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奶奶

  清晨山間傳來鞭炮的迴響，大人互相寒暄，小孩聚在一起嬉鬧，村里每個角落傳來歡快的氣氛。

  相比之下別墅周圍顯得頗為冷清，在二樓房間裡，陳幸羽正站在窗前望著遠方出神。

  「今天，年三十了呀。」

  昨晚一夜都沒有睡好，一閉上眼腦子裡想的全是乘一小時候的遭遇，每每想起他那悲傷落寞的眼神時心裡全是對他的心疼，所以她覺得她必須做些什麼。

  村里大大小小的空地都停滿了不少車輛，不少老人早早的就在那等著，看著大家闔家團圓，一個想法正慢慢在她的腦海里形成。

  大廳內，乘一身體僵硬的站在門口，只見他左手一紮香，右手一籃子，籃子裡放的是一隻整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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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年三十，按這裡的習俗要去祠堂祭拜先人，所以一大早天沒亮他就起床準備了，只不過是真的冷，他感覺自己都快要凍僵了。

  倒了一杯熱水，感受著一股暖流下肚，那僵硬的身子才漸漸緩和回來。乘一倒頭躺在沙發上，整個人慢慢放空起來。

  想起還有事情沒有做完，他又掙扎的翻起身，幾個深呼吸之後才緩步走向廚房。

  「也讓您老人家好好嘗嘗我的手藝吧。」

  將一旁的那碟豬肉拿起，油熱放入，翻炒至變色，隨後鹽，醬油，蚝油適量依次放入翻炒均勻，最後以一小碗水澱粉倒入，大火收汁勾芡乘出。簡簡單單一碟齋炒豬肉便完成啦。

  幾支新香，一瓶燒酒和一隻杯子，準備就緒後乘一連同帶著豬肉和那隻整雞進了奶奶房間。

  豬肉和雞並排放在奶奶靈牌前，隨後乘一點燃三支香，將杯子裡倒滿燒酒，隨後他動作麻利，雙膝下跪，向他的奶奶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似乎想起些什麼，乘一站起身，雙手將桌前那杯酒端起走出房門，不多時他便重新進入房間，手裡的那杯酒也被換成熱茶。

  「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做的，厲害吧。我已經長大咯，嘗嘗我的手藝吧！」

  他低頭輕聲道，身體微微顫抖著，呼吸也開始變得紊亂，但很快，幾個深呼吸間，又漸漸趨於平緩。

  等到陳幸羽下樓時已經八點多了，因為大年三十，為此乘一還特地準備了豐盛的早餐。

  桌上早點散發著陣陣熱氣，他連忙向她招呼著，生怕再晚些早餐就冷了。

  只是陳幸羽並沒有像往常一般落座，而是走到桌前，將那把香抽出來幾支點燃，在乘一疑惑的目光中走進了奶奶的房間，將香插穩，又深深對著靈位鞠了一躬。

  乘一愣愣的看著陳幸羽的舉動，似乎感受到什麼，他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繼續低頭吃著早餐。

  「今天什麼情況啊？」望著桌上豐盛的早餐，陳幸羽故作疑問道，「真是好手藝喔大廚。」

  聞言乘一隻是笑了笑。

  「吃你的吧！」

  鮮嫩的瘦肉粥配鹹菜味道實屬人間一絕，乘一大口吃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反觀陳幸羽，雖然也在低頭吃著，但卻又時不時的瞥兩眼乘一，倒莫名有種心虛的模樣。

  「老盯著我看幹嘛？」

  乘一放下手中的碗筷，一臉不自在的樣子。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被察覺，陳幸羽也不由得尷尬起來。

  「哈哈哈，今天是大年三十誒！」

  「嗯，對的。」

  「呃，今天天氣也不錯，果然日子好天氣也好哈。」

  乘一眉頭緊皺，他實在想不到陳幸羽今天這般又是在搞哪樣。

  「莫名其妙。」

  陳幸羽低下頭右手捂臉，原本她還在想應該怎麼樣跟乘一說出來的，結果被他現在這麼一弄，心裡頓時沒了主意。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將頭抬起，陳幸羽猛的一起身，神色緊張的注視著乘一，稍微緩了緩，語氣溫柔的輕聲說道，「今天年三十，我們去看看你奶奶吧！」

