座。

  因為在宣沖看來,與其堆砌數量,不如提高質量。

  這兩座高爐足足有五米高,遠超過原先家族裡面所搭建的不到兩米高的豎爐。這個高爐加料得依靠兩側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的滑軌,將裝滿原料的木桶吊裝上去,從頂端投料進入。

  高爐底座地基就墊高了足足一點五米,就是為了讓鐵水更容易從高爐底部流淌出來,即方便後續對接一個斜坡道,讓鐵水直接進入那個由地爐改造的坩堝中,方便加入小塊熟鐵進行炒鋼,甚至是灌鋼作業。當然,怎麼炒鋼、鍛鐵,都得先等高爐煉出鐵水再說。

  宣沖在繼承的記憶中並未找到這樣的操作。

  因為在鐵水出來前,含碳量多少都不確定,無法掌握數學比例,也就無法在坩堝中精準配出鋼鐵。不得不說,鐵作坊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原先兩米高的豎爐就像用泥巴糊出來的小火山,通過腳踏板不斷鼓風,整個豎爐就像冬季烤紅薯的大號泥爐,赤紅火苗從爐子上方滋滋地冒出來。

  這個鼓風裝置也已不再依靠人力腳踏,而是類似磨坊,由牲畜帶動轉輪持續鼓風。

  該設施節省下來的人力可以讓院子裡的小伙子們干其他活。

  這個「新的想法」自然是宣沖推進的,家裡的一些後宅女人則認為,為什麼要用牲口呢,明明直接用人踩就行了,養牲口還得消耗穀草、秸稈之類的飼料。


  宣沖嗬嗬一笑:這就是算得太精明,反而成了「自作聰明」。

  牛馬吃草料幹活,在性價比上都比小伙子們吃糧食幹活的輸出要高,

  在這些女人的計算中,小伙子們搭把手幹活就等於牛馬乾活,只考慮到牛馬要額外吃草料,卻沒有小伙子們多幹活要多吃飯。

  然而笑過之後,發覺自己在卜算中太偏頗了,冷靜思考後認為:也許並不是女人們不知道怎麼算帳,而是這是家族內部對新技術發展的軟性抗拒。

  類似於後世公司要開發app,領導去市場上找人做,發現要花幾百萬。於是甩幾萬塊錢讓自家學電腦的大學生來搞一個。

  你笑老登落伍又守舊,實際上老登根本不指望新東西app能發揮作用,而甩幾萬塊錢也是「馭下時為了服眾,表現自己沒有在新潮流中掉隊,進而被上面要求改革的大人物扣帽子」。

  沒錯,領導不是傻子,他只是想在新潮流中,低成本掛招牌隨大流而已。

  在老登認知中,新東西九成九是要卷死的,只是熬不過潮流,準備軟性抗拒了。

  而這種保守主義中的「隱形抗拒」,幾乎深藏於變革潮流的方方面面。

  所以即使某件事看起來「聲勢浩大」,似乎得到了各界的支持,但實際上,反對意見只是不再通過聲音表達,而非消失了,

  宣沖不禁反思:現在僅僅是自己小小的家族企業,就有這樣的情況。未來自己在整個社會中推動大變革,其中的抗拒力會是何等巨大。

  由於象形文字的高信息密度,大河文明體系內的這種「軟性抗拒」要比地中海文明高得多。地中海文明體系內普通人會害怕自己太沉默了進而被直接抹除。所以一直是嘰嘰喳喳的表明自己存在。但在大河文明中一直是「一言勝過千言萬語」,象形文字在留痕上非常強,自己不說,但是留痕,事後就能被翻出來,沉默的群體一直非常龐大。

  在反覆「卜算」當前局面後,宣沖立刻收攏了自己規劃中過大的部分,必須得小步子來,讓投入更快收回成本。

  這也是「卜算」中借鑑那些成功案例的結果。

  即成功變法,往往是一開始在微弱領域發揮效應,告知大量的人「創新投入是可以收回成本」,隨後先前沉默的人開始發聲,先前發聲中「敷衍」的人也越來越較真,真正支持的人越來越多。這樣變法一步步向前推進。一例如商鞅變法的成功在於「墾草令」。

  而宣沖現在看了一下,現在家族內真正是自己「鐵桿」的,其實就是年輕人,以及族中自己的老爺爺。其餘的人,都是自己推動變革過程中的沉默者。

  現在,在大部分人都沉默的時候,不是自己能夠放手施為的時候。


  宣沖:必須要快速搞出成績,收攏人心。

  …收攏算籌,吐哺歸心…

  如果走五米高的高爐設計,毫無疑問火力熱量會更加猛烈,內部反應更加容易,鐵水更容易流出,但要考慮高爐的結構強度了。整個高爐必須採用昂貴的耐火磚,這耐火磚是這三個月用自家爐子燒出來的,所消耗的燃料費用,能讓家裡吃十天的肉。

