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風波
十月初一,武庫司新規試行滿月。夏簡兮在官衙召集所有屬官,聽取匯報。
主事周明捧著厚厚的帳冊,滿面紅光:「大人,試行一月,成效顯著!採購成本較去年同期降低兩成三,新收軍械經兵部、工部聯合驗收,合格率九成八,較往年提高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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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官們交頭接耳,不少人面露喜色。但也有幾人神色陰沉,其中以員外郎孫成最甚——此人是孫兆豐遠房侄子,靠著叔父的關係混進武庫司,平日最擅鑽營。
夏簡兮掃視眾人:「諸位辛苦了。新規初見成效,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但切不可鬆懈——軍械質量關乎邊關將士性命,關乎大齊國運。今日之功,只是開始。」
她頓了頓,看向孫成:「孫員外郎,你負責的箭矢採購,驗收合格率僅八成五,低於平均水平。可有解釋?」
孫成起身,面色尷尬:「回大人,那批箭矢……供應商『昌隆號』是老字號,歷年供應都無問題。這次或許是……偶然失誤。」
「偶然失誤?」夏簡兮翻開帳冊,「建文九年、十一年、永和二年,昌隆號供應的箭矢,三次驗收不合格,但每次都矇混過關。孫員外郎,你每次都在驗收文書上簽字。這也是『偶然』?」
孫成冷汗涔涔:「下官……下官……」
「你是看『昌隆號』掌柜是你表親,才屢次放水吧?」夏簡兮合上帳冊,「來人,摘去孫成官帽,暫押候審。昌隆號列入黑名單,永不得參與軍械採購。」
「大人!冤枉啊!」孫成被拖出去時還在喊。
夏簡兮不為所動。殺一儆百,方能立威。
散會後,周明留下,低聲道:「大人,孫成雖是小角色,但他背後……恐怕還有人。」
「我知道。」夏簡兮看著窗外,「但改革不能因阻力而停。你繼續盯著,凡有異動,即刻報我。」
「是。」
下午,夏簡兮去兵部述職。李牧剛開完會,見她進來,示意左右退下。
「夏大人,坐。」李牧親自給她倒茶,「新規試行不錯,陛下今日早朝還誇了你。」
「都是將軍支持。」夏簡兮接過茶,「但阻力也不小。孫成今日被拿下了,我擔心……會有人反撲。」
李牧點頭:「老夫也擔心。朝中那些老頑固,明著不敢怎樣,暗地裡會使絆子。你這幾日小心些,出門多帶護衛。」
「謝將軍提醒。」
正說著,一個兵部書吏匆匆進來:「尚書大人,夏大人!不好了!城西工坊出事了!」
「何事?」
「昌隆號的工匠……鬧起來了!說武庫司新規太嚴,逼得他們沒活路,要……要砸工坊!」
夏簡兮和李牧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看看。」夏簡兮起身。
「老夫同去。」李牧也起身,「這種事,你一個姑娘家壓不住。」
城西工坊區,此時已亂成一團。數百工匠聚在昌隆號工坊前,舉著木棍、鐵錘,叫嚷著「還我活路」「嚴規逼死人」。工坊掌柜——孫成的表親孫富貴,正站在高處煽風點火。
「諸位!武庫司新規,就是要斷了咱們的活路!說什麼質量第一,其實是要把咱們這些老字號逼死,好讓那些新來的商戶上位!咱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工匠們齊聲怒吼。
夏簡兮和李牧趕到時,場面已近失控。幾個工匠開始砸工坊大門,還有人在推搡前來維持秩序的巡防營士兵。
「住手!」李牧厲聲喝道。
他戍邊多年,自帶一股肅殺之氣,一聲喝出,現場頓時安靜不少。工匠們認出是李牧將軍,紛紛讓開道路。
夏簡兮走上前,掃視眾人:「我就是武庫司郎中夏簡兮。新規是我定的。諸位有何不滿,可對我說,何必鬧事?」
孫富貴見她年輕,膽子又大了:「夏大人!你定的新規,驗收標準比從前嚴了三倍!咱們工匠做了一輩子,從沒聽說過這麼嚴的標準!這不是要逼死咱們嗎?」
