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更迭
「我們仍然不知道你將要面臨的是什麼問題+---但是現在,我已經有了一點猜測。」
兩人已經重新坐正了姿態,眼前的辦公桌上,陳益民此前倒好的茶水已經涼透。
但誰也沒有去換水的意思---畢競很多時候,一杯茶水不過是在談事時的緩衝。
茶越熱,喝的也就越慢,騰挪、打岔的時間就越充足。
而現在. ..…
兩個極致的功利主義者的交談也是以效率為最高追求的,談話中幾乎沒有停滯,講得口乾舌燥的時候,誰都恨不得眼前的茶水是冰的。
潤了潤嗓子,林序繼續說道:
「來這裡之前,我跟江星野---當然,是那個世界的江星野有過一次交流。」
「她告訴我,主世界的學者已經推演出了低熵鉛完全覆蓋整個世界之後的後果。」
「具體的科學理論,我不想講太多,實際上我們也不是特別清楚。」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低熵鉛完全覆蓋後,世界會提前毀滅。」
「毀滅?」
陳益民眼神一凜。
「類似於之前所描述的末日那樣,一瞬間灰飛煙滅?」
「那倒不一定。」
林序聳了聳肩,回答道:
「會更溫和---┅-甚至從高維視角來看,世界可能都還在。」
「只不過對這裡的人來說,他們的時間線終結了。」
「未來不再存在,繼續向前是過去,往後也是過去。」
「無論朝哪個方向走,他們都不再能看到新東西----你知道的,人是一種適應時間、或者說適應前因後果的邏輯而存在的生物,一旦這種邏輯被打破,那實際上,人跟死了、不存在了也沒什麼區別。」「甚至連意識也會消失. ....」
「信息將會徹底凝滯,陷入某種我們難以描述的坍縮狀態。」
「這一點,實際上是最大的風險。」
「為什麼?」
陳益民緊接著問道:
「為什麼這是最大的風險?」
「在我之前收到的信息中,即便世界徹底被高維災難毀滅,只要主世界能跨過災難,也能通過某種方法、從信息集中恢復世界。」
「這其實是很多世界甘願犧牲、甘願等待的根本原因,對吧?」
「那你剛才又說,低熵鉛引發的「毀滅』比高維災難相對要溫和 ... .既然這樣,難道你們不能把這個被更溫和的災難摧毀的世界重建起來嗎?」
「我們不確定。」
林序批了批牙。
「說到底,還是要講到理論性的東西----我們先說高維災害。」
「按照我們的認知,高維災害摧毀的實際上是信息集本身。」
「比如你看,這一杯水就是一個高維世界,而水中的氣泡就是一個一個的低維世界。」
「高維災害相當於把一個大的氣泡戳破了,相當於用某種影響力打破了大氣泡的平衡----這就是「信息擾動』的過程。」
「但是,在氣泡被戳破之後,它不會立刻消失。」
「它會首先分裂成許多小的氣泡,然後再繼續分裂,最終湮滅消失。」
「在這個過程中,氣泡仍然留了下來,氣體仍然留了下來,只要有氣體,我們就有機會重建氣泡。」「這就是我們重建的過程。」
「如果轉化成現有的高維理論的術語,那就是:信息集受到了嚴重擾動,以至於低維世界灰飛煙滅,但從高維視角來看,信息集仍然還在那裡。」
「信息集內的元素,也仍然還在那裡。」
「但如果是低熵鉛引發的災難. ...」
「我剛才提到了「沒有未來』,實際上更準確的說法是,整個世界很可能陷入一種廣泛藍移的狀態。」「粒子運動從高熵狀態向低熵狀態墜落,信息密度不斷削)減.. ..最終,信息集會消亡,歸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很難說有什麼辦法重建世界。」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甚至我們都不知道這種災難的具體形式、具體後果。」
「我只是說,有這個風險。」
「懂了。」
陳益民輕輕舒了口氣。
「這一次的死亡,很可能是徹底的死亡. . .」
「也不會。」
林序突然打斷。
「在高維,任何死亡、任何滅亡都不會是徹底的死亡。」
「我們總會想到辦法的,這是一定的。」
「但是. ...〃要讓這個世界的人相信這一點,沒有那麼容易。」
「我明白你的意思。」
陳益民微微點頭。
「在「普通』的維度災難中,我們已經有了諸多研究、諸多理論、諸多推演。」
「這些推演並不完全正確,甚至對高維災難的真正來源,我們都還沒有探究清楚。」
「但是,我們確實已經找到了階段性的解決方案,也已經能解釋許多事情。」
「所以當我們說,犧牲和等待可以換來未來時,我們並不是在描述一個空想的未來,而是一個有說服力的、能夠輕易看到的穩定預期。」
