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千萬小心

  十一月十五,北境傳來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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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煜的密信與李牧的軍報同日抵達。信是蕭煜親筆,字跡比上次工整些,顯然傷勢好轉。信中說,新到的軍械已分發各部,幽州守軍士氣大振。三日前,北狄發動第五次猛攻,守軍憑藉新式弓弩,射程比北狄遠了二十步,一戰殲敵三千,拓跋弘被迫退兵三十里。

  「梨花白埋得太久,回去該啟出來了。」他在信末寫道,語氣輕鬆,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夏簡兮撫過那行字,指尖微顫。她能想像他寫這話時的神情——蒼白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道淺疤在燭光下顯得柔和。

  軍報則是李牧的風格,簡明扼要:「新械甚利,將士用命。幽州可守,北境可安。然糧草吃緊,冬衣不足,盼朝廷速援。」

  她立刻進宮。養心殿內,承平帝正與戶部尚書商議糧草調度。見她進來,承平帝示意她旁聽。

  「陛下,北境三十萬大軍,每日耗糧三千石。如今庫中存糧僅夠支撐一月,若要從江南調運,至少需兩月。」戶部尚書面有難色,「且近年水患頻發,江南諸州賦稅已減三成……」

  「減賦是為了養民,不是讓邊關將士餓肚子。」承平帝沉聲道,「傳旨,京畿、河北、山東三地,即日起徵收『戰時特別糧』,按田畝攤派。凡敢抗繳、瞞報者,嚴懲不貸!」

  「陛下,此舉恐引民怨……」

  「民怨總比亡國強!」承平帝拍案,「北狄鐵騎若破幽州,鐵蹄之下,何談民怨?速去辦!」

  戶部尚書諾諾退下。承平帝看向夏簡兮:「夏卿,軍械之事,朕不擔心。但糧草、冬衣,你可有良策?」

  夏簡兮沉吟片刻:「臣有兩策。其一,可令各地官府開倉放糧,以『借』為名,待秋收後歸還。其二,冬衣不足,可發動京中婦女縫製,朝廷按件付酬。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讓百姓有些進項。」

  「好!」承平帝眼中一亮,「此事就交給你辦。所需銀兩,從內帑撥付。」

  「臣領旨。」

  出宮後,夏簡兮直接去了杜仲平府上。杜老御史雖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極高,由他出面號召,事半功倍。

  杜府書房,炭火燒得正旺。杜仲平聽完她的來意,撫須沉吟:「開倉借糧,發動女工……確是良策。但朝廷近年屢次加賦,百姓困苦,恐難踴躍。」

  「所以需要德高望重者登高一呼。」夏簡兮懇切道,「杜大人若肯出面,必能一呼百應。」

  杜仲平看著她,忽然問:「夏大人,你可知道,此舉會得罪多少人?」

  「知道。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那些隱瞞田畝的豪強,都會恨我入骨。」

  「那為何還要做?」

  「因為北境將士在挨餓受凍。」夏簡兮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在幽州城頭見過,寒冬臘月,守城士兵穿著單衣,手腳凍得開裂,還在死戰。若後方連糧草冬衣都不能保證,我們有何顏面面對他們?」

  杜仲平沉默良久,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積雪皚皚,一株老梅凌寒綻放。

  「老夫十六歲中舉,二十歲入仕,為官四十載,見過太多。」他背對著夏簡兮,「見過忠良蒙冤,見過奸佞當道,見過百姓流離,見過將士枉死……很多時候,老夫也想,這世道,或許本就如此,改不了。」

  他轉身,眼中卻燃起火光:「但你這丫頭,讓老夫看到,或許真的能改。好,老夫就陪你賭這一把!」

  三日後,杜仲平聯名十七位致仕老臣、當朝清流,上書請願,號召「舉國之力,支援北境」。奏摺在朝堂宣讀時,許多官員動容。

  承平帝當廷下旨:開倉借糧,發動女工,凡捐助錢糧、縫製冬衣者,由朝廷頒發「忠義」匾額,免稅一年。

  聖旨一出,民間響應如潮。

  夏簡兮將武庫司旁的一處空院改為「支前司」,專門接收、分發物資。頭一天,就收到百姓捐贈的糧食五百石、棉衣三千件。許多婦人天不亮就來排隊,領了布料棉花,就在院中縫製,手指凍得通紅也不肯歇。

