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沙沙作響
十月十五,霜降。
這一日清晨,京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夏簡兮推開窗,寒氣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感覺連日來的疲憊稍稍緩解。
武庫司改革已推行兩月,各項新規漸漸走上正軌。採購驗收分離制度初見成效,新一批運往北境的軍械,驗收合格率達到了驚人的九成九。李牧在兵部全力支持,戶部、工部雖仍有微詞,但懾於皇帝態度,也不敢明著反對。
表面看,一切向好。但夏簡兮心中那根弦,卻越繃越緊。王朗雖倒,朝中反對新規的聲音卻未停歇,只是變得更隱蔽、更刁鑽。這幾日,已有三封匿名奏摺彈劾她「濫用尚方劍,擅權專橫」,雖被承平帝壓下,但流言已在朝野傳開。
更讓她不安的是蕭煜。自那夜之後,他果真每晚都來夏府外值守,風雨無阻。她勸過多次,說他貴為皇子,不該如此。蕭煜只說:「我先是楚楓,然後才是皇子。」這話讓她既感動,又憂慮。
「夏姐姐!」石頭推門進來,小臉凍得通紅,「劉先生說今天要教我把脈,讓你也來聽聽!」
夏簡兮回神,笑了笑:「好,我這就來。」
劉大夫在後院廂房設了小小的醫館,說是醫館,其實就一間藥房、一張診桌。但他醫術高明,附近的窮苦百姓都慕名而來,他也來者不拒,分文不取。
夏簡兮進去時,劉大夫正在教石頭辨認藥材。見著她,劉大夫放下手中的當歸:「丫頭,你來得正好。老夫看你面色,近日憂思過重,肝氣鬱結,需服些疏肝理氣的藥。」
「先生不必費心,我無礙。」
「無礙?」劉大夫拉過她的手把脈,皺眉,「脈象浮弦,心火亢盛,還說無礙?你這丫頭,總是不愛惜自己。」
石頭在一旁小聲道:「夏姐姐最近夜裡總睡不好,我聽見她在房裡走來走去。」
夏簡兮心中一暖,摸摸石頭的頭:「姐姐沒事。」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夏府門前。緊接著是重重的叩門聲和焦急的呼喊:「夏大人在嗎?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
夏簡兮心頭一緊,快步出去。門房已開門,一個渾身是雪、滿面風塵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見到她,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夏大人!幽州急報!北狄……北狄又南下了!」
夏簡兮接過密函,拆開火漆,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信是李牧親筆,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緊急中所寫:「十月十二,北狄大汗拓跋弘親率八萬鐵騎,突襲鎮北關。關內軍械庫遭內應縱火,新到弓弩、箭矢焚毀三成。守軍血戰三日,關……已破。」
鎮北關破了!那個父親曾苦心經營、李牧曾死守的雄關,竟在短短三日被破!
「內應……又是內應!」夏簡兮握緊信紙,指節發白,「軍械庫縱火……新到的軍械……」
她猛然想起,這批軍械,正是武庫司新規試行後第一批送往北境的!若這批軍械在驗收時就被動了手腳,或者在運輸途中被調包,那她這兩個月的心血,她推行的改革,豈不是成了笑話?甚至……成了害死邊關將士的幫凶?
「夏大人,李將軍還說……」傳令兵喘著粗氣,「關破時,韓老將軍的墓……被北狄人掘了!棺槨被拖出,曝屍荒野!」
夏簡兮腦中轟的一聲。韓世忠,那個在幽州城頭死戰不退的老將軍,死後竟不得安寧!