「我們要戰勝的,實際上只是「對短暫死亡的恐懼』。」
「但是你現在提出的問題不一樣. ...」
陳益民的語氣稍稍有些猶豫。
「我能相信你。」
他擡起頭,直視著林序說道:
「我能相信蝴蝶,能相信主世界,但是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不會相信我。」
「所以...我就是阿爾薩斯咯,我知道「屠城』是唯一的解法,王國利的其他人或許也知道,但他們未必會理解。」
「他們不理解,也不願意服從. . . .」
「這就是你要來找我的原因,對吧?」
「是的。」
林序鄭重點頭,而陳益民卻是啞然失笑。
「你不覺得 ..」
「這有點欽定的感覺嗎?」
「欽定?」
林序愕然一愣,隨即苦笑搖頭道:
「或許是有那麼一點吧。」
「我之前也猶豫過,很多事情只要跟你說起來,實際上就已經等同於向你透露一切了。」
「比如未來的走向、比如你的身份、比如災難的詳情、比如更具體的一些細節. ...」「但是,就好像我上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後得到的消息一樣:慣性已經逐漸形成,我們的容錯率也高得多了。」
「所以,告訴你其實也沒關係。」
到這裡,林序實際上已經把今天來的原因說清楚了。
但稍稍一頓,他還是繼續開口道:
「不過,說什麼欽定. .」
「其實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不告訴你,難道你就會懷疑自己以後要走的路嗎?」
「也是。」
陳益民緩緩點頭。
片刻之後,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
「這無關世俗權欲。」
「末日當前,什麼都是假的,想活下去才是真的。」
「我覺得你應該能相信這一點----畢竟我還年輕。」
「我能相信。」
林序微微點頭。
「就算沒有末日,我也還比較 . . ..能相信你。」
「所以現在就到了最後一步了。」
「我需要你能確認,你會真的做。」
「那你至少得告訴我,我需要做什麼吧?」
陳益民略有些無奈地苦笑,而林序則是搖頭。
「我真不知道----這一點,我真不知道。」
「我獲取到了信息,信息要求我說服你。」
「但信息的內容,其實是很模糊的。」
「她說,你會在未來做出一個至關重要的決策,這個決策將會影響整個人類的未來。」
「這個決策是很艱難的,執行過程中會遇到很多阻力,你需要突破這些阻力。」
----當然我們剛才已經說了,很有可能,你要執行的事情,就是把低熵鉛鋪滿整個世界這個事情。」「但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
「總之,我來之前本來以為,你會是一種更理性、更權衡的狀態,畢竟你的經歷擺在那裡,從始至終你就是這麼一種人。」
「但是現在看起來.....其實你是有一點瘋的----或者說極端哈,總之都不是什麼刻薄的貶義詞,只是形容。」
「我明白。」
陳益民再次點頭。
「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們到底聊了什麼---你說說服我,我感覺你也沒說服我什麼。」
「到現在為止,我們雙方觀念、思路基本上都是一致的。」
「你來了,我更加自信了一點,或許也更加堅定。」
「但你不來..我感覺我的選擇也是一樣的。」
「是啊。」
林序嘆了口氣,仰面靠倒在座位上。
「但是,這本來就是個容錯率相對比較高的節點啊。」
他開口說道:
「人腦是一個複雜的量子系統,我們對宇宙的了解,甚至都要超過對人腦的了解。」
「所以誰知道呢?或許今天的見面,會給你施加上至關重要的慣性。」
「或許在未來某一天,這樣的慣性會讓你恰恰好好地壓過想;要 .放棄、或者妥協的衝動。」「總之,我的任務完成了。」
「說服. .」
林序嘖嘖搖頭。
「我其實有點明白了,與其說是說服,不如說是託孤,或者說,是一種權力更迭的確認。」「嗯,報警徽流了。」
陳益民的話音落下,林序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 . ...你已經四十一歲了吧,大哥。」
「講道理,四十一歲也不算老。」
陳益民攤了攤手。
「而且其實我也不玩,我只是休息的時候看看短視頻而已。」
「我哪有那個時間跟一大幫子人針對一個並不實際存在的問題開會啊,我平時會已經開得夠多了」
「好吧,好吧。」
林序嗬嗬一笑,也沒再糾結。
這個陳益民...