  石頭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幫忙登記造冊、搬運物資,小臉凍得紅撲撲,卻幹勁十足。劉大夫在旁設了義診攤,為縫衣的婦人、運糧的腳夫診治,分文不取。

  這日午後,夏簡兮正在核對帳目,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院子。

  「楚……楚昭大人?」她一怔。

  楚昭依舊一襲白衣,外面罩了件墨色大氅,肩上落著細雪。他身後跟著幾個影衛,抬著幾個大箱子。

  「聽聞夏大人在此籌糧,特來盡綿薄之力。」楚昭示意打開箱子,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還有幾箱藥材,「這是影衛衙門上下捐的俸祿,以及從查抄的贓物中撥出的部分。藥材是南邊送來的,治療凍傷有奇效。」

  夏簡兮眼眶發熱:「謝大人……」

  「不必謝。」楚昭看著她,「你做得很好。京城百姓,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同心協力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北境有消息,蕭煜的傷已無大礙,但幽州天寒,舊傷易復發。這些藥材,可托人帶些給他。」

  「我會的。」

  楚昭點點頭,轉身欲走,又停住:「夏大人,朝中最近有些流言,說你『以權謀私,借支前之名斂財』。我已派人查了,源頭在工部。你需小心。」


  夏簡兮冷笑:「他們也就這些伎倆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楚昭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他離去後,夏簡兮繼續忙碌。直到夜深,院中人才漸漸散去。她揉著酸痛的肩頸,走到院中透氣。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如絮。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夏姐姐。」石頭抱著一件棉衣跑來,「這件衣服里縫了張字條。」

  夏簡兮接過棉衣,在內襯裡摸到一小片布,上面用炭筆寫著:「夏大人,民婦夫君在幽州當兵。謝謝您送的冬衣。願老天保佑您,保佑北境將士平安。」

  字跡歪斜,顯然出自不常寫字之人。夏簡兮握緊布片,心中湧起暖流。

  這就是她要守護的——這些最樸素的期盼,最真摯的祝福。

  又過了十日,第一批冬衣、糧草裝車完畢,準備發往北境。夏簡兮親自檢查每輛車,確認無誤。

  臨行前夜,她寫了封長信給蕭煜,將京城近況一一告知,最後寫道:「梨花白已啟出,酒香愈濃。待君歸,共飲。」

  信交給影衛暗樁,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車隊出發那日,百姓自發相送。許多婦人將連夜趕製的鞋墊、護膝塞進車裡,嘴裡念叨著「保佑將士」「平安歸來」。

  夏簡兮站在城樓上,望著車隊遠去。這一次,她心中多了幾分底氣——這些物資,承載著京城百姓的心意,定能平安抵達。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危機正在悄然逼近。