「嚴?」夏簡兮冷笑,「孫掌柜,建文九年你供應的那批箭矢,箭頭淬火不足,射出去就彎;永和二年那批,箭杆用的是未乾透的竹子,放一個月就開裂。這樣的貨色,也敢叫『合格』?」
她走到工坊門前,隨手拿起一支半成品箭矢:「箭杆筆直嗎?箭羽粘貼勻稱嗎?箭頭開刃鋒利嗎?這些最基本的要求,你們做到了嗎?」
工匠們面面相覷。他們都是老手,自然知道手裡的貨是什麼成色。
「新規不是要逼死你們,是要你們做出真正合格的軍械。」夏簡兮聲音提高,「邊關將士拿著你們做的箭,是要殺敵保國的!箭杆開裂,箭鏃不鋒,射不死敵人,死的就是咱們的將士!」
她看向工匠們:「你們中,可有子弟在邊關?若有,可願意他們用這樣的箭?」
現場死寂。幾個工匠低下頭。
「新規是嚴,但工錢也漲了三成。」夏簡兮繼續道,「只要做出合格軍械,武庫司按質論價,絕不少一文錢。那些想以次充好、矇混過關的,自然沒活路。但真心實意做手藝的,只會過得更好!」
她指著孫富貴:「孫掌柜,你煽動工匠鬧事,阻撓新規,該當何罪?」
孫富貴臉色煞白:「我……我沒有……」
「拿下!」
巡防營士兵上前,將孫富貴捆了。工匠們見掌柜被抓,頓時慌了。
「諸位不必驚慌。」夏簡兮朗聲道,「昌隆號雖被除名,但工坊還在。武庫司會另尋可靠商戶接管,諸位若願留下,工錢照舊,待遇從優。若想另謀高就,武庫司也可推薦去處。」
工匠們議論紛紛,漸漸散去。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回兵部的馬車上,李牧贊道:「夏姑娘處理得好。既立了威,又安了人心。」
夏簡兮卻眉頭不展:「將軍,我總覺得……這事沒完。孫富貴一個商人,哪來的膽子煽動工匠鬧事?背後必有人指使。」
「老夫也這麼想。」李牧沉吟,「會是誰呢?」
二人正說著,馬車忽然急停!外頭傳來馬匹嘶鳴和護衛的怒喝:「有刺客!」
夏簡兮掀開車簾,只見街道兩側屋頂上,七八個黑衣人正張弓搭箭!箭矢破空而來,釘在車壁上!
「護住夏大人!」李牧拔刀躍出馬車。
護衛們與黑衣人戰作一團。李牧雖年過半百,但寶刀未老,刀法凌厲,連斬兩人。夏簡兮也抽出尚方劍,守在車旁。
黑衣人見勢不妙,吹了聲口哨,迅速撤退。護衛要追,被李牧喝止:「窮寇莫追,保護夏大人要緊!」
清點現場,護衛死兩人,傷三人。黑衣人留下三具屍體。
夏簡兮檢查屍體,在其中一個黑衣人腰間發現一枚令牌——銅製,刻著「趙」字。
「趙……」她與李牧對視,「趙文淵雖已下獄,但其門生故吏還在。」
「看來,他們是真想取你性命。」李牧臉色凝重,「從今日起,你出入必須加倍小心。老夫會增派護衛。」
「謝將軍。」
回到夏府,劉大夫見她肩頭有擦傷,忙為她處理。石頭在一旁幫忙,小臉繃得緊緊的。
「夏姐姐,那些人……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姐姐做的事,擋了他們的財路。」夏簡兮輕聲道,「石頭,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人,為了錢,可以不顧道義,不顧人命。」
石頭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我長大了要當巡捕,把壞人都抓起來!」
劉大夫包紮好傷口,嘆道:「你這丫頭,比當年在藥鋪時,更讓人擔心了。」
「先生放心,我會小心的。」
夜裡,夏簡兮輾轉難眠。窗外月光如水,她起身走到院中。桂花已謝了大半,香氣卻仍縈繞不散。
「睡不著?」牆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夏簡兮抬頭,見蕭煜坐在牆頭,一身夜行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遇刺,來看看。」蕭煜躍下牆頭,走到她面前,仔細打量,「傷可要緊?」
「皮外傷,無礙。」夏簡兮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兄長告訴我的。」蕭煜頓了頓,「從今日起,夜裡我會在你府外守著。」
「不必……」
