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陶宮
第549章 陶宮
正如廊坊人進京打工人一樣,漂泊忙碌只是為了襯托本地人也在「辛苦、努力」,這是所有「通過大道進羅馬」的旅客們的宿命。
作為燒火工,下等人在陶國內城的生活非常緊張,宣沖每天在爐膛中清理灰塵,背著小籮筐把地上散落的碎炭收集起來。
而在父親伺候爐火時,他自己也跟著幫忙。不知不覺中,宣沖記住了爐子的泥巴磚上面所刻畫的一系列「鬼畫符的內容」。
這些畫大多是描述火的,比如說畫一朵火,代表「小火」。
而在「一朵火」上面畫著一叢「草」,代表著拿著一團草木成功引火。
一朵火加上煙霧繚繞,則代表火焰或柴火很潮濕。
這些不算是正規文字,正規文字掌握在祭祀手裡。
但是宣沖認為這些遲早會算的上是正規的文字。因為文字的本意,就是文明必不可少的生產勞動與交流活動所用的符號。勞動人民使用的多了,就會出現新的文字。
宣沖家現在繼承控火官職位,所使用的「燎」和「焊」則是上層祭祀們用的文字。這些文字晦澀難懂,現在除了被取名的人,其他工作的匠人們都不知道這些個名字的含義,他們只是認識刻錄這樣符號的牌子是誰。
以至於這樣的命名,幾乎是成為了奇幻小說中的惡魔真名。
宣沖感慨道:「這已經是脫離生產了啊。」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這是壟斷生產技術。」
此時此刻,其他人喊自己叫「燒火家的大郎」,「爆」這個鮮為人知的真名才能體現自己工作的內容。「」和「焊」這種名字,嚴格來說類似於二十一世紀「部門負責人」這樣的職務名稱。
作為獨生代,他經歷過從「工業初期」需要借用外國專用名詞,到「工業領先」逐步替換成自造詞的情況。
宣沖拿出一塊泥巴板,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開始對這些工匠們通用的符號進行總結歸納,儘可能選取那些人們認識較多的符號納入其中。
哦,這個活動並沒有觸發什麼獎勵,因為這樣的事情在先前百年中不只是一個人在做,獎勵早就發過了。
當然宣沖做事本來也不求什麼獎勵。只是覺得該做,便會做。
於是乎一臉黑色煤灰的小子,在匠人群內露著白牙,不恥下問的朝著場地中各個匠人們詢問所有工作環節作用。匠人大多回答是為了「某某神」老爺上供,必須要這麼做。
然而宣沖悟性很高,大致從他們的語氣和表情中,推斷出了各個環節的真正作用。比如說,哪些環節是預熱,哪些環節是給物料除濕。
在一個神權文明體系內,如果沒有足夠悟性的人對工程體系進行祛魅解析,這些依靠虔誠維持的環節,一旦宗教倒塌,科學工藝就會徹底失傳。
最初的幾日中,宣沖也聽不懂這些成年人的吆喝,但漸漸地隨著耐心觀察他們的動作,便都能聽懂了,將工程環節作畫在這個煉廠的夯土牆上。
——聽取與號令——
「爾等必須在十五個時辰內讓爐火達到「天融」之境!」
煉爐這邊熱火朝天工作的時候,工作區上方竹橋上,一位女祭司,嗯,亦或是說,宮殿那邊的一位女官前來宣布了命令。
大人們都跪在地上稱是,宣沖則是縮在炭灰里,正眨巴著眼睛看著這些「天上人」。
這個竹橋平日沒人走,宣沖一直好奇這作用是啥?現在算是明白了,這就是讓城邦的高等人來審查煉爐工作時,腳不沾塵的專用通道!
這不是現代社會,也不是資本主義社會,更不是封建社會,而是神權社會。
平等?這個詞,不僅不能說,甚至敢想,那都是褻瀆。
按道理,宗門內是研究天道的地方,屬於仙人們,但宣沖很不願意用「仙子」來形容這名來宣布消息的女人。
首先從扮相上,並不是仙衣飄飄,頭戴玉釵,相反其身上披著的是「絮絲的布」,而頭上戴的是羽冠,而身上配飾則是打磨的貝殼。
而至於其氣質,更別提什麼「仙子」了,簡直就是地球現代女高管,拿著雞毛當令箭,強制要求執行,不允許解釋!