  三日後,支前司出事了。

  那日清晨,夏簡兮剛到衙門,就聽見院裡傳來驚叫。她快步進去,只見幾個婦人圍著一堆棉衣,面色驚恐。

  「夏大人!您看!」一個婦人抖開一件棉衣,裡面填充的,竟是發黑的爛絮!輕輕一扯,棉絮就散開,還散發著霉味。

  夏簡兮心頭一沉,又檢查了幾件,情況類似。這批棉衣是昨晚才收上來的,共五百件,由城南「慈惠堂」捐贈。慈惠堂是京城有名的善堂,堂主姓王,樂善好施,名聲極好。

  「去請王堂主!」她沉聲道。

  王堂主很快被請來,是個五十來歲的富態男子,見棉衣有問題,大驚失色:「這……這不可能!這些棉花都是新買的,我親自驗過!」

  「那是誰經手縫製的?」

  「是……是堂里收留的幾個孤女。」王堂主擦著汗,「她們手腳勤快,我就讓她們……」

  「帶她們來。」

  幾個女孩被帶來,最大的不過十五,最小的才十二,個個面黃肌瘦,見了官差嚇得直哆嗦。


  夏簡兮溫聲道:「別怕,姐姐就問幾句話。這些棉衣,是你們縫的嗎?」

  女孩們點頭。

  「裡面的棉花,是誰給的?」

  一個膽大的女孩小聲道:「是……是管事的周嬤嬤給的。她說這些棉花好,讓我們仔細縫。」

  「周嬤嬤何在?」

  王堂主忙道:「周嬤嬤是堂里的老人,今早告假回家了,說是老家有事。」

  「老家在何處?」

  「城西三十里,周家莊。」

  夏簡兮立刻意識到不對:「陸九!」

  陸九應聲而入。

  「帶人去周家莊,抓周嬤嬤!要快!」

  「是!」

  陸九帶人疾馳而去。夏簡兮又檢查了其他棉衣,發現問題棉衣都集中在慈惠堂捐贈的這一批。顯然,有人故意在棉花里摻了爛絮,要敗壞支前司的名聲,甚至……讓北境將士穿這樣的冬衣,輕則凍傷,重則喪命!

  好毒的手段!

  她強壓怒火,對王堂主道:「王堂主,此事你雖有失察之責,但念你多年行善,暫且不究。但慈惠堂需配合調查,所有人員,不得離京。」

  「是是是,下官一定配合!」王堂主連連擦汗。

  一個時辰後,陸九回來了,臉色難看。

  「夏大人,周嬤嬤……死了。」

  「什麼?!」

  「在她家發現的,服毒自盡。屋裡搜出這個。」陸九遞過一個錢袋,裡面是二十兩銀子,還有一張當票,「當的是支金釵,當鋪掌柜說,是個蒙面女子去當的,聽口音……像是宮裡人。」

  宮裡人?夏簡兮心念電轉。慈惠堂周嬤嬤、當鋪蒙面女子、服毒自盡……這手法,與之前王延之被滅口如出一轍!

  「查!查這個蒙面女子!查最近宮裡誰有異常支出!」

  「是!」

  夏簡兮回到支前司,看著那堆問題棉衣,心中湧起寒意。對手比她想像的更陰險,更無所不用其極。這次是棉衣,下次呢?會不會在糧食里下毒?在藥材里摻假?

  她必須更小心。

  正思量間,石頭跑進來:「夏姐姐!外頭來了好多人,說是要捐糧捐衣!」

  夏簡兮出去一看,只見院外排起了長隊,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捧著糧食、棉布、甚至銅錢。

  一個老嫗顫巍巍上前,將一小袋米放在桌上:「大人,這是老身省下的口糧,給將士們。棉衣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但那是個別黑心人幹的,咱們老百姓心裡亮堂著呢!」


  「是啊大人!」一個漢子高聲道,「咱們信您!北境將士在拼命,咱們不能讓他們寒心!」

  「對!不能寒心!」

  呼聲此起彼伏。夏簡兮眼眶一熱,深深一揖:「夏簡兮……代北境將士,謝過諸位!」

  民心可用,民心可依。

  她忽然明白了父親當年的話:「為官者,當以民為本。民心在,則江山固。」

  夜已深,支前司的燈火仍亮著。夏簡兮與屬官們連夜清點新收的物資,重新檢查每一件棉衣、每一袋糧食。

  窗外風雪呼嘯,但屋內熱火朝天。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幽州城頭,蕭煜正率軍巡夜。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肩傷未愈,隱隱作痛,但仍挺直脊背。

  一個親兵遞上水囊:「殿下,喝口熱水暖暖。」

  蕭煜接過,抿了一口。水中竟有淡淡的酒香——是臨行前夏簡兮塞在他行囊里的一小壺梨花白,他一直捨不得喝,只每次飲水時滴上幾滴。

  酒香入喉,暖意蔓延。他望向南方,仿佛看見那個倔強的身影,在京城風雪中,為他,為北境,撐起一片天。

  「殿下,看!」親兵忽然指向城下。

  蕭煜凝目望去,只見遠處北狄大營,燈火忽然大亮,人影憧憧,似有異動。

  「傳令,全軍戒備!」他沉聲道,「拓跋弘……要夜襲。」

  號角聲起,幽州城瞬間甦醒。火把點亮城頭,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

  大戰,一觸即發。

  而蕭煜不知道的是,這場夜襲的背後,有著更深的陰謀——一個針對他,針對夏簡兮,甚至針對整個大齊的陰謀,正在悄然展開。

  風雪更急,掩去了無數暗流。

  但總有一些光,在黑暗中倔強燃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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