怒火在她胸中燃燒,燒盡了最後一絲猶豫。她轉身回房,換上五品官服,佩上尚方劍。
「夏姐姐,你要去哪兒?」石頭追出來。
「進宮。」夏簡兮聲音冰冷,「石頭,你留在府里,聽劉先生的話。」
「我跟你去!」
「聽話。」
她翻身上馬,直奔皇城。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馬蹄踏碎積雪,濺起冰冷的泥漿。
宮門外,已有不少官員聚集,個個面色凝重。顯然,北境急報的消息已傳開。夏簡兮下馬,正要進宮,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夏大人留步。」
她回頭,見是工部右侍郎劉振。此人自上次碰壁後,一直低調行事,今日卻主動搭話。
「劉大人有何指教?」夏簡兮語氣冷淡。
劉振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夏大人,老夫聽說……這次北境軍械庫被焚,損失慘重。不知武庫司新規下的那批軍械,是否……」
「劉大人想說什麼?」
「老夫只是想提醒夏大人,」劉振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改革是好事,但若因此導致軍械供應不足,質量不過關,那責任……可就大了。」
夏簡兮盯著他,忽然笑了:「劉大人消息倒是靈通。北境急報剛至,你就知道軍械庫被焚,還知道損失的是新規下的軍械。莫非……劉大人在北境有眼線?」
劉振臉色一變:「夏大人這是何意?老夫只是……」
「只是什麼?」夏簡兮逼近一步,「只是擔心國事?還是……幸災樂禍,等著看本官笑話?」
「你……」劉振語塞。
夏簡兮不再理他,轉身進宮。她知道,今日這場朝會,將是她在朝堂上面臨的最大考驗。
太極殿內,氣氛壓抑。承平帝端坐龍椅,面色沉鬱。殿下百官分列,無人敢出聲。
「北境急報,諸卿都知道了。」承平帝緩緩開口,「鎮北關破,幽州危急。韓將軍墓被掘,將士屍骨未寒,又添新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朕想問一句——北境軍械,何以如此不堪一擊?武庫司改革兩月,新規試行,何以第一批軍械就遭焚毀?這其中,可有蹊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簡兮身上。
夏簡兮出列,跪地:「陛下,臣有罪。」
「哦?何罪?」
「臣推行新規,卻未能防住內應縱火,致使軍械被焚,邊關危急。此罪一。」夏簡兮抬起頭,眼神清明,「臣未能徹查武庫司餘孽,致使有人內外勾結,禍亂邊關。此罪二。」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臣敢以性命擔保,那批焚毀的軍械,在出庫時絕對合格!若陛下不信,可調取驗收記錄,可傳喚驗收官員,可詢問押運兵卒!臣願與他們當面對質!」
承平帝看著她:「若真如你所言,軍械合格,那為何會如此輕易被焚?軍械庫看守何在?」
「這正是蹊蹺之處。」夏簡兮沉聲道,「軍械庫乃軍中重地,看守嚴密,縱火絕非易事。除非……看守中也有內應。而能收買軍中將士,絕非尋常商人能為。臣懷疑,此事與朝中某些人有關。」
她起身,轉身面對百官:「諸公,北境將士在前線浴血,朝中卻有人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敵,禍亂邊關!此等國賊,該當何罪?!」
殿內死寂。有人低頭,有人眼神閃爍。
蕭煜出列:「父皇,兒臣請命,徹查此事!凡有嫌疑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下獄嚴審!」
楚昭也出列:「臣附議。影衛已掌握部分線索,請陛下准臣與夏大人共同查辦。」
承平帝沉吟片刻:「准。此事交由端王、楚昭、夏簡兮共同查辦。賜你們便宜行事之權,凡阻撓查案者,可先斬後奏!」
「臣等遵旨!」
散朝後,夏簡兮與蕭煜、楚昭在偏殿商議。
「兄長,影衛掌握什麼線索?」蕭煜問。
楚昭取出一份密報:「北境軍械庫縱火前,曾有一批『商隊』進出關城。守關將領查驗過文書,一切合規。但影衛暗樁發現,那批『商隊』中混有北狄細作。而簽發通行文書的……是兵部職方司。」
「職方司?」夏簡兮皺眉,「孫兆豐倒台後,職方司不是清洗過了嗎?」
「清洗了,但沒洗淨。」楚昭冷笑,「職方司郎中換成了趙文淵的門生,雖然表面投誠,但暗地裡……難說。」
蕭煜眼神一冷:「查。從職方司查起,順藤摸瓜。」
「還有,」夏簡兮想起什麼,「劉振今日在宮外試探我,似乎早知道軍械庫被焚。此人也要查。」
楚昭點頭:「交給我。」
三人分頭行動。夏簡兮回武庫司,調取那批軍械的所有記錄——採購、驗收、裝運、押送,每一個環節都要重新核查。
周明已得到消息,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大人,所有記錄都已備好。」
夏簡兮走進正堂,桌上堆滿了帳冊文書。她一卷卷翻開,逐字逐句地核對。從鐵料來源到工匠名錄,從驗收簽字到押運兵卒,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兩個時辰後,她終於發現一處異常。
「周主事,你看這裡。」她指著一份驗收記錄,「這批弓弩的驗收官,除了武庫司的人,還有兵部職方司派來的監察。這個簽名……是不是太工整了?」
周明湊近細看,臉色微變:「大人明察!這個簽名……是偽造的!職方司派來的監察官,下官認識,他的字跡沒這麼工整!」
「而且,」夏簡兮又翻出另一份文書,「監察官當日的行程記錄顯示,他那天在城西巡營,根本不在武庫司!那這個簽名,是誰簽的?」
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冒充監察官,在驗收文書上做了手腳!
