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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沒有那麼殘酷

  「您請坐。」

  陳益民輕輕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神態謙恭地為林序倒上了一杯茶。

  他的姿態不能說諂媚,更貼切的表達應該是,帶著幾分熟練於迎來送往、但又不刻意討好的從容。--當然,他不熟練也是不可能的。

  畢竟他雖然有研究員的身份,但也在基層磨練過。

  這一套做派,哪怕他再不屑,也是學到了幾分的。

  「沒事,不用招呼我。」

  林序隨意地擺了擺手,緊接著開口說道:

  「說實話,我來找你,你大概也知道是跟什麼事情有關。」

  「無非就是高維啦、末日啦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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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寫問題都有點太沉重」了. . . ..不如先聊聊你吧。」

  「可以啊。」

  陳益民在林序對面坐下,略帶自嘲地笑了笑說道:

  「其實每個領導----只要是不熟悉的領導找我聊事情,都會從我的經歷開始切入。」

  「大概是因為,我的經歷確實..比較特殊吧?」

  「是很特殊。」

  林序緩緩點頭。

  「從基層公務員,到研究生、博士,再到現在的逆流項目負責人之一。」

  「從務實到務虛,然後又轉向務實。」

  「這個過程中你打破了許多規矩---甚至有一些是規則。」

  「怎麼說呢...」

  「哪怕光是這一點,就能證明你真的足夠優秀了。」

  「不過我其實也很好奇 .你的能力那麼強,但為什麼沒有咬咬牙,在最開始的道路上走下去呢?」「因為做錯了。」

  陳益民回答得毫不猶豫。

  「做錯了,所以起點太低。」

  話音落下,林序的眼神陡然一變。

  做錯了,所以起點太低。

  如果順著這個太低的起點走下去,可能很難在有限的人生里達到足夠高的高度。

  這是可以預見的結果,要看到其實並不難。

  難的是,怎麼去解決這個問題。

  是咬著牙在低起點上一路埋頭走到底,還是改弦易轍,換一條路?

  甘於冒險的人或許會選第二條路,可問題在於,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拋卻沉沒成本」的抉擇。已經消耗的時間並不能被挽回,一旦重新開始,他要承受的機會成本,就是雙倍的。


  這一點,本來就是經濟學出生的陳益民不可能不清楚。

  但他還是做了。

  那就說明,他已經提前計劃好了一切。

  「我沒想到你會給出這麼一個回答。」

  林序輕輕搖頭,嘆息著說道:

  「但是.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回答。」

  「你不會是提前被人問過這個問題,所以已經想好答案了吧?」

  「不是。」

  陳益民哈哈一笑,搖頭道:

  「確實提前被人問過這個問題,但我不是這麼回答的。」

  「我以前的答案,無非就是想要在學術上有所建樹啦、彌補當年沒有繼續求學的遺憾啦之類的。」「反正都是些場面話,不是實話。」

  他說得坦蕩,林序聽得也輕鬆。

  但緊接著,陳益民的恭維卻是來得猝不及防。

  「不過,在蝴蝶面前,我就沒必要說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反正你什麼都知道,就算我不說,你應該也知道吧?」

  」...,算是吧。」

  林序點點頭,隨即說道:

  「但這個理由....說出來總是不那麼合適----顯得權欲太重。」

  「你也只能跟我說說了吧?」

  「是的。」

  陳益民重重點頭。

  「但我能跟你說,並不是因為你的身份,而是另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你也是個極致的功利主義者。」