雖然是城邦時代,宣沖卻感覺到了前世現代某些「工作裝,戴著眼鏡」的模樣。
這或許就是某些從古至今都沒有改過的底色吧。
按照後世總結,男女在做事上的能力差距並不算大,但是交流習慣上差距大得很。
文明肇始,在執行層面上,領導必然掌握最有效的交流方式。
早期狩獵工作中,需要所有人在執行鏈上一絲不苟地完善自己的任務鏈,這樣才能成功!
就例如在宣沖先前捕捉地獺的過程中,十幾個孩子攪和泥巴,還在每個洞口喊叫讓另一方聽,一旦關鍵環節出錯,協作就無法完成。宣沖對每一個環節的孩子都在手把手教,向他們解釋他們的任務在整體行動中的「必要」作用。
那種「我覺得可以」不行,「大家覺得也可以」也不行。
必須是每一環主持工作的人打包票說「行」,並且願意接受失敗後的懲罰,那才是「真的行」。
但是匯總過程中,集團的交流卻是另一種原則,「我覺得可以」「閨蜜覺得可以」,「長輩啊,也都贊成我」那麼就是多數決定少數。屆時「你覺得不可以」無效。
當然,原始部落中,收集匯總的人不一定是女人,還有可能是老弱殘,所以在某些宅院的環節中,占上風的也不一定是女子。
女人在宅斗的優勢,僅僅是年輕時吃得苦少,身上暗傷少(只有生孩子才傷身)。老太奶活得比老太爺久,才最終以勝者姿態勝出。
不同人際場合中,對於個人來說,錯誤的交流會造成重大失誤。
擅長於勾心鬥角的人,進入需要執行的圈子,往往會因為交流不暢而離心離德。
而莽撞的愣頭青一腳踏入了宮帷政治圈子,搞不明白其中彎彎繞,則會默契全無!
以清廷為例,皇太極的兒子豪格就是典型,在事到臨頭了,還在以軍事統帥思維思考「自己的能力無法控制所有環節」如何和實力派建立合作機制,他(豪格)對最高權力空缺缺乏敏感度。
孝莊和洪承疇則直接察覺到了最高權力真空,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作為空間,立刻繼承先汗的最大名義!
——接受現實——
竹橋被重新關閉,傳令女使就這麼回去了。
宣沖掰手指,正在揣測「這個事情失敗,那個頒布命令的女人最會怎麼交差」的情況。突然間看到父親等人憂心忡忡的表情。
宣沖不禁愣了愣,拿出陶片給自己算了一卦。
自己現在年紀尚輕,性情亢陽,過於樂觀,因此屬乾卦;父親及手下工匠歷經煙燻火燎,面色凝重,因此屬坤卦。
加入其他要素推演後,宣沖看著卦象中自己這一方「大凶」。
卦象顯示,自己會不知不覺中「出大紕漏」。
最終代價呢,不會直接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自己這一方弱者身上。
——匠人,價值幾分——
當天晚上父親那邊檢點了儲存倉庫中材料後,所有匠人都莫名恐慌。
而宣沖這邊則是被喊起來,就在宣衝要詢問是什麼情況時,老爹則是把一個竹筒遞給自己,讓自己回家一趟,回家去看看弟弟妹妹。
並且老爹無端的責備宣沖:這裡忙,你別在這添亂了。
宣沖看了看老爹的背影,冥冥中感覺到不安!前幾日自己伺候火爐的工作是做的很好的——目前爐溫之所以高,是因為宣沖在鼓風道上加載了預熱裝置。
而這個預熱裝置需要靠草繩保溫,這幾天有些草繩因烘烤過度而焦糊,已經出現自燃現象,必須及時用黃土鋪蓋撲滅。
爐火要打到「天融」之境,這個詞彙是指,要燒烤的陶土出現「冰融」一般的釉質。
這個過程中爐火同時也要變得純青。
陶是這個王城中重要的材料,類似於春秋時期的青銅器、近代的鋼鐵。
王城中幾乎所有長矛武器都變成了陶瓷質地,即在木尖銳處綁上了一塊陶片以增強」
銳氣」。
