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不曾相識
第175章 不曾相識
熱烈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被打斷,有人唱起一首大漠歌謠,大家再度跟著跳了起來。西境人天生善舞,他們的情感也比大宣人更加外放,從不刻意隱藏自己的心意。
譚懷柯朝這邊走了過來。
一時間,那兩人都感到莫名緊張,申屠衡指節僵硬地握著胡笳,申屠灼想喝點水潤潤喉嚨,卻不慎被嗆到,只能弓著腰咳嗽。
見他如此狼狽,譚懷柯輕輕拍撫他的背脊,笑著調侃:「只唱了一闕就作罷,申屠樂正許久未曾開嗓,竟是生疏許多。」
申屠灼擺手示意自己無妨,卻仍是咳得說不出話。
譚懷柯又看向申屠衡:「炎沙大人亦是興致高昂,看不出你還會吹笳,昨夜你就在武威跟上我們了是嗎?」
申屠衡頷首自謙:「音律一道,我實在不如申屠大人,胡笳不過是從前在西境遊歷時偶然學來,昨夜遙望驛館燈火未歇,便用申屠大人的曲子借花獻佛罷了。」
此時申屠灼終於止了咳,直起身來,故作風流地說:「伊人在前,有曲相和,正是即興作辭的好光景。」
譚懷柯看看他,又看看申屠灼,只覺得二人之間十分古怪。
申屠灼還想再說什麼,被譚懷柯打斷了。
她對申屠衡道:「炎沙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後者自然應允。
看著兩人離開篝火照亮的圈子,去往僻靜的營帳邊交談,申屠灼暗恨自己方才為何要喝那口水,白白錯過了與她閒談的時機。
與他同樣失落的還有那名于闐商賈,他對大宣話並不精通,然而僅僅看著這三人的相處情形,就明白自己來得晚了,只得默默地收起狼牙白玉,坐回自己的位子飲酒。
申屠衡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胡笳,詢問道:「申屠娘子有何事?」
譚懷柯道:「炎沙大人,可否拿下面具,再讓我看仔細些?」
申屠衡頓了下,將胡笳插在腰後,順從地取下了那半幅面具,垂首任她擺布。
就著明滅不定的光影,譚懷柯端詳著面前這位炎沙大人的樣貌。
當初第一次見到他取下儺面,她就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可那只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要說是何時何地有過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此時在火光的掩映下,這樣的感覺不知為何變得更加清晰,像是要喚醒她被浮沙掩埋的記憶……
由於太過專注,譚懷柯有些出神,不由得伸手拂過他的燒傷疤痕,久久未曾言語。
她的指尖帶著些許涼意,像一滴清冷的水珠緩緩滾過,沁潤了那些猙獰的溝壑,滲透到早已被炙烤乾涸的心河。
怕自己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申屠衡打破了沉默:「申屠娘子?」
譚懷柯這才回過神來,向他解釋:「抱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炎沙大人好似我驚鴻一瞥過的人。」
「驚鴻一瞥?」申屠衡失笑。
「嗯。」譚懷柯認真地說,「像是夢裡見過的英雄,或許是你幾番出手相救,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吧。」
「夢裡見過也作數嗎?」申屠衡問,「什麼樣的夢?」
「到處是死人的夢,砂礫被鮮血染成了紅色,烈火吞沒了一切。」譚懷柯仿佛沉浸在了回憶中,「夢裡有個英雄從天而降,他身披鎧甲,手執長戟,所向披靡……然而我與他只有驚鴻一瞥,不曾相識。」
跨越過生死一線,千山萬水,終究不曾相識。
申屠衡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既是一場噩夢,又何必念念不忘。」
譚懷柯側首望向熊熊燃燒的火堆,斂眸輕笑:「只是覺得很可惜,有些人一生只能得見一面,有些恩情早已無處可償。」
——
眼瞅著那邊又是摘面具,又是碰傷疤,還零零碎碎說了那麼多話,申屠灼忍得氣悶,舉起酒囊噸噸噸灌了好幾口。
那名于闐商賈都從沮喪中重新振作,又去高歌旋舞了,他卻仍是妒火中燒。
終於,他等到譚懷柯回來了。
申屠灼沒好氣地說:「喲,還記得我呢?怎麼不陪你那位炎沙大人多聊會兒?」
譚懷柯道:「他不喜歡這麼吵鬧的場合,先去自己的帳子裡歇息了。」
「既然不喜歡這種場合,那他來湊什麼熱鬧?顯擺他會吹胡笳嗎?」申屠灼繼續陰陽怪氣,「我看你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了,還以為你會跟去他的帳子呢。」
「我要是去了,你待如何?」譚懷柯故意逗他。
「呵,你去唄,你要是去了,我就……我就……」申屠灼咬牙,「我就去給你們送上好酒好肉,咱們三個一醉方休!」
譚懷柯噗嗤笑了出來。
她溫柔喚道:「申屠灼。」
沖天的火氣就在這聲呼喚中驀然散去,申屠灼怔怔:「怎麼?」
「方才那首歌辭是何意?」她哼唱著問,「彩鳳披錦繡,烈烈向西歸。新笳蝕碧落,舊人已忘言……誰是新笳,誰是舊人?」
「你知道我是何……唔……」
譚懷柯以一枚淺淡的吻封住他的話。
隨後她拉著他起來,踩上那跳躍的火光:「來跳舞吧!你會跳我們陌赫的舞嗎?」她快樂地笑著,「若是你們大宣有太多規矩,不如你嫁來我們陌赫吧!」
受她的感染,申屠灼忍俊不禁,在喧鬧中附和:「是個好主意!」
直到月上中天,眾人才各自安歇。
大大的篝火被分成了數個小火堆,放在了每個營帳附近。炎沙的帳子離得最遠,但也被分到了一個小火堆。
譚懷柯看見申屠灼給炎沙壘好火堆後,帶著酒囊和肉乾,進了他的帳子。
她沒去打擾,和衣睡了。
小小的帳子上映著兩兄弟的影子。
申屠衡道:「她雖是我名義上的新婦,我卻不想以此來拘束她,也不想她得知我的過往後,用愧疚和憐憫來面對我。」
申屠灼哽住:「阿兄……」
「待大仇得報,一切塵埃落定,若我還能以申屠衡的身份回家盡孝,便放妻和離,還她自由,亦可解了束縛你的枷鎖。若我不幸身死,你也不必再將她視作阿嫂……」
「阿兄,莫要說那些喪氣話!我與阿嫂的事我自己有分寸,你大難不死,必是上天眷顧,我絕不會再讓你身陷險境!」
申屠衡笑著擺手:「不說那些了,為兄只是想讓你過得更加肆意些,就像從前一樣。」
申屠灼舉起酒囊:「我也希望阿兄早日卸下重擔,得以功成身退。」
等他喝完,申屠衡拿過酒囊也灌了一口,說道:「回到張掖後,我不便去見阿母,要先去鎮西軍給東宮辦些事。」
「辦什麼事?」
「這你就別管了。」申屠衡叮囑,「你通過察舉授官,恐怕阿母不會輕易罷休,你……你好自為之。」
「嗯,我曉得……」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些慌。
「還有,多護著她點。阿母這邊倒還好說,譚家那幫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
下章:家法伺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