  話音落下,林序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

  而陳益民則是繼續說了下去。

  「功利主義者...這個名頭其實不太好聽。」

  「尤其是前幾年,在西式民主四維的渲染下,廣義的、經濟學上的功利主義,簡直就成了集權主義的代名詞。」

  「但實際上. ....如果我們給它換一個名字呢?」

  「如果我們不叫它功利主義,而叫它「最大幸福主義』呢?」

  「反正,功利主義的本質,也就是在經濟學概念上,去追求整個社會的最大幸福嘛。」

  「這樣聽起來,就好聽的多了,對吧?」

  「確實。」

  林序深以為然地點頭。


  在末日的大背景下,自己最需要的,確實就是像陳益民這樣的功利主義者。

  時間是有限的,資源也是有限的,只有最大程度的調動、最嚴格的精打細算,才能幫助人類扛過末日。----這也難怪陳益民日後會走的越來越高。

  他所表現出來的能力和素養,實在是與這個世界太匹配了.. .…

  看著林序的表情,陳益民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所以,功利主義者和功利主義者之間的對話,就會變得很簡單。」

  「你當然能理解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抉擇,我也能理解你在很多時候下達的那些. . ..」「略微有些極端的命令。」

  「比如泰克里特的事情。」

  「針對他的命令並不極端。」

  林序聳了聳肩,陳益民則是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複雜。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從林序的視角來看,有一瞬間,他是失神的。

  「是啊 .」

  陳益民嘆了口氣。

  「相比起不計代價的技術衝擊、相比起用信息霸權建立聯合體制,其實殺一個人真的不算什麼。」「我們在變革的過程中,直接或者間接淘汰的人. .. .也是很多的。」

  「當然,那種結構性的、體制性的策略,很多時候並不能被稱作極端,僅此而已罷了。」

  「你說話有點.」

  林序琢磨著應該用什麼措辭。

  「有點雲山霧罩的。」

  「這跟我從資料里看到的你不太一樣----而且,我感覺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那是必然的吧。」

  陳益民嘆了口氣。

  「都這個時候了,我能沒點心事嗎?」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豁達、釋然的笑容。

  隨後,他當著林序的面靠倒在了椅子上,擺出了無比放鬆的姿態。

  「雖然不知道未來的我會做什麼....」

  「但如果我是一個必須要被清除的風險,那就儘快動手吧。」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親自來執行。」

  話音落下,林序愕然瞪大了眼睛。

  . ...你想錯了。」

  「不對,你沒想錯。」

  林序苦笑著搖了搖頭。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確實是這樣的,甚至包括我。」

  「但我們不能這麼做。」

  「總之..你先緩一緩。」

  「我對你的了解已經足夠多了,接下來,我們需要談一談正事。」

  「有這麼一個故事。」

  林序開口說道:

  「這個故事來自我以前玩過的一個遊戲---在那個遊戲裡,有一個王子,他出生時,整個國外都在低語著一個名字..」

  「阿爾薩斯。」

  重新恢復了精神的陳益民打斷了林序。

  「林總,你倒是也不需要用這種說故事的語氣來跟我說這個. . .」

  他微笑著看著林序,似乎帶著幾分無奈。

  「我還真沒那麼老,這個遊戲火的時候,正是我愛玩遊戲的時候. ..」

  「好吧,好吧。」

  林序攤了攤手。

  「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 . .你跟我有代溝。」

  「我跟你沒有代溝,林總,是你跟那些真正的年輕人有代溝。」

  . ...這不重要。」

  林序翻了個白眼。

  「總之,因為一場瘟疫,阿爾薩斯殺光了一座城裡的所有人。」

  「他的理由很充分,如果他不及時清理掉那座城裡所有已經被瘟疫感染的人,那麼這場瘟疫就會迅速蔓延到整個王國,摧毀整個人類世界。」

  「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他的做法其實就是極致的. . . . .功利主義。」

  「他真的做錯了嗎?似乎並沒有。」

  「但是,這次的屠城事件最後卻成為了一個轉折點,讓他從驕傲的王子,最終走向了巫妖王的結局。」「我以前小時候玩到這裡經常會想,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但是遊戲裡給出的背景故事其實沒有那麼詳細,所以也不具備在策略上閃轉騰挪的空間。」「不過今天. ..我想問問你,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話音落下,陳益民的神情瞬間一肅。

  這是..

  考驗嗎?

