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廣場
太極殿前的廣場上,積雪被宮人清掃出一條通道,青石板上殘留著未化的冰碴,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文武百官踏雪而來,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今日要審的,是通敵賣國的大案。
夏簡兮站在五品官員的隊列中,手捧尚方劍,劍鞘上的龍紋在晨曦中隱約可見。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但脊背挺得筆直。蕭煜在她斜前方,親王服制的靛藍錦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那道淺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楚昭站在御階下,影衛指揮使的玄色官服肅殺如夜。他昨夜親自審了劉振和孫瑾,此刻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陛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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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走上御階,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沒有立即落座,而是掃視階下百官,目光在夏簡兮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坐下。
「帶人犯。」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
鐵鏈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劉振和孫瑾被押上殿來,兩人皆身著囚衣,披頭散髮。劉振面色灰敗,孫瑾卻仍梗著脖子,眼中滿是怨毒。
「罪臣劉振,」承平帝開口,「你身為工部右侍郎,朝廷三品大員,勾結北狄,禍亂邊關,可知罪?」
劉振癱跪在地,涕淚橫流:「陛下!臣……臣一時糊塗!是孫瑾威逼利誘,臣……臣不得已啊!」
「不得已?」承平帝冷笑,「朕倒要聽聽,孫瑾一個流放罪人,如何威逼你一個三品大員?」
「他……他掌握了臣早年貪墨的證據,威脅要揭發……還許諾,待北狄入主中原,保臣一個王爺之位……」劉振磕頭如搗蒜,「臣鬼迷心竅,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饒臣家人性命!」
滿殿譁然。雖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朝廷重臣說出如此叛國之言,仍令人心驚。
「孫瑾,」承平帝轉向另一人,「你有何話說?」
孫瑾仰頭大笑,狀若癲狂:「成王敗寇,有何可說?!我父親為大齊鞠躬盡瘁三十年,最後落得個斬首示眾!這朝廷,這皇帝,可曾念過半分舊情?!」
他猛地指向夏簡兮:「都是因為這個女人!若不是她追查軍械案,我父親不會死!若不是她推行什麼狗屁新規,我也不會走投無路!夏簡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夏簡兮面不改色:「你父親之死,是咎由自取。你今日之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孫瑾啐了一口血沫,「我父親貪墨,那些滿朝文武誰不貪?只不過他倒霉,被你們抓住了把柄!夏簡兮,你以為扳倒了我,扳倒了劉振,這朝堂就乾淨了?做夢!你不過是個棋子,遲早也會被拋棄!」
「放肆!」蕭煜厲聲喝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
孫瑾看向蕭煜,忽然怪笑:「端王殿下,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北境軍械庫縱火,韓世忠墓被掘,只是開始!大汗的鐵騎已經破了鎮北關,下一個就是幽州,再下一個就是京城!到時候,你們這些皇親貴胄,都得死!」
這話如同冷水潑入油鍋,殿內頓時炸開。
「狂妄!」
「北狄蠻子,安敢如此!」
「陛下,當立即處死此賊,以儆效尤!」
承平帝抬手,殿內瞬間安靜。他盯著孫瑾,眼中寒光如刀:「你說北狄鐵騎已破鎮北關,朕已知曉。但你說下一個就是幽州,再下一個就是京城……」他緩緩起身,「朕倒要看看,拓跋弘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看向楚昭:「楚卿,將昨夜審訊所得,當眾宣讀。」
楚昭出列,展開一卷文書:「經查,工部右侍郎劉振,自永和元年起,收受孫兆豐賄賂,為其貪墨軍械提供便利,累計受賄白銀八萬七千兩。建文十一年至永和三年,通過其侄子與北狄商人勾結,倒賣鹽鐵、藥材,獲利逾十萬兩。今年十月,受孫瑾指使,偽造兵部文書,為北狄細作混入鎮北關提供便利,致軍械庫被焚,邊關危急。」
