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一件小事

  「陳益民,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目前仍然在社科院任職,但也已經開始從事一些非研究類的工作。」

  「他參與了逆流項目的組織和規劃,並在過去幾年時間裡完成了幾個重大項目的執行和落地。」「現在他在逆流項目里的話語權還是很重的----當然,他也參與了一些與GDRF配合的相關任務。」「或者直白一點說,在權力結構扁平化的現在,他還算是一個相當「有權力』的角色。」

  「不過吧. ...」

  「有權力的人很多,他也沒有那麼特殊。」

  辦公室里,陳義心搖著頭說道:

  「我反正是沒看明白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被阿雅娜、要被你們重視。」

  

  「而且你所提出的節點還是相當. .....嚴格的。」

  「必須是「說服』,不能是清理、不能是限制、打壓?」

  「理論上說,使用其他手段,也能達到一樣的效果吧?」

  「那也不一定。」

  林序搖了搖頭。

  「整個世界的發展還是相當. ....不可預測的。」

  「尤其是,在確定每個人的大腦都是由一套複雜量子系統組成之後,由人聚合成的「世界』這個信息集,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既然阿雅娜確定了是「說服』,那就基本能夠確定,這個人所發揮的作用是雙向的。」

  「我們不能用單向的手段,去處置一個「雙向』的節點。」

  「雙向?」

  陳義心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並不特別理解林序的意思---如果以他的視角來看,一個人要麼是正向的、要麼是負向的,根本不存在什麼中間值。

  這跟「好人」、「壞人」的評判標準不一樣。

  你評判一個人是好是壞,還可以說他是「毀譽參半」、「功過相當」,可以說他「小節有虧大節無損」,哪怕在蓋棺定論的那一刻,都還可以給他一個暖昧不清的評價。

  但「正向」和「負向」,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模糊地帶的。

  如果有一種手段,能把一個人對這個世界的影響完全量化,那到最終結算的時候,就一定會讓這個人的數值呈現出或正或負的結果。

  這一切就好像在西方人的天堂里計算的「罪孽」、又或者像華夏傳說里地府的功德簿一樣,一毫一厘,都清清楚楚。

  所以,在他看來,處理一個人的方式也很簡單。


  如果他最終是「負向」,那就想辦法讓他停下。

  如果他是「正向」,那就讓他繼續。

  ----當然,以前是沒這個條件去做出這麼精確的判斷,現在有這個條件了,難道還要採取「說服」這樣的折中方案嗎?

  看著林序的表情,陳義心繼續開口問道:

  「你說的雙向. . . ..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

  林序聳了聳肩,回答道:

  「這個人很可能是我們實現最終目標的關鍵,但也很可能,在某一個時刻,他擁有輕而易舉地毀滅我們所有努力的能力。」

  「我們的計劃執行到最後,做決策的、施加「終極影響』的還是人,而不是Al。」

  「那就意味著,在未來,他很可能掌握了這樣的終極影響力。」

  「但是,我們並不確定他會如何使用。」

  「這還不能確定?」

  陳義心疑惑問道:

  「如果未來是可以預測的、如果整個世界是個循環,那每個人的行動. . . .不也是可以預測的嗎?」「大部分時候應該是這樣。」

  林序回答道:

  「我已經基本想明白了----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一個詞。」

  「慣性。」

  「事件是有慣性的,人也是有慣性的。」

  「當某一個方向的慣性超過了另一個方向的慣性,那麼人的抉擇,就會向著慣性更大的那個方向發展。」

  「但是,你沒辦法預測在什麼時候、出現了什麼問題、發生了什麼事件,會導致慣性發生變化。」「同樣的,你也就沒辦法精準地預測每一個人的行動。」

  「但當然,大致上的預測還是可以做到的。」

  「這很可能就是為什麼,阿雅娜要讓我們去「說服』他。」

  「因為我們的這一次對話,很可能為某一個方向的抉擇,施加上關鍵的慣性。」

  「明白了。」

  陳義心緩緩點頭。

  事實上,林序解釋完「雙向」這個問題時,他就已經大致明白了整個事件的脈絡。

  ---當然,他不可能清楚地看到未來的一切,也不可能了解最終的結果、最終的答案。

  但這數十年的職場、或者說官場沉浮,確實讓他擁有了一種林序暫時沒有、很可能未來也不會再有的東西。


  那就是. ..,

  政治直覺。

  在林序提到終極影響力一瞬間,陳義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而當林序說起「不可預測的行為」時,他便已經基本鎖定了自己的判斷。