目前還沒有紙張,也不可能留有廢話文學「鈍角傷害高,銳角傷害高」的原理。少數陶文對於破甲能力統稱為「銳氣」
木頭要比陶片略長那麼一丁點,可以防止陶片被磕碰粉碎,而陶片則可以順著木桿的力量,在確定碰撞到人或者野獸後,人稍微轉動木桿,讓陶瓷釋放這股衝撞力量,劃傷對手。
除此之外,陶質硬化箭頭也出現了。
一刻鐘後,在離開內城煉造區時,宣沖瞥見煉造區的門口出現了祭祀台,可以清晰看見插在木樁上的一些箭頭是以陶瓷為鏃,骨頭為矢杆。
宣沖連忙詢問祭祀台這是什麼?有匠人戳了戳還是新人的宣沖肋骨,指著那兒介紹:
每年的牲,都是在這個台上被射死,而在祭祀台下的勇士,誰能一箭對「祭牲」進行斃命,誰就是最勇猛的勇士。
宣沖回望了一下燒陶的工坊,那邊已經開始了最後的封爐保溫操作。
——兩日後——
內城祭祀殿堂上,宗主擺弄著設備,其中不乏亮晶晶的物品,黃金被打磨得非常光亮,形成了鏡面,但是天然黃金純度不夠,依舊是無法照射出影子。
宗主:銅料煉製出來了?
女弟子:稟告大人,還,還,沒有,應當是爐火有問題,已經在催促了。
宗主頓了頓後說道:爐火有問題?誰是管火官?
宮殿中侍從看到了那個女弟子一眼,連忙連滾帶爬的退下,然後翻閱到了一個陶片,遞交給了宗主。
宗主並沒有看陶片上的名字,他也感覺到了女弟子和侍從之間交頭接耳,於是乎拿起了這個寫了「爍」的陶片砸在了地下,碎片四分五裂,濺射到了侍從的身邊,示意宮殿主人的憤怒。
宮主道:祭神。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傍晚,宣沖匆匆忙忙看到自己的父親被綁了起來。宣沖明顯感覺到父親的責怪,責怪自己為什麼還要回來。
而那位傳達旨意的女子則呼喊道:「燎,控火無方,耗料巨量,以至於國器無法澆築,當斬。之子,代替父職。」
隨後,宣沖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綁住投進燃燒的火爐。
火爐一下子旺盛起來,爐火重新升溫。
一股莫名的情感,從心裡一下子衝到了天靈蓋!宣沖捂住了自己胸口後,顫抖地接過了任命。
然而扭頭看到火爐中疑似骨架的影子,宣沖只覺得天旋地轉。
——火,炎,焱,燚——
當天晚上,宣沖抬頭看著星空,三個小時後,精神力涌動了出來。
原本這一世養到成年的精神力種子,在大悲大懼中失控,隨著思維沉浸,終於在腦海中轟然釋放。只有在計算和凝視星辰時,宣沖才能控制住自己波動的情緒。
第二天,宣沖平靜地接管了父親的職位。
面對眾人悲憫的目光,宣沖神色自若—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在宣沖的觀察中,眾人臉上也有悲戚之色,這說明他老爹平日裡人緣還是很好的。
而另一層面上,則是「」主動選擇了祭爐的方式,這使得其他工匠免罰。要知道在煉造區前那個插滿箭的架子上,本該是其他失職工匠們被祭的地方,由於「」自身爐祭,保住了大家一命,至少暫時保住了。
宣沖和自己所有師父討論了一遍自己面對的工作情況後,順利接受了老爹留給自己的「遺產」。
儘管,家裡面窮的連陶器都沒有,想要吃肉得自己掏地洞,但老爹這些「社會關係」
,目前是宣沖最寶貴的遺產。
尤其重要的是,上面宮殿似乎不知曉,也不在乎老爹留下的人脈。
就類似於元老會在凱撒死後,並不在意屋大維繼承了凱撒在軍團中的人脈一樣。
宣沖在仔細盤算很多人後,選中了十六個人,暗暗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以及喜好。
