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佯攻

  「殿下,斥候來報,」副將陳參壓低聲音,「拓跋弘調集了至少兩萬精銳,分三路向城牆逼近。中路主攻南門,東西兩路為佯攻。」

  「佯攻?」蕭煜冷笑,「傳令,東西城牆各留五百人虛張聲勢,主力全部調往南門。另外,讓弓弩手上城樓,準備火箭。」

  「是!」

  命令迅速傳達。幽州守軍雖久經戰陣,但連續一個多月的圍城,傷亡不小,能戰者已不足萬人。而城下,是北狄最精銳的「黑狼騎」。

  蕭煜握緊劍柄,肩傷隱隱作痛。那夜黑風嶺突圍時,一支冷箭穿透皮甲,雖未傷及筋骨,但失血加上連日奔波,傷口始終未能完全癒合。劉大夫給的藥粉早已用完,北境天寒,癒合更慢。

  

  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幽州城,是城中數萬百姓,是北境門戶,更是……千里之外那個正在為他籌集糧草冬衣的女子。

  「來了!」城頭瞭望兵嘶聲喊道。

  黑壓壓的北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踏碎積雪,震得大地微微顫抖。沖在最前的,是扛著雲梯的步兵,後面跟著弓弩手,再後面是身披重甲的突擊隊。

  「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但北狄人舉著盾牌,推進速度雖緩,傷亡卻不大。很快,雲梯架上了城牆。

  「滾油!礌石!」

  滾燙的油傾倒而下,慘叫聲響徹夜空。礌石砸落,雲梯斷裂。但北狄人悍不畏死,前赴後繼。

  蕭煜拔劍,斬殺第一個攀上城頭的北狄兵。溫熱的血濺在臉上,帶著腥氣。第二個、第三個……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手臂越來越沉,傷口崩裂,血浸透了內衫。

  「殿下!小心左邊!」

  一個親兵撲來,替他擋下一刀,自己卻中箭倒地。蕭煜反手刺穿偷襲者的咽喉,扶住親兵:「撐住!」

  「殿……下……」親兵嘴唇翕動,沒了聲息。

  蕭煜雙目赤紅。這些都是隨他從京城來的影衛精銳,每一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如今卻一個個倒在這冰天雪地中。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北狄人終於暫退,城下屍積如山。守軍也傷亡慘重,能站著的不足七千。

  蕭煜拄劍喘息,肩傷劇痛,幾乎握不住劍柄。軍醫匆匆趕來,為他重新包紮。

  「殿下,傷口又裂了,需好生休養……」

  「沒時間。」蕭煜打斷他,「北狄人很快就會再攻。」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號角再起。這一次,北狄人改變了戰術——他們推來了攻城錘!


  巨大的木錘裹著鐵皮,由數十人推動,一下下撞擊著城門。每一聲撞擊,都讓城牆震顫。

  「必須毀掉攻城錘!」陳參急道。

  「用火油罐。」蕭煜下令,「集中所有火油,砸向攻城錘!」

  火油罐從城頭擲下,砸在攻城錘上,碎裂,油液四濺。火箭緊隨而至,轟然點燃!火焰瞬間吞沒了攻城錘和推車的北狄兵,慘叫聲撕心裂肺。

  但火光照亮了更可怕的一幕——在攻城錘後面,北狄人竟然推來了投石車!而且不止一架,是十架!

  「他們哪來的投石車?!」陳參駭然。

  蕭煜心沉到谷底。投石車構造複雜,非北狄所長。這些投石車,要麼是從前繳獲的大齊軍械,要麼……是朝中有人私通北狄,提供了圖紙甚至成品!

  巨石破空而來,砸在城牆上,磚石飛濺。一段女牆被直接砸塌,守軍慘叫著墜落。

  「隱蔽!都隱蔽!」

  但投石車的攻擊覆蓋了整個城牆,無處可避。守軍傷亡急劇增加。

  蕭煜咬牙:「陳參,你守城。我帶三百死士,出城毀掉投石車!」

  「殿下不可!太危險了!」

  「沒別的辦法了!」蕭煜翻身上馬,「開城門!」

  「殿下!」

  「這是軍令!」

  城門緩緩打開一條縫。蕭煜率三百騎兵如利箭般衝出,直撲投石車陣地!