  誠然,林序所說的理論是對的。

  絕大部分人的慣性是不可知的、行動方式也是不可預測的----但這只是宏觀視角。

  如果在微觀視角下,當你始終把一個人置於你的觀察、你的管控下時,你可以利用一切手段、幾乎可以讓他百分之百地按照你所需要的方向去前進。

  這裡面的門道太多了,甚至已經在過去被驗證了無數次。

  它當然也可能失敗,而失敗的原因往往只有一個:

  那個被觀察者,脫離了管控。

  或者說,壓根不能再被管控。

  而是什麼樣的人不會受管控 ..。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再結合這個陳益民的發展路徑來看. ...陳義心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會給你百分之百的支持。」

  「他的一切資料、他的過往經歷、他的社會關係、以及他最不可告人的、最深的秘密。」

  「只要是我能拿到的,我都會給你。」

  「你可以藉助這些資料,去展開你的談判。」

  「不過」

  說到這裡,陳義心突然頓了一頓。

  隨後,他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我希望你能儘可能地謹慎,儘可能地平和。」

  「因為,如果按照現有條件來推測. . .」

  「這個人在未來,很可能不是你的敵人,不是你的對手。」

  「他極有可能,是你、是我們. ..」

  「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話音落下,林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

  雖然陳義心沒有明確表態,但從他的這番話里,林序也已經得到了答案. . . .

  與此同時,另一邊。

  逆流項目組辦公室內,陳益民端坐在辦公桌後,按照每天的習慣,一邊一份一份地審閱文件,一邊對身邊的助理交代著注意事項。

  「這份有關策略擬合系統的提案先拿出來,細節我們先過一遍,然後拿給白組長看。」

  他開口說道:


  「白組長在這方面的直覺很敏銳,這種天賦不是我們靠後天努力可以得到的,所以我們要相信她的判斷「另外,我記得關於策略擬合系統,前段時間我們已經收集了一份民意報告,對吧?」

  「沒錯。」

  身旁的助理立刻回答,而陳益民則是微微點頭,交代道:

  「報告也先給我看一下----我們現在的人工智慧系統算力還不夠,在一些細節問題上偶爾還是會出現幻覺。」

  「雖然次數不多,但哪怕在關鍵問題上只有一次,也是要命的。」

  「所以,該審的還是審,不要偷這個懶。」

  「我之前也聽下面的同志說了,說搞什麼民意報告沒有意義,反正策略擬合系統該上還是得上,也有成熟的方案了,也不會輕易變動。」

  「但是其實問題的根源不在這裡,怎麼落地,那是核心組的工作。」

  「我們作為外圍支援部門,也要把後勤工作搞好。」

  「拿到民意報告,後續如果出現輿情問題,也可以及時處理,避免分散核心組精力,明白了嗎?」「明白。」

  助理誠心誠意地點頭----他知道,這幾句話並不是在講什麼官場上的人情事故。

  雖然聽上去確實帶著點「替領導分憂」的意思,但實際上,這其實是一種資源統合策略。

  每一步的安排,都是衝著干成實事去的。

  眼前的男人就是這樣的. . .,

  他看上去八面玲瓏、滴水不漏,但隱隱約約,卻總是還有些銳意向前的稜角。

  想到這裡,助理的心跳也不免快了幾分。

  他隱約能感覺到,自己跟著的這個陳益民. .…

  他的天地,遠遠不止眼前所見的那麼寬。

  思緒紛亂間,辦公桌後的陳益民已經再次開口。

  「今天大致就這樣吧。」

  「下午我還有個研討會要開,晚上安排了一個部門碰頭會,跟DRF那邊討論泰克里特事件的收尾工作。」

  「他們其實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據說新人要上位接替泰克里特,在策略上需要一些支持。」「美方已經安排好了專家團接治,我們社科院也會出人,這次主要討論人選問題。」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參會,如果有機會,我們也毛遂自薦一下。」

  「沒問題。」

  助理再次點頭,陳益民則是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打著哈欠問道:

  「幾點了?」


  「11點,老闆。」

  11點..