他頓了頓,繼續道:「孫瑾,孫兆豐之子。其父伏法後,不思悔改,潛逃北狄,投靠拓跋弘。受命返回中原,聯絡孫黨餘孽,策劃了鎮北關內應縱火、韓世忠墓被掘等一系列罪行。其供認,北狄大汗許諾,若助其破關,將來封其為幽州王。」
文書念畢,殿內死寂。這些罪行,樁樁件件,皆是誅九族的大罪。
承平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劉振,誅九族。孫瑾,凌遲。所有涉案官員,一律嚴懲。其家產充公,用於北境戰事撫恤、軍械補充。」
他看向夏簡兮:「夏卿。」
「臣在。」
「此案是你查破,朕賞你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但朕更要問你——武庫司改革,可還要繼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夏簡兮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回陛下,要。不僅繼續,還要加快。北境戰事證明,軍械乃邊關命脈。若不徹底改革,今日的鎮北關,就是明日的幽州,後日的京城!」
「說得好。」承平帝點頭,「那朕就給你這個權力——從今日起,武庫司改革擴至全國,所有軍械督造,皆按新規行事。凡有阻撓者,無論官職,你可先斬後奏!」
「臣,領旨謝恩!」
「退朝——」
百官退出太極殿時,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落在夏簡兮肩頭,很快融化成水漬。蕭煜走過來,與她並肩而行。
「累嗎?」他輕聲問。
「累。」夏簡兮實話實說,「但值得。」
蕭煜看著她凍得發紅的臉頰,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想一個人走走。」
「那我遠遠跟著。」
夏簡兮沒再拒絕。她獨自走在宮道上,尚方劍在手中沉甸甸的,劍鞘上的積雪漸漸堆積。
走到午門時,她忽然停下腳步。這裡曾是楚昭死守的地方,牆上還有未洗淨的血跡,在白雪映襯下格外刺目。那一夜,多少人死在這裡,為了守護這座皇城,守護這個國家。
「夏大人。」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簡兮回頭,見是杜仲平杜御史。老人鬚髮皆白,在風雪中顯得單薄,但眼神依然銳利。
「杜大人。」
「老夫是來謝你的。」杜仲平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若不是你,孫黨餘孽不會這麼快伏法。韓將軍在天有靈,也該瞑目了。」
夏簡兮忙扶起他:「大人折煞晚輩了。這都是晚輩該做的。」
杜仲平直起身,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你父親若在,定以你為傲。但老夫也要提醒你——今日之後,你成了眾矢之的。朝中那些反對改革的人,不會罷休。他們會用更隱蔽、更惡毒的手段來對付你。」
「晚輩知道。」
「知道就好。」杜仲平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這是老夫這些年收集的,朝中官員不法之事的證據。雖不全,但或許有用。你收著,關鍵時刻,可作防身。」
夏簡兮接過冊子,入手微溫,顯然被老人貼身收藏已久。她鼻尖一酸:「謝大人……」
「不必謝。」杜仲平擺擺手,「老夫老了,能做的不多了。這大齊的未來,還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他轉身離去,背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宮門之外。
夏簡兮握緊冊子,繼續前行。出宮門時,她看見蕭煜在不遠處等候,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李牧。
「夏姑娘。」李牧迎上來,面色凝重,「北境最新軍報,鎮北關雖破,但守軍殘部退守第二道防線,仍在死戰。拓跋弘的主力被拖住了,幽州暫時安全。」
「韓將軍的墓……」
「已派人重修。」李牧沉聲道,「老夫還派了一支精銳,專門守護英靈墓地。從今往後,絕不讓忠魂再受辱。」
夏簡兮眼眶發熱:「謝將軍。」
「該謝的是你。」李牧看著她,「若不是你揪出內奸,北境不知還要亂成什麼樣。但夏姑娘,戰爭還沒結束。拓跋弘這次是有備而來,北境……恐怕要打一場硬仗。」
「需要多少軍械,武庫司全力供應。」
「好。」李牧點頭,「老夫已調集兵馬,三日後啟程返回北境。京城這邊……就拜託你了。」
「將軍保重。」
李牧翻身上馬,最後看了她一眼,策馬而去。馬蹄踏雪,濺起一片白霧。
蕭煜走到她身邊:「我們也回去吧。」
「嗯。」
二人並肩走在回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防營的士兵在巡邏。經過一處小巷時,蕭煜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蕭煜沒說話,只是側耳傾聽。片刻後,他猛地將夏簡兮拉到身後,同時拔劍出鞘!
