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烽煙再起
他頓了頓:「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夏簡兮淚水終於滾落:「你……你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
二人相擁,燭火搖曳。
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已是子時,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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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的新年,註定要在風雪兼程中度過。
正月初一,天未亮,車隊整裝待發。
夏簡兮為蕭煜整理披風,將一枚護身符塞進他懷裡:「這個……是我母親留下的。你帶著,保佑平安。」
蕭煜珍重收好:「等我回來,還你。」
「嗯。」
車隊緩緩開動。夏簡兮站在城樓上,望著遠去的隊伍,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風雪中。
雪越下越大,將車轍掩埋。
而她的心,也隨著那車隊,飛向了遙遠的北境。
那裡,有她的牽掛,有她的信念,有她……全部的期盼。
正月初五,幽州。
蕭煜率車隊抵達時,城頭仍在冒煙。積雪被血染成暗紅色,凍結後形成詭異的紋路。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城牆上到處是修補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用木樁和石塊臨時加固。
李牧親自出城迎接。老將軍鬚髮更白,面容黑瘦,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他看到蕭煜,先是一愣,隨即大步上前,重重拍他肩膀:「好小子!還真讓你闖過來了!」
蕭煜被拍得傷口一痛,卻強忍著笑道:「答應將軍的事,自然要做到。」
「物資呢?」
「都在。」蕭煜指向身後車隊,「糧食三萬石,棉衣五萬件,藥材兩千箱。另有一批特製弓弩,射程比北狄的遠二十步。」
李牧眼睛一亮:「快進城!」
物資迅速分發。當新棉衣、新弓弩送到將士手中時,那些原本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光彩。一個凍掉兩根手指的年輕士兵抱著棉衣又哭又笑:「暖和了……這下暖和了……」
蕭煜看得心頭酸澀。這些將士,有些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卻已在生死線上掙扎了數月。
李牧將他帶到將軍府——其實只是一處稍完整的民宅。屋裡燒著炭盆,但依然寒冷刺骨。
「北狄這一個月發動了七次猛攻。」李牧指著牆上的輿圖,「拓跋弘換了打法——不再強攻城頭,而是專攻薄弱處,消耗我們有生力量。我軍傷亡……已過萬。」
蕭煜心頭一沉:「城中還有多少可戰之兵?」
「原本五萬,現在……不到三萬。」李牧聲音低沉,「糧草只夠支撐十日。若不是你及時趕到,幽州……怕是守不住了。」
「朝廷已在籌備第二批物資,正月十五前可到。」
「十五……」李牧搖頭,「拓跋弘不會給我們那麼長時間。探子來報,北狄正在調集兵力,準備發動總攻。時間……就在這兩日。」
蕭煜看向輿圖。幽州是北境門戶,一旦失守,北狄鐵騎可長驅直入,直逼京城。此城,絕不能丟。
「將軍有何打算?」
「死守。」李牧斬釘截鐵,「但需要你幫忙——新到的弓弩,只有你會用。你負責訓練弓弩手,儘快形成戰力。」
「好。」
接下來的兩天,蕭煜幾乎沒合眼。他親自示範弓弩的使用方法,教士兵如何瞄準、如何保養。這種新式弓弩是夏簡兮按父親遺留的圖紙改進的,不僅射程遠,而且輕便,連凍傷手的士兵都能使用。
士兵們學得很快。到第二天傍晚,已有三百人掌握了基本用法。
「殿下,您去歇會兒吧。」一個老兵勸道,「您臉色不好。」
蕭煜確實覺得有些頭暈。肩傷未愈,又連日奔波勞碌,傷口隱隱作痛。但他搖搖頭:「沒事,繼續。」
正月初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北狄的總攻開始了。
這一次,拓跋弘動用了真正的精銳。攻城錘、投石車、雲梯、箭樓……黑壓壓的軍陣如潮水般湧向城牆。更可怕的是,北狄人這次使用了火攻——他們將油罐綁在箭上,點燃後射向城頭,許多守軍被活活燒死。
蕭煜在城樓指揮弓弩手反擊。新式弓弩果然厲害,射程比北狄遠了二十步,箭雨傾瀉而下,壓制住了北狄的弓弩手。
但北狄人太多。他們推著攻城錘,一下下撞擊城門。每一聲撞擊,都讓城牆震顫。
「火油罐!」蕭煜下令。
火油罐擲下,點燃了攻城錘。但北狄人悍不畏死,推著燃燒的木錘繼續撞擊。
「殿下!城門要破了!」一個校尉嘶聲喊道。
蕭煜咬牙:「跟我來!」
他率三百弓弩手下城,在城門後列陣。城門被撞開的瞬間,箭雨齊發!衝進來的北狄兵瞬間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北狄兵涌了進來。巷戰開始了。
蕭煜左衝右突,劍下不知斬了多少人。但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三百弓弩手,很快只剩下不足百人。
一個北狄將領發現了他,揮刀撲來。蕭煜舉劍格擋,卻被震得手臂發麻——這人好大的力氣!