中午的時候,筍大叔看著面前分配的肉食,瞅了宣沖一眼,宣沖憨厚地露出了笑容。
筍叔皺了皺眉頭,拿起肉和果脯狼吞虎咽地吃了。
而宣沖則是悄悄的退去。
在遠離眾人的數十步外,宣沖的弟弟問道:「你為何要給那個怪人?」
宣沖淡然說道:「筍叔心中懷有崇山峻岭之氣,有朝一日,我需要他」。——「崇山峻岭之氣」是過於文雅的修飾詞。用糙一點的話來說,這位筍叔身上,有著「華強劈瓜」的氣質。
在這煉造區,宣衝心里有著明確的兩個目標:第一,讓大家覺得自己不該死,自己死了,他們也逃不了;
第二,讓大家覺得某個人該死,她不死,大家就要被她弄死。
——燼餘火——
接下來是長達一個月的煉造工程完結整理工作。
爐火最熾熱的煉造結束後,接下來宣沖新接替的任務是先燒制一批土陶。
關於下一輪國器的煉造,則是要再等下一輪「火德星宮」當值的時期。
用祭祀們的話來說,陶工們需要自己取得神明的認可後,方能進行煉造。
而在這段時間內,宣沖對父親那一批同僚表現出尊敬,除了筍叔這位老前輩之外,還有十五個人皆被宣沖拜過碼頭。
宣沖的收買其實很樸素,無非是多分配一些釀造的飲料,或是每日用濕樹皮為他們搓泥。
他們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人,有人牙齒脫落,宣沖親自將配給他們的米磨成米漿。
有人啃不動肉,宣沖就在配給中將鳥蛋集中起來,在火爐的陶板上煎好。一對這些沒有子女、年過三旬接近四旬的漢子們施恩義,是宣沖目前在做的準備。
在宣沖的下算中,雖然現在陶宮的人可以憑一句話就對這些匠人們生殺予奪,但這也積攢了大量不滿,他們也處於大凶之兆!
至於自己嘛,身邊需要一批猛士!
一個月後,第二批物料到了,宣沖試著燒了一批,赤紅的銅料在底部出現,但這些銅料是紅色海綿顆粒。目前這些銅料得先積攢著。
等到這些紅色海綿顆粒積攢到一定程度,加入錫礦後再次熔融就可以變成青銅器。
不過老匠告訴宣沖必須要把一大缸的銅料同時燒成銅水才行!
宣沖不由詫異問道:「那要同時熔融?」他明白這是要鑄造大件器物,才需要大火猛灼。
老人道:銅汁會倒入模具中,然後交給宮殿中的上人們製作神鏡。
「神鏡?」宣沖好奇地問道。
老匠人看到宣沖迷惑不解的樣子,將宣沖悄悄的領到竹橋的一個竹架上,確定沒有衛士看著,讓宣沖爬得高一些,然後指了指遠方宮殿門樓上掛著的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宣沖眯了眯眼睛瞭望了一下,那是一面鏡子。
隨後宣沖展開了精神力,仔細地打量一下,發現這些鏡子上的細小方格紋路,是用來確定星光位置的工具。這是能用來觀星的工具了。
但緊接著宣沖仿佛觸碰到了什麼,連忙把尚顯稚嫩的精神力收回來。
——殺機顯現——
祭祀殿堂中,老祭司突然睜開眼睛,精神力猛然在大殿中展開。
周圍如同狂風過境般被搜索。然而搜索了老半天卻毫無發現。
諸殿的弟子紛紛詢問:「宗主,這是怎麼了?」
老祭司頓了頓:「你們剛剛有沒有發現異常?」
其他人相互看了看,問道:「師尊,您的神通力溝通星宮了?」
老祭司看了看每一個弟子,確定後搖了搖頭:「都不是,剛剛可能是我感應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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