  五米高爐也已經是極限了,因為對接的坩堝容量只有一百公斤,這年頭沒有機械結構。

  坩堝要挪動,得靠人力像擡轎子一樣搬動。

  如果進步到直接用機械來挪動,那麼宣沖設計的就不會是這個模樣的坩堝,得考慮讓其能夠傾轉,然後再設計一個能在底部吹熱空氣的結構,即轉爐。

  饒是兩座刪減版高爐也讓全城的人看熱鬧,城中大部分人看得一驚一乍。

  因為這兩座高爐用的磚瓦,若是用來蓋房子,那麼爍家的房子將絕對算得上是最為氣派。

  要知道,此時城中大部分中戶的房屋還都是茅草夯土牆。磚瓦房叫做廣廈,都是貴族的住宅。建造這個高爐不僅消耗的錢財多,所需的人力也變多了。

  宣沖算了一下,鐵業目前人力缺口多達三十人。

  宣沖原本還想著設計畜力機械輔助鍛打,但這個計劃太長遠,必須得按部就班,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發展。

  第一次開爐試煉,赤紅的鐵水從高爐底部泄入了坩堝中,

  這坩堝內的鐵水,看起來只有臉盆大小,卻需要八個人來一起擡到另一個爐灶上,一邊加熱一邊加入精鐵粉,進一步攪拌。

  驗過成色後,鐵水被倒入凹槽中冷卻,轉化為容易鍛打的鋼條了,至於餘熱的利用嘛,自家出鐵時則是開始賣便宜的開水。

  到了晚上嘛,煉爐隔壁的宣沖聯繫了隔壁鄰居,興辦一個澡堂子。

  高爐渣三到七天一清掃殘渣倒入土塘中,土塘內被預熱的陶缸被竹子緩衝裝置保護,承受住衝擊力,陶缸裝滿井水,井水被加熱。

  近鄰開辦的澡堂自此紅紅火火,餘熱的經濟性得到了發揮。

  宣沖目光中整個城市是一個系統,系統內的能量應該逐級利用,煉爐消耗的能量過大,這些能量可以二次利用,供城中其他人使用,這關乎三四百人的熱水供應。

  於是乎,爍家的鐵匠作坊開始能夠影響城市「呼吸」,這種社會結構的「呼吸」就是周期性的人流。由於鐵廠開爐出鐵時間可以預測,所以廉價的熱水和澡堂服務也可以預測。

  因此城市裡開始有一批人,關注這個廉價熱水周期,並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


  鐵料進入倉庫後,經過反覆的周轉核算,宣沖確定虧空在半年後能夠填補上。

  …時光荏苒…

  局勢變化又為宣沖家的鐵匠鋪推了一把。

  在宣沖開始煉鐵時,穎國內局勢發生變化,穎國朝堂的儲君派,雖然是步步退讓,卻悄無聲息地控制了局勢。為了控制下屬城市,他悄無聲息地收攏了包括銅料在內的一系列戰略物資的控制權。而對於惜春城這樣想要觀望局勢的城池來說,「銅料管制」持續了半年都沒有結束。

  這樣一來,鐵作坊中訂購鐵料的訂單也愈發多了,一些債主則提前上門,倒不是為了催債,而是開始和爍家談論人情,希望能先支援一批鐵器。

  至於爍家的欠債,好說,好說,可以多推遲一些時日。

  甚至有的債主表示只要能夠拿到鐵器,利息都可以免了。

  族中老人對此喜笑顏開,開始對宣沖多了許多由衷的誇讚。

  而叔叔們討論著要把另一個高爐也啟動起來,做大做強。

  宣沖則是默然不語,因為自己在城主府聽到的最新消息,現在日子是不太平。

  在不太平的日子裡,猛然聚集巨額利潤,那麼閘刀也就越來越近了。

  宣沖穿越前的主世界是非常典型的東方社會,當某種生意猛然取得暴利且利潤滾滾而來時,這時候不是走上人生巔峰,而是如果不能把暴利更好地回饋社會一一給員工們發福利也好,投資實業綁定也罷一一那麼必然會遭到「體系」的糾正。

  東方的潛規則中,企業家只有保障越來越多工人靠著產業活著,貸款也一點一點還著,產業才能長久。否則,就是體系內的不確定因素。而如果被體系排斥,絕不是什麼「合規合法」就能保護。消防啊,衛生啊?都會找上門來。

  宣沖定下規矩,爍家每天熱水攤對一條街上街坊們都是免費的,不少街坊都是就近帶著朝食(早餐)趕過來,就這一碗熱水下肚後而後去幹活。就是和鄉里鄉親們之間有個照應。

  現在爍家的鐵業日益擴大,目前還在還債,在養人。對於現在更上面官家的體系意味著什麼?宣沖已經發現,目前家裡除了接打造農具的活,還有一些軍中那邊遞交的「兵刃」訂單。

  這個訂單利潤並不是很足,但是宣沖覺得這是試探!

  於是乎,在家族會議上,宣衝突然變得老實起來,覺得應當先按部就班地為老主顧們完成農具的鍛造。叔叔:那些老主顧也是賒欠咱們的帳,咱們可以一

  宣沖:叔叔,賒欠就賒欠,我們現在日子好了,可以賒欠別人,但是名聲這東西,是賒都賒不了的。爍鎮猛然轉向保守,讓族內的老人們低頭沉思一一如果先前表現出的是自作主張的「進」,的確會讓人擔心有朝一日踩坑;但現在宣沖清醒地退,爍家老人暗自點頭:能放心把家業交給這年輕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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