身上的活人感其實挺強的。
這跟他在工作中展現出來的冷冽的、果斷的作風又有點不同。
自己很難分辨他是偽裝的、還是真誠坦然,但從阿雅娜的情報來看,他絕對是日後整個世界運轉的中樞。
這麼說的話,即使是假裝. ..
也好過裝都不裝的人。
絕對的冷漠、絕對的精密是解決不了所有問題的,因為人畢竟是人。
「好了。」
林序站起身來。
「今天就到這吧----我覺得這個節點,可能還沒有那麼快就能說「完成』了。」
「之後,我們可以多聊聊,多探討,也是多鞏固。」
「現在我得回去了----搞不好,我的信息源,已經在等著我商量下一部分的工作了。」「明白。」
陳益民站起身,作勢要送他。
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卻又突然頓住。
「要不,吃個飯再走?」
「我們這裡也是聯合指揮部的管轄區,安全性也是有保證的。」
ü. ...你還有話要跟我說?」
林序好奇問道:
「這裡不能說嗎?」
「倒也不是。」
陳益民搖搖頭。
「到飯點了而已。」
陳益民真的沒有跟林序多說什麼,吃飯就是簡簡單單地吃了一頓飯。
他也沒有故意安排什麼「小中見大」的戲碼,沒有在環境、人員上下任何功夫。
兩人進了食堂,林序的身份甚至都沒有暴露-所有人只當是陳益民來了朋友,又或者是組織上負責安排新工作的同事。
吃的東西也沒什麼特別的,食堂飯而已。
---當然,相比傳統的機關食堂飯,幾年的發展之後,這個世界的物質水平也有了提高。最典型的就是,雖然菜品種類不變,但因為人口結構、職業結構的變化,每道菜都變得更好吃了。在林序看來,這算是這個世界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做出的一些應對。
他們沒有像主世界那樣堪稱「瘋狂」的擴張勢頭,可驟然消失的崗位、驟然增多的勞動力也是需要被消化的。
於是他們就生造出來了一些崗位,把大量勞動力引入了第三產業。
這麼說起來,這個世界的民眾,他們的文化生活,甚至有可能比主世界還要;更...…豐富一些。一頓飯吃完,林序也就跟陳益民告辭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次執行的節點任務到底有沒有完成,但還是那句話,這是一個容錯率相當高的節點。如果這一次沒完成,那還有下一次、再下一次的機會。
只要阿雅娜提出來,他就能做到。
不過,阿雅娜到底是怎樣判斷的呢?
----不對,不是阿雅娜。
是江星野。
林序恍然醒悟。
再次回到聯合指揮部的辦公室里、見到阿雅娜的時候,他也順便叫上了江星野。
當三人在辦公室里碰面時,所有的情況已經變得無比清晰。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這個節點,這樣多餘的信息,似乎已經構不成影響了。」
「是的。」
林序微微點頭,隨即說道:
「慣性已經形成了----所以,下一步呢?」
「剩下的都是簡單的工作了。」
阿雅娜回答道:
「下一步,我們需要建成跨世界通訊系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