「嗖嗖嗖——」數支弩箭從巷內射出,釘在旁邊的牆上!
「有埋伏!」
七八個黑衣人從巷內衝出,刀光凜冽,直撲夏簡兮!顯然,孫黨餘孽還有漏網之魚,這是要拼死一搏!
蕭煜護在她身前,劍法如風,連斬兩人。但黑衣人人數眾多,且個個悍不畏死。夏簡兮也拔劍迎戰,尚方劍雖非她慣用,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雪地上很快染上斑駁的血跡。一個黑衣人突破蕭煜的防線,一刀劈向夏簡兮面門!
她舉劍格擋,但對方力大,震得她虎口發麻。眼看第二刀就要落下——
「鐺!」
一支羽箭射穿了黑衣人的咽喉!他瞪大眼睛,緩緩倒下。
夏簡兮回頭,見楚昭站在巷口,手持長弓,身後是數十名影衛。
「一個不留。」楚昭冷冷下令。
影衛一擁而上,很快將黑衣人剿滅。清點屍體,竟有十二人之多。
「這些是什麼人?」夏簡兮喘息未定。
楚昭檢查屍體,在一個黑衣人腰間發現一枚銅牌,上面刻著詭異的圖騰。
「是『五毒教』的人。」他臉色凝重,「南疆邪教,擅長用毒。看來孫瑾不光勾結北狄,還聯絡了南疆勢力。」
「他們怎會在京城?」
「或許早就潛伏了。」楚昭看向夏簡兮,「你最近要格外小心。這些人行事詭秘,防不勝防。」
蕭煜擦去劍上血跡:「兄長,能否多派些人手保護簡兮?」
「已經安排了。」楚昭點頭,「但最關鍵的,還是她自己要警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夏簡兮握緊尚方劍:「我明白了。」
回到夏府時,天已黑透。劉大夫和石頭在門口焦急等待,見他們平安回來,都鬆了口氣。
「夏姐姐,你受傷了!」石頭看見她手臂上的血跡。
「皮外傷,無礙。」夏簡兮摸摸他的頭,「讓你們擔心了。」
劉大夫為她檢查傷口,還好只是劃傷,不深。包紮好後,他嘆道:「你這丫頭,真是多災多難。」
「讓先生費心了。」
夜裡,夏簡兮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窗外風雪呼嘯,如同北境戰場的廝殺聲。她想起鎮北關那些死守的將士,想起韓世忠被掘的墳墓,想起今日朝堂上孫瑾瘋狂的叫囂。
這世道,為何總有這麼多不公,這麼多苦難?
正輾轉間,窗欞輕響。她警覺起身,手握枕下短劍。
「是我。」蕭煜的聲音。
她開窗,蕭煜躍入,帶來一身寒氣。他肩上又添了新傷,血浸透了繃帶。
「你怎麼又受傷了?」夏簡兮急道。
「無妨,小傷。」蕭煜在桌邊坐下,「我不放心,來看看你。」
夏簡兮取來藥箱,為他重新包紮。燭光下,他的側臉顯得疲憊而堅毅。
「楚楓,」她輕聲道,「你說……我們真的能改變這個世道嗎?」
蕭煜沉默良久,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去做,就永遠改變不了。我母親當年選擇反抗,你父親選擇死諫,韓將軍選擇死守……他們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許改變不是一朝一夕,但總要有人去開始。」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夏簡兮,你不是一個人。這路上,有很多人,很多魂,都在看著,都在等著。」
夏簡兮淚水滾落,重重點頭:「嗯。」
窗外風雪愈急,但屋內燭火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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