  「砰...」

  這一番話傳進乘一耳中，那正準備夾菜的身體微微一震，手中的勺子也應聲掉落在地上摔成兩半。

  他眼神中閃過幾分驚喜，緊接而來的是掙扎猶豫，似乎是回憶起些什麼，眼神里的光亮逐漸暗淡下來。

  他如同一個泄氣的皮球一般癱坐在椅子上，他雙眼無神的，看了看面前的陳幸羽，又看了看周圍。

  「算了吧...」

  「怎麼了，為什麼算了？」

  陳幸羽不明白，她原本以為乘一會很高興的，至少會有些許期待吧。

  「我...我不知道，我有點緊張，有些害怕...」

  「自己奶奶有什麼好猶豫的，來！」

  看出了乘一的猶豫，陳幸羽二話沒說，從口袋裡掏出刺針，沒等乘一反應過來就放到了他的手裡。

  「來，像之前一樣，啟動它，咱今年過年去陪奶奶一天，哪怕是看一眼都好啊！」

  這一番話猶如一道熒火之光，雖遠遠比不上那皓月之輝，但終究還是會在回憶的深淵裡留下一抹光亮。

  這一刻乘一彷佛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他目光堅毅，沒有絲毫猶豫，在啟動的瞬間，一股股信息流傳進腦海里，對著那一組組集合，他沒有選擇隨機，而是集中精神，腦海里不斷構想著;

  6...

  66...

  6604

  隨著四個數字完完整整的出現在眼前，他一把抓住陳幸羽，眼神中儘是興奮之色。

  「可以了，走！」

  陳幸羽原本還以為會稍微準備一下，可沒想到乘一決定的如此之快。

  「啊？這麼快，不準備一......」話沒說完，呼吸之間，眼前的場景已然變化，一陣凌厲的寒風吹過，陳幸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望著四周的景象，以這些天在村里瞎逛的經驗，陳幸羽很快就認出了這是在村口。

  「哎呦，這麼幸運啊，直接到家門口了嘿。」

  就在陳幸羽感嘆之際乘一卻愣愣的看向前方。循著他的方向看去，那應該是他家的位置，只是原本顯眼的別墅如今卻消失不見。

  似乎想到些什麼，乘一忽然地快步往前方走去，他邊走邊掃視這周圍的一切，老舊的木門，破爛的泥路，那幾家獵戶門前擺放的老式摩托，他愈發的肯定著，隨後竟直接跑了起來。

  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陳幸羽一時之間也沒有反應過來，情急之下她也只好加快腳步去跟上他。

  陳幸羽邊跟著邊觀察著村里，雖說村子依舊是村子，但總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

  或許著急趕路，陳幸羽一個沒注意，腳下一踉蹌，整個人直接往前倒去。不過還好離乘一比較近，臨跌倒時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整個人像被拖行著一樣。

  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拉力，莫名的感到些許生氣，那種感覺就像自己全身心去投入某件事時卻忽然被人打斷。他疑惑的轉頭看去，正好與陳幸羽來了個四目相對。

  「你這是？」

  「很明顯摔了吧，你扶一下啊，沒點眼力見。」

  待陳幸羽站穩後，她才發現原來是破爛的路面上突起了一塊石頭，似乎想起些什麼，陳幸羽猛的一怔，她再次認真的觀察著四周，終於意識到什麼不對勁了。

  她手招呼著一旁的乘一，卻發現摸了個空，一轉身才發現他早已往前走了好遠，而他前往的那個方向正是家。

  「遭了。」

  陳幸羽心中暗道一聲，現在身處的這個地方環境是這樣，搞不好經歷是跟乘一那邊的一樣，說不定現在已經發生了。

  想到此處陳幸羽不由得加快腳步，往乘一的方向趕去，希望能在乘一到達之前攔住他。

  可是乘一好像入了魔一樣，明明陳幸羽剛剛一路小跑下差不多就追上了他，沒成想乘一忽然地跑了起來，這突然的變故讓陳幸羽傻了眼，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只好也加速跟了上去。

  終於，家的輪廓緩緩出現在乘一的視野里，此刻已經找不到有什麼可以形容他的心情，現在他只想快點回家，回到那個有奶奶的家。他堅定的大步向前邁著，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回家的決心。