  但其實是不是考驗都不重要,眼前這個男人想要的,顯然是自己發自本心的、最真實的答案。略微呼吸兩次、平息了略有些加快的心跳,他開口說道:

  「我會屠城。」

  「這是結果。」


  「但,我的手段或許會更加. . . .平和。」

  「我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控制住城裡的人,甚至有很多辦法讓他們. ..更合理地死去。」「你知道的,在背景故事裡,天災瘟疫是無解的,如果不處理,所有人都會轉化成亡靈。」「死亡本來就是唯一的解法----是唯一的。」

  「我們沒有辦法可想,所有人其實也知道這一點,他們只是不願意親自揮下屠刀。」

  「所以 ..我可以做那個揮刀的人,只不過,揮刀的方式,是可以.. ....變化的。」冰冷,甚至是殘酷。

  陳益民的回答甚至讓林序都有些不寒而慄,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因為哪怕是他自己,也很多次被迫要做這樣揮刀的人。

  只不過,自己真的有一群足夠強大的同胞,他們的甘願犧牲、甘願在虛無中等待,為其他世界帶來希這樣的舉措,讓自己避免了困境。

  但不可否認,困境確實曾經存在過。

  林序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個答案,還不是他要的最終結果。

  略微沉吟片刻,他開口問道:

  「如果,你必須揮刀屠城,並且過程不可掩飾呢?」

  「那我也必須做。」

  陳益民沒有猶豫,而是再次強調道:

  「這是唯一的解法---既然是解法,就證明它帶來的結果是總體正向的。」

  「其實你不需要問我這個,一個簡單的電車難題就好了。」

  「我一定會選擇犧牲更少的那些人,換取更多人的生存。」

  「我沒有替任何人選擇的權力,但如果將所有人、將這個世界視作一個整體 . .」

  「那任何人,都有為這個世界選擇的權力。」

  陳益民的話說完,林序緩緩搖頭。

  「不,我只能用阿爾薩斯的例子。」

  「因為他的例子更真實、更血腥。」

  「你應該明白,所謂的電車難題只不過是一個抽象的概念--┅-這個難題里的所有人都不是活著的,他們都只是一個符號。」

  「而阿爾薩斯刀鋒下的那些人,他們是活著的。」

  「他們會反抗,他們會質疑,他們會哀求,甚至在刀鋒落下的前一刻,他們還會直視著你的眼睛,問你為什麼。」

  「他們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你知道你的工作必須完成,但對那些更弱者---比如孩子,你想要給他們一個更溫和的結局。」「但哪怕是這個念頭,都只是奢望。」


  「因為你沒有時間,所以你只能用完全平等的方法對待所有人。」

  「平等的刀鋒,平等的力度…..…可是,能把一個成年人胸膛劃開的刀,是會把一個孩子切成兩半的。」

  「到時候. ....你還能繼續執行下去嗎?」

  林序的這番話帶著些近乎惡毒的詛咒,哪怕是陳益民,在聽完他的描述後也是忍不住下意識地搖頭。他在抗拒。

  林序凝視著陳益民的眼睛,繼續問道:

  「怎麼樣,你的決定動搖了嗎?」

  陳益民沒有回答。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像是某種對峙。

  直到某一刻,陳益民打破了沉默。

  「沒有。」

  他堅定地搖頭,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我不會動搖。」

  「因為那是唯一的解法。」

  這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唯- .....的解法!」

  陳益民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什麼倫理問題、也不是什麼道德問題,這是一個純粹的. ..經濟學問題。」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逼到死路上,只有這麼做才能求生。」

  「我會堅持。」

  「因為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我不為任何人做選擇,我只是為整個世界做選擇!」

  話音落下,林序緩緩點頭。

  他看著陳益民,開口說道:

  「好。」

  「那麼既然這樣,我們可以開始下一個階段的討論了。」

  「我指的是,真正的、現實的討論。」

  「放心,現實情況很複雜。」

  「但是..其實沒有那麼殘酷.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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