  北狄人顯然沒料到守軍敢出城,一時反應不及。蕭煜一馬當先,長劍翻飛,連斬數人。三百死士緊隨其後,悍勇無比。

  但北狄人很快反應過來,騎兵包抄,步兵圍堵。三百人瞬間陷入重圍。

  蕭煜左衝右突,身上又添新傷。一桿長矛刺中他戰馬,馬匹哀鳴倒地。他翻滾起身,繼續廝殺。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取他後心!

  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撲來,用身體擋住了箭矢!是陳參!

  「陳將軍!」

  陳參口吐鮮血,抓住蕭煜的手:「殿下……快……回城……守……住……」

  他氣絕身亡。

  蕭煜雙目盡赤,背起陳參的屍身,率殘部殺回城門。三百死士,活著回來的不足五十。

  城門重新關閉。蕭煜癱坐在城牆下,看著陳參的屍體,這個跟隨李牧多年的老將,就這麼死了。

  「殿下,」一個親兵低聲道,「李將軍從西門派人傳信,說他已擊退東路佯攻之敵,正率軍來援,半個時辰可到。」


  半個時辰……蕭煜望向城外,北狄人正在重新整隊,投石車又開始裝填巨石。幽州城,還能撐半個時辰嗎?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投石車的操作手,動作有些生疏,裝填速度很慢。而且,投石車的結構……似乎與常見的不太一樣。

  他猛地想起,在武庫司的檔案里,曾見過一種前朝設計的「輕便投石車」,特點是射程短但精度高,便於拆卸運輸。這種設計因造價高昂,早已棄用。但若有人將圖紙賣給北狄……

  「來人!」他掙紮起身,「取強弩來!要射程最遠的!」

  很快,一把特製的三石強弩被抬上城樓。蕭煜親自調試,瞄準最近的一架投石車。

  他在武庫司時,夏簡兮曾教過他一些軍械知識,包括各種軍械的弱點。投石車的弱點在於扭力彈簧和絞盤——那是結構最複雜、也最脆弱的部分。

  弩箭破空而出,精準地射中投石車的絞盤!只聽「咔嚓」一聲,絞盤斷裂,投石車頓時癱瘓!

  「好!」守軍歡呼。

  蕭煜連發三箭,又毀掉兩架投石車。北狄人終於反應過來,調集弓弩手向他射擊。他肩傷迸裂,幾乎握不住弩,卻仍咬牙堅持。

  第四箭、第五箭……當他射出第六箭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親兵扶住他:「殿下!您不能再射了!」

  「還差……四架……」蕭煜咬牙,「扶我起來!」

  就在這時,西門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李牧的援軍到了!

  北狄人陣腳大亂。李牧率騎兵如利刃般切入敵陣,所向披靡。城頭守軍士氣大振,紛紛開城出擊。

  內外夾擊之下,北狄人潰敗。拓跋弘見事不可為,下令撤退。

  幽州,守住了。

  朝陽升起時,戰場一片狼藉。蕭煜站在城頭,望著北狄潰軍遠去的煙塵,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殿下!」軍醫衝上來。