「要守。」蕭煜堅持,「那些人一次不成,必有二次。你不能出事。」
夏簡兮心中一暖,卻又擔憂:「可你的傷……」
「已無大礙。」蕭煜輕輕活動右肩,「劉先生的藥很有效。」
二人一時無言,並肩站在桂花樹下。夜風微涼,吹起衣袂。
「楚楓,」夏簡兮輕聲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真的能改變這個世道嗎?」
蕭煜沉默良久,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去做,就永遠改變不了。我母親當年若選擇忍氣吞聲,或許能活下來,但她選擇了反抗——哪怕代價是生命。她教會我,有些事,明知艱難,也要去做。」
他轉頭看她:「夏簡兮,你不是一個人。有李將軍,有杜御史,有兄長,有我……我們會一起走下去。」
夏簡兮眼眶發熱,重重點頭:「嗯。」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桂香幽幽,夜色溫柔。
但他們都清楚,這溫柔之下,暗涌正在積聚。
第五章連環計
次日早朝,果然出事了。
都察院御史王朗出列,彈劾夏簡兮「行止不端,有辱官箴」。理由有三:一,她曾女扮男裝混入浣衣局;二,她曾夜探案牘庫院,擅闖機要之地;三,她與端王蕭煜「過從甚密,有損皇家體面」。
這三條,條條致命。
承平帝聽完奏報,面色平靜:「夏簡卿,你有何話說?」
夏簡兮出列,坦然道:「回陛下,王御史所言,臣不否認。但事出有因——混入浣衣局是為追查孫黨線索,夜探案牘庫院是為取證軍械貪墨證據。至於與端王殿下……」她頓了頓,「殿下曾多次救臣性命,臣與殿下是患難之交,光明磊落,無愧於心。」
「好一個『光明磊落』!」王朗冷笑,「夏大人,你一個未婚女子,與皇子『過從甚密』,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覺得羞恥嗎?」
這話極重。朝堂上響起竊竊私語。
夏簡兮面色不變:「王御史,臣所做一切,皆是為國為民。你若認為追查貪墨、改革弊政是『羞恥』,那臣無話可說。」
「你……」王朗語塞。
承平帝緩緩開口:「夏卿所為,朕早已知曉。混入浣衣局、夜探案牘庫院,皆是為查案所需,朕已特赦。至於與端王……」他看向蕭煜,「端王,你有何話說?」
蕭煜出列,朗聲道:「回父皇,兒臣與夏大人確是患難之交。北境並肩作戰,京城共抗奸佞,兒臣敬夏大人才德,願與她為友,為同僚,為大齊江山共謀福祉。若有人因此非議,兒臣願與之當面對質。」
他頓了頓,看向王朗:「王御史,你口口聲聲『有損皇家體面』,可記得你當年在青州任上,收受豪紳賄賂,強占民田,逼死人命?那時的體面,又在哪裡?」
王朗臉色煞白:「端王殿下,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蕭煜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青州百姓的聯名狀,這是當年苦主的證詞,這是你收受賄賂的帳目副本。要不要當堂念出來?」
王朗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承平帝眼中寒光一閃:「王朗,你還有何話說?」
「臣……臣……」王朗哆嗦著,忽然抬頭,怨毒地看向夏簡兮,「陛下!臣雖有過錯,但夏簡兮也非清白!她……她與影衛指揮使楚昭也有私情!一女周旋於皇子與權臣之間,其心可誅!」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夏簡兮渾身冰冷。這是最惡毒的污衊——不僅毀她名節,更要離間蕭煜與楚昭的兄弟之情。
蕭煜臉色驟變,正要開口,楚昭已出列。
楚昭依舊一襲白衣,面色平靜:「王御史,你說本官與夏大人有私情,可有證據?」
「這……這還需要證據嗎?你們常常私下會面,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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