  從自己六點鐘來到這裡,時間已經過去了5個小時。

  這會兒自己明明應該是疲憊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具已經不再年輕的軀體裡,似乎仍有無窮的能量未曾燃盡。

  這種狀態. .....

  很好。

  但也很詭異。

  有些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在哪個時間點,自己誤闖了某個高維通道,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完成了一次改造。

  要不然,那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精力又怎麼解釋呢?

  陳益民不由得有點好笑----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譚,可在心裡最深處,他又忍不住會這麼去想。

  這給了自己一種「天命所在」的錯覺,也讓自己在完全了解了有關高維、有關末日的真相之後,仍然能保持著最旺盛的鬥志。

  不過,雖然私心裡有那麼點想法,但他也知道,自己並不是所謂的「天命之人」。

  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是天命之人。

  每個人都不過是在洪流中掙扎的一份子,自己或許掌握著更多的資源,但在本質上,其實與那些「普通人」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想到這裡,陳益民忍不住嘆了口氣。

  普通人..

  這大概也不是什麼「體恤民情」的虛偽的上位者思維吧?

  自己只是比普通人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個結局而已。

  那個必然沉寂的、必然死亡的結局。

  自己看到了,並且接受了它。

  而自己仍然不願意停下來...

  「吃飯去吧,餓瘋了。」

  陳益民揮了揮手,帶著助理徑直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的人並不多----現在本來也不是休息吃飯的時間。

  不過,一路走過去,也仍然有像他一樣早到的、又或者乾脆是熬了一個通宵的同事,正在陸陸續續地匯集到通往食堂的小路上。

  每個見到他的人都會上來打個招呼,隨口閒聊幾句。

  話題無非是「A1出幻覺了,昨天又熬了個通宵」、「聽說下個月新的聚變堆就要上了,到時候算力會有提升」之類的內容。

  沒什麼營養,但帶著點真實的煙火氣。

  相比起每天懸在眾人頭頂的那把利刃、相比最核心心的部門才會去討論的負能量聚變、循環、阿庫別瑞技術之類的問題,倒是要接地氣很多。


  陳益民也很愛聽一聽這樣的抱怨,這總是讓他想起最早時他在某個縣城稅務局工作的日子。那時候大家下了班也都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只不過那時候抱怨的還是「win98的系統又卡死了」之類的問題罷了..

  一晃,二十多年就已經過去了啊。

  陳益民嘆了口氣,穩步繼續向前走著。

  食堂門口就在眼前,但他的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他看到有一個人迎面向他走來----目標相當明確。

  「陳益民?」

  那人果然開口。

  「有時間嗎?」

  陳益民停住腳步,下意識問道:

  「你是...紀委的同志嗎?誰出事了?」

  站在他對面的年輕人笑了笑。

  「你就不怕是你出事了?」

  這句話顯然帶著幾分玩笑意味,陳益民也是自嘲地搖頭道:

  「說真的,最不怕的就是你們了---只是怕調查流程太長,影響工作節奏。」

  「不過. .都找上我了,出事的人,問題應該不小。」

  「沒事,我會配合的。」

  「該去哪去哪吧,組裡的事情,也不是離開我就轉不了了。」

  他的語氣相當坦然,而對面的年輕人也是點了點頭,不再玩笑。

  「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我不是紀委,我叫林序。」

  話音落下,陳益民的瞳孔瞬間收縮。

  「你..」

  「好了。」

  林序擡手打斷了他,隨後說道:

  「去你辦公室吧。」

  「我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聊一.. ..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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