兩人戰作一團。蕭煜肩傷崩裂,血浸透衣襟,動作漸漸遲緩。眼看一刀就要劈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射穿了北狄將領的咽喉!
蕭煜回頭,只見李牧站在不遠處,手持長弓,鬚髮戟張:「小子!還沒死吧?!」
「死不了!」蕭煜咬牙站起。
李牧率援軍殺到,終於將北狄人逼出城門。但城門已毀,只能用木石臨時封堵。
清點傷亡,守軍又折了兩千。而北狄人……至少留下了五千具屍體。
「拓跋弘瘋了。」李牧擦著刀上的血,「這樣打下去,就算攻下幽州,他的精銳也折損大半。」
「但他不在乎。」蕭煜喘著氣,「他只要幽州。」
正說著,一個斥候連滾帶爬衝來:「將軍!殿下!北狄……北狄分兵了!」
「什麼?!」
「拓跋弘率主力繼續攻城,但他的兒子拓跋野,率三萬騎兵繞道西線,往……往古北口方向去了!」
古北口!那是通往京城的另一條要道!若被突破,北狄騎兵可繞過幽州,直撲京城!
李牧臉色劇變:「拓跋弘這是……聲東擊西!」
「必須攔住拓跋野!」蕭煜急道。
「可城中兵力……」李牧看著滿目瘡痍的城牆,「能戰的不足兩萬,分兵出去,幽州必破!」
兩難。死守幽州,京城危;分兵追擊,幽州危。
蕭煜忽然想起夏簡兮信中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最好的防守,是進攻。」
「將軍,」他緩緩道,「給我五千騎兵,我去追拓跋野。」
「你瘋了?!」李牧瞪眼,「你傷還沒好,五千對三萬,這是送死!」
「不是硬拼。」蕭煜眼中閃過寒光,「拓跋野繞道西線,必經『黑風谷』。那裡地形險峻,易守難攻。我率輕騎先到,設下埋伏。不求全殲,只求拖住他,為京城爭取時間。」
李牧沉吟。這確實是險招,但也是唯一的機會。
「你需要多少人?」
「五千輕騎,五日乾糧,每人配三張弓弩。」
「好。」李牧重重點頭,「但你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我答應。」
當夜,蕭煜率五千輕騎悄悄出城,往西線疾馳。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肩傷劇痛,但他咬牙挺著。
黑風谷距幽州一百二十里,騎兵急行一夜可到。蕭煜命士兵在馬蹄上包布,人銜枚,馬摘鈴,悄無聲息地前進。
黎明時分,抵達黑風谷。這裡果然險要——兩側山崖高聳,中間一條狹窄通道,僅容五馬並行。蕭煜迅速布置:弓弩手埋伏兩側山崖,騎兵藏於谷口樹林,待敵深入,前後夾擊。
等待漫長而煎熬。士兵們就著雪水啃乾糧,不敢生火。蕭煜檢查每一處埋伏,確認萬無一失。
午時,斥候來報:拓跋野的先頭部隊,距此僅三十里。
「準備戰鬥!」
弓弩手上弦,騎兵拔刀。山谷中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申時,北狄騎兵終於出現。他們顯然急著趕路,隊形有些鬆散。拓跋野一馬當先,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臉驕橫。
待敵軍完全進入埋伏圈,蕭煜一聲令下:「放箭!」
箭如雨下!北狄人猝不及防,瞬間人仰馬翻。拓跋野大驚,正要組織反擊,谷口伏兵又殺出!