  「等下！」

  一隻手搭在乘一肩膀上往回拉了一下，陳幸羽在他身後大口喘著氣，要不是剛剛他停了下來，自己還真不一定追得上他。

  對於陳幸羽此番做法，乘一明顯感到不悅，但還是看在兩人相識的份上他還是耐下心來：「你到底幹嘛，這不已經準備到了嗎！」

  「你糊塗啊！你認真看看這裡，這裡是我們那邊的年代嗎，這裡看起來難道不像十幾二十年前嗎？」

  陳幸羽一邊說著，邊拉著他退到角落，「你連現在是什麼時候都不知道你就出現，萬一現在還沒有你呢，萬一現在你就在家裡呢，萬一......嘖，總之先觀察一下情況，我們不著急。」

  經過陳幸羽這一番提醒，乘一才有種幡然醒悟過來，他承認，確實從來到這裡的那刻起自己便因為太過思念而有些失去理智了。意見統一的兩人，最終在周圍找了個合適的角落蹲守起來。

  天空像是被厚重的灰色幕布籠罩著一般，連光線都難以穿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悶和壓抑的味道。

  乘一往家的方向望去，只見大門敞開著，家裡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

  兩人按計劃是蹲守在暗處，觀察著有沒有猜測內的情況發生。

  只知道等待了好久，連天空都更暗了幾分，兩人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因為沒有這邊的時間可以對比，兩人也只好先結束蹲點另尋他法。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陳幸羽忽然注意到門口處多了一道身影，她佝僂著身體出了門，然後隨意的坐在了門前的地上。

  乘一同時也注意到了那邊的情況，他一眼就看出那就是自己奶奶，瞬間對奶奶的思念又被勾起，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現在奶奶身前。

  實在是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兩人商議著，最終同意先接近看看情況，情況不對就立馬撤退。

  乘一在前陳幸羽在後，懷著忐忑的心情兩人向家那邊走去，愈發的靠近乘一內心便愈發激動，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構想著等待要怎麼介紹自己，要和奶奶聊些什麼。

  終於，走到了家前，在一個足夠靠近的地方兩人看清了坐在地上的那人，隨後雙雙停下腳步愣在原地。

  陳幸羽雙手捂嘴，滿臉震驚，眼神里儘是對面前的一幕感到不可置信。

  只見奶奶滿頭花白，蓬頭垢面，身形佝僂。她整個人瘦骨嶙峋的，仿佛她的血肉早就已經被侵蝕不見，只留下一副皮包著的骨架。她臉上透露著營養不良的蠟黃，眼神空洞迷離。

  在這寒冷的冬天身上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整個人呆呆的坐在地上，任憑寒風吹打在她的身上。

  乘一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雙眼通紅著，忽然心中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刺痛，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地下倒去。

  他感覺到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握住，讓他喘不上氣。每一次呼吸都有種被千千萬萬根針扎著一樣。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腿腳用不上力，索性也不起來了，雙手撐地，一點一點朝著往奶奶身邊爬去。

  看見乘一倒地，陳幸羽嚇得連忙向前攙扶，剛扶起他時卻發現乘一早已哭成淚人了。

  就這樣，在陳幸羽的攙扶下，兩人終於到了奶奶跟前。

  似乎感受到什麼，奶奶抬起頭迷茫的看著面前兩人。

  「奶奶！」

  乘一徑直跪倒在奶奶身前，他低著頭撕心裂肺哭喊著，仿佛要將這些年的思念傾訴於她。

  陳幸羽沒有言語，只是默默的脫下外套，輕輕的套在奶奶身上。

  乘一握住奶奶那雙枯瘦的手，感受著手裡傳來冰冷的溫度，他連忙拉開衣服將雙手放在心窩處捂著，可是無論怎麼樣奶奶雙手依舊冰冷。

  他崩潰的大哭著，肆意的宣洩著命運的不公。

  此時在一旁的陳幸羽卻發現了些許不對勁，明明乘一在奶奶面前都這般模樣了，可奶奶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神情木訥的看著他。

  一個不好的預感湧上陳幸羽心頭，她走到奶奶面前，用手在奶奶眼前晃動著，又小聲的在奶奶耳旁言語幾聲，可結果就是奶奶對此一點反應都沒有。

  沒有猶豫，她直接將乘一拉開，向前彎腰將奶奶背起往屋裡走去。

  「別在那哭了，快進來，奶奶身體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