  「我沒事……」蕭煜擺擺手,「去救治傷員,尤其是重傷的……」

  「您傷得也不輕!」軍醫撕開他肩頭的繃帶,倒吸一口涼氣——傷口深可見骨,已經化膿,「必須立刻清創,否則這條手臂就廢了!」

  蕭煜咬牙點頭。清創的過程痛入骨髓,他死死咬住布巾,冷汗涔涔而下,卻不發出一聲呻吟。

  處理完傷口,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李牧坐在床邊。

  「醒了?」李牧臉色疲憊,眼中卻帶著欣慰,「你小子,命真大。」

  「陳將軍他……」


  「厚葬了。」李牧神色黯然,「跟了我二十年……他是個好將軍。」

  蕭煜沉默良久:「那些投石車……」

  「查過了。」李牧眼神轉冷,「是前朝的設計,但做了改良。我已命人拆解一架,發現幾個關鍵部件上,有中原匠人的標記。」

  「誰幹的?」

  「還在查。」李牧起身,「但你我都清楚,朝中有人不想讓北境安寧。這次夜襲,投石車是其一;其二,糧草運輸線昨夜也遭襲了,幸而被影衛提前發覺,損失不大。」

  蕭煜心頭一緊:「夏簡兮那邊……」

  「她那邊也出了事。」李牧沉聲道,「支前司的棉衣被摻了爛絮,有人想敗壞她的名聲,甚至害死北境將士。但她處理得很好,不僅揪出了內奸,還贏得了民心。」

  蕭煜鬆了口氣,卻又更加擔憂。對手比想像的更陰險,更無所不用其極。他們在北境攻城略地,在京城敗壞名聲,這是要兩面夾擊,徹底摧毀改革。

  「李將軍,」他掙紮起身,「我要回京城。」

  「胡鬧!」李牧按住他,「你的傷至少還要養一個月!京城有楚昭在,有夏簡兮在,亂不了!」

  「可他們在明,敵在暗……」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李牧厲聲道,「你若現在回去,傷勢加重,甚至……你讓他們怎麼辦?讓夏簡兮怎麼辦?」

  蕭煜怔住。

  李牧語氣放緩:「老夫知道你們情意。但越是如此,你越要保重。北境需要你,京城也需要你,但前提是——你得活著。」

  他拍了拍蕭煜的肩膀:「好好養傷。等你能騎馬了,老夫親自送你回京。現在,先把傷養好,把幽州守住。」

  蕭煜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李牧離開後,蕭煜從枕下摸出那封夏簡兮的信。信紙已被反覆摩挲,邊角起毛。他展開,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句「待君歸,共飲」上。

  他取出貼身藏著的那個錦囊,裡面是夏簡兮給的護身符和藥粉。藥粉已用完,護身符是個小小的香囊,繡著並蒂蓮——是她親手繡的。

  他將香囊貼在胸口,仿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

  「等我。」他輕聲道,「我一定活著回去,和你喝那壇梨花白。」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夏簡兮正面臨另一場危機。

  支前司棉衣摻假案,查到了宮裡。那個去當鋪當金釵的蒙面女子,經多方查證,是長春宮的一個宮女。長春宮住的是——德妃。


  德妃,工部侍郎劉振的堂妹。

  這層關係,讓案情瞬間複雜。

  夏簡兮將查證結果稟報承平帝時,皇帝沉默良久。

  「德妃……跟了朕二十年。」承平帝緩緩道,「她兄長犯罪,她未必知情。」

  「陛下,臣只查證據。」夏簡兮跪地,「金釵是德妃賞給宮女的,宮女當掉後,銀子給了周嬤嬤,周嬤嬤買了爛絮摻進棉衣。證據鏈完整。」

  「你想如何?」

  「依法辦事。」夏簡兮抬起頭,「但涉及後宮,臣不敢擅專,請陛下聖裁。」

  承平帝看著她,忽然問:「夏卿,你可知道,若嚴辦德妃,會得罪多少人?劉振雖死,但其門生故吏仍在。德妃在後宮經營多年,與許多妃嬪、外命婦都有往來。」

  「臣知道。」

  「那你還堅持?」

  「堅持。」夏簡兮一字一頓,「棉衣之事,關乎北境將士性命,關乎朝廷信譽,關乎民心向背。若因涉及後宮就網開一面,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何向戰死的將士交代?」

  承平帝長嘆一聲:「你說得對。傳旨,德妃褫奪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涉案宮女、內侍,一律杖斃。凡與劉振案有牽連的後宮人員,嚴查不貸。」

  「陛下聖明。」

  聖旨傳出,後宮震動,朝野譁然。但無人敢公開反對——北境戰事正緊,民心所向,誰敢為貪腐、為通敵者說話?

  夏簡兮出宮時,楚昭在宮門外等她。

  「德妃倒了,但她的黨羽還在。」楚昭低聲道,「近日朝中流言又起,說你『借查案之名,剷除異己,把持朝政』。甚至有人說……你與端王有私情,意圖……」

  「意圖什麼?」夏簡兮冷笑。

  「意圖借端王之力,掌控朝局,甚至……效仿武后。」

  這話極重。夏簡兮臉色一白,卻很快恢復平靜:「讓他們說。我問心無愧。」

  「我知道你問心無愧。」楚昭看著她,「但人言可畏。蕭煜在北境苦戰,你在京城改革,你們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事,卻要承受這樣的污衊……這不公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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