前後夾擊,北狄軍陣大亂。拓跋野率親衛拼死突圍,卻被蕭煜攔住。
「拓跋野!」蕭煜橫劍立馬,「此路不通!」
拓跋野冷笑:「你就是那個端王?來得正好,取你首級,獻給父汗!」
兩人戰作一團。拓跋野年輕力壯,刀法兇猛。蕭煜有傷在身,漸漸落了下風。眼看一刀就要劈中——
一支冷箭射來,正中拓跋野坐騎!馬匹哀鳴倒地,拓跋野滾落在地。
蕭煜回頭,見是一個老兵——正是那個凍掉兩根手指的士兵,此刻正手持弓弩,對他咧嘴一笑。
「謝了!」蕭煜翻身下馬,劍指拓跋野,「投降,可免一死!」
拓跋野卻獰笑:「草原的雄鷹,從不投降!」他從懷中掏出一枚號角,用力吹響——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在山谷迴蕩。緊接著,遠處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不好!」老兵驚呼,「還有伏兵!」
果然,山谷兩側的山樑上,忽然湧出無數北狄騎兵!原來拓跋野早有防備,在山樑上埋伏了後手!
「撤!」蕭煜當機立斷,「往谷口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北狄騎兵從兩側衝下,將五千輕騎團團圍住。
廝殺再起。這一次,是真正的血戰。
蕭煜率軍左衝右突,但北狄人太多了。身邊士兵一個個倒下,血染紅了雪地。
他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見骨。眼前發黑,幾乎握不住劍。
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甘心啊……還沒看到她穿嫁衣的樣子,還沒喝那壇梨花白,還沒看到大齊的春天……
「殿下!這邊!」老兵的呼喊將他拉回現實。
只見老兵率數十人殺開一條血路,護著他往谷口沖。但北狄騎兵緊追不捨。
眼看就要衝出谷口,一支冷箭射來,正中老兵後心!
「老張!」蕭煜嘶聲喊道。
老兵踉蹌幾步,回頭對他咧嘴一笑:「殿下……快走……告訴夏大人……咱們……沒給她丟臉……」
他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蕭煜雙目盡赤,背起老兵的屍身,率殘部衝出重圍。五千輕騎,活著衝出黑風谷的,不足八百。
但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拓跋野被拖住了整整一天。等北狄軍重新整隊,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
消息傳到幽州,李牧當機立斷,率軍出城,與蕭煜殘部會合,在古北口外布防。
正月十二,拓跋野率軍趕到,見大齊軍已嚴陣以待,知道突襲已無可能,只得退兵。
幽州之危,暫解。
但蕭煜傷勢過重,高燒昏迷。軍醫說,若三日內燒不退,恐怕……
消息傳到京城時,夏簡兮正在核對第二批物資的清單。聽到傳令兵的話,她手中筆掉落在地,墨汁濺了一身。
「他……他現在何處?」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在幽州將軍府,李將軍親自照料。」傳令兵低聲道,「軍醫說……要看天命。」
天命?夏簡兮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蘇繡扶住她:「大人!您要保重啊!」
她強忍淚水:「第二批物資……何時能出發?」
「明日一早。」
「我去。」夏簡兮斬釘截鐵。
「大人不可!」周明急道,「北境戰事未歇,路途兇險……」
「正因兇險,我才要去。」夏簡兮看著北方,「他在那裡拼命,我不能在京城等。」
她看向蘇繡:「支前司的事,交給你和石頭。若我……回不來,你要繼續做下去。」
「大人!」蘇繡淚如雨下,「您一定會回來的!楚大哥也一定會好的!」
夏簡兮笑了笑,笑容苦澀卻堅定:「嗯,都會好的。」
當夜,她收拾行裝。除了換洗衣物、乾糧,還帶了劉大夫配的所有傷藥,以及……那壇還沒啟封的梨花白。
她要將這壇酒,帶到北境,和他一起喝。
臘月十四,天未亮,夏簡兮率車隊出發。
馬車裡,她抱著那壇酒,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這一去,山高水長,生死難料。
但她不後悔。
有些路,總要有人走。
有些人,總要有人等。
而她,選擇與他並肩。
風雪兼程,向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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