「去查!那天有哪些人進出武庫司!所有當值的守衛、書吏、雜役,全部問話!」
「是!」
夏簡兮繼續翻閱,又發現一處疑點:押運這批軍械的車隊,比預定時間晚出發了一天。理由是「天氣不佳,道路泥濘」。但根據氣象記錄,那幾日都是晴天。
「押運的車隊是誰負責?」
「是……是兵部車駕司派的人。」周明翻出名單,「帶隊的是個老押運官,姓胡,幹了二十年,從未出過差錯。」
「從未出過差錯?」夏簡兮冷笑,「越是乾淨,越可疑。陸九!」
陸九應聲而入:「夏大人。」
「帶人去查這個胡押運官。他家住何處,有何親戚,最近和什麼人來往,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夜幕降臨時,初步結果出來了。
冒充監察官簽名的人,是武庫司一個不起眼的書吏,姓錢。此人是孫成的心腹,孫成下獄後,他一直低調行事。據他交代,是兵部職方司一個主事讓他這麼做的,許諾事成後給他一百兩銀子。
胡押運官那邊,陸九查出他最近在賭坊欠了一大筆債,但三天前突然還清了。債主說,是個面生的商人幫他還的。
「商人長什麼樣?」
「蒙著面,看不清。但聽口音……像是京城本地人。」
夏簡兮將這些線索整理好,正要進宮稟報,蕭煜來了。
「有進展了。」他帶來另一條線索,「兄長查到,劉振的侄子,在北境做皮毛生意,常與北狄商人往來。而那個幫胡押運官還債的『商人』,身形口音,與劉振的管家相似。」
「劉振……」夏簡兮眼中寒光一閃,「果然是他。」
「但他很狡猾,所有事都通過中間人,自己不留痕跡。」蕭煜道,「要動他,需要確鑿證據。」
夏簡兮沉吟片刻:「那就引蛇出洞。」
「如何引?」
「放出消息,說我們已掌握關鍵證據,明日早朝就要彈劾主謀。」夏簡兮緩緩道,「若他心虛,必會有所動作。」
蕭煜點頭:「好計。但你要小心,狗急跳牆,他可能會對你下手。」
「我知道。」
當夜,消息悄然傳開。劉振府上燈火通明,直到深夜。
子時三刻,夏簡兮正在書房整理奏摺,窗欞忽然輕響三聲。
她警覺地握緊尚方劍:「誰?」
「是我。」蕭煜的聲音。
她開窗,蕭煜躍入,帶來一身寒氣:「劉振出府了,去了城東一處私宅。兄長已帶人跟上。」
「我們也去。」
「不行,太危險。」
「我必須去。」夏簡兮眼神堅定,「我要親眼看著,這些禍國殃民的蛀蟲,是如何落網的。」
蕭煜看著她,終是妥協:「好,但你要跟緊我。」
二人換上夜行衣,悄悄出府。雪已停,月光照在積雪上,映得夜晚如同白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