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桂花香
蕭煜被封為端王,遷居端王府。府邸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舊宅,占地廣闊,亭台樓閣,古樸典雅。承平帝特意撥了內帑修繕,還從宮裡調了一批可靠的內侍、宮女。
但蕭煜仍習慣獨處。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書房,處理影衛移交過來的公務,或是翻閱母親留下的遺物。曹貴妃的遺物不多——幾件舊衣,幾封書信,一本手抄的佛經,還有那枚並蒂蓮玉佩的另一半。
夏簡兮被封為武庫司郎中,正式有了自己的官衙。她將夏府重新布置,保留父親的書房,其他房間按需改造。前院設了接待室,後院仍是居住區。劉大夫從雲州傳來消息,說傷已大好,準備在江南開間醫館養老,問她可願同往。她回信說,等朝局穩定,一定去看他。
改革在艱難中推進。採購與驗收分離制度開始試行,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短短十日,夏簡兮收到了三封匿名恐嚇信,兩次攔路警告,甚至有人在她的官轎上潑了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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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恐嚇信收好,狗血洗淨,繼續每日去武庫司點卯。尚方劍就掛在官衙正堂,劍光凜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望而卻步。
這日散朝後,蕭煜在宮門外等她。他換了親王常服——靛藍雲紋錦袍,腰束玉帶,比從前那身黑衣多了幾分貴氣,但眼神依舊沉靜。
「我送你回去。」他自然而然地說。
夏簡兮點頭。二人並肩走在宮道上,秋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改革進展如何?」蕭煜問。
「阻力不小。」夏簡兮坦言,「但還能應付。倒是你……端王府可還習慣?」
蕭煜沉默片刻,輕聲道:「太大了,夜裡總覺得空。有時夢見母親,還是從前的樣子,笑著對我說『楓兒,好好活』。」
夏簡兮心中一酸。那個死在深宮的女子,到死都在牽掛兒子。
「你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她輕聲問。
蕭煜眼神變得遙遠:「很美,很溫柔,但也倔強。宮人都說曹貴妃性子烈,寧折不彎。她教我讀書,教我做人要正直,哪怕吃虧,也不能違心。」他頓了頓,「可她就是因為太正直,才……」
「不是正直的錯。」夏簡兮握住他的手,「是這世道的錯。所以我們要改變它,哪怕只是一點點。」
蕭煜反握她的手,掌心溫熱:「你說得對。」
二人走到夏府門前,夏簡兮正要道別,卻見門房匆匆迎上來:「大人,有客來訪,已在花廳等候多時。」
「誰?」
「說是……從江南來的,姓劉。」
劉大夫!夏簡兮眼睛一亮,快步進門。花廳里,劉大夫正慢悠悠地品茶,鬚髮更白了,但精神矍鑠。旁邊還坐著個少年——竟是石頭!
「劉先生!石頭!」夏簡兮驚喜交加。
石頭衝過來,撲進她懷裡:「夏姐姐!我想死你了!」
夏簡兮揉揉他的頭,這孩子長高了不少,也壯實了。她看向劉大夫:「先生怎麼來了?信里不是說要去江南?」
劉大夫放下茶盞,笑眯眯道:「本來是要去的,路上聽說京城出了位女郎中,整頓武庫司,改革軍械督造。我一猜就是你,就改道來了。」
他打量夏簡兮,眼中滿是欣慰:「好,好。夏大人若在天有靈,定以你為傲。」
夏簡兮眼眶發熱:「先生……」
「這位是?」劉大夫看向她身後的蕭煜。
夏簡兮忙介紹:「這位是端王殿下。殿下,這是劉大夫,我的救命恩人。」
蕭煜拱手:「劉先生大名,簡兮常提起。北境時,多謝先生贈藥,救我一命。」
劉大夫起身還禮,仔細端詳蕭煜,忽然道:「殿下身上,可還有餘毒未清?」
蕭煜一怔:「先生怎知?」
「觀你面色,眼下青黑,唇色泛紫,是餘毒沉積之相。」劉大夫示意他伸手診脈,片刻後皺眉,「七日枯雖不致死,但毒性霸道,傷了根本。需長期調理,否則年歲長了,恐有隱疾。」
夏簡兮心頭一緊:「先生可能治?」
「能,但需時間。」劉大夫從藥箱取出紙筆,開方子,「這是清毒固本的方子,連服三月。期間忌勞累,忌動怒,忌……」他頓了頓,「忌房事。」
蕭煜耳根微紅:「謹遵先生教誨。」
夏簡兮也有些不自在,忙岔開話題:「石頭,你怎麼跟先生一起來了?」
石頭撓撓頭:「李將軍說,我在北境學了字,該來京城見見世面。他還讓我帶封信給夏姐姐。」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
夏簡兮接過,是李牧的筆跡。信中說了北境近況:軍械已全部更新,將士士氣高漲;韓世忠的墓碑修葺一新,常有百姓去祭拜;幽州城重建完畢,比從前更加堅固。
信的末尾,李牧寫道:「夏姑娘,改革艱難,老夫在兵部自當全力支持。但朝堂水深,你需處處小心。若有難處,可尋端王相助——他是個可信之人。另,石頭聰慧,留在京城或有大用,不必送回。」
夏簡兮看完信,看向石頭:「你想留在京城?」
石頭用力點頭:「我想跟夏姐姐學本事!將來也當個好官,為民請命!」
孩子氣的豪言壯語,卻讓夏簡兮心頭一暖:「好,那你就留下。我請先生教你醫術,再請人教你讀書寫字。」
「謝謝夏姐姐!」
劉大夫在夏府住下了。他說江南不急,等蕭煜餘毒清得差不多了再走。夏簡兮求之不得,專門收拾出一個院子給他和石頭住。
有了劉大夫坐鎮,夏簡兮心中踏實許多。每日下衙回來,總能看到劉大夫在院裡曬藥,石頭在一旁搗藥,炊煙裊裊,藥香瀰漫,讓她想起在濟世堂的那些日子。
只是,那樣的平靜,註定不會長久。
十日後,第一次採購驗收分離的軍械招標,在兵部大堂舉行。弓弩、鎧甲、刀劍三大類,共十二個標段,吸引了京城及周邊三十餘家商戶競標。
夏簡兮坐在主位,左右是戶部、工部的官員。堂下商戶濟濟一堂,有老字號,也有新面孔。
「諸位,」夏簡兮朗聲道,「今日招標,一切按新規行事。標書需密封遞交,由三部官員共同審閱。中標者,需簽訂質量承諾書,若軍械出問題,十倍賠償,並追究刑責。」
她掃視眾人:「以往那些以次充好、虛報數目、賄賂官員的把戲,從今往後,行不通了。武庫司要的是貨真價實、質量過硬的軍械,不是關係,不是人情,更不是銀子。」
堂下一片寂靜。幾個老商戶臉色微變,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
招標進行得很順利。十二個標段,大半被幾家信譽良好的老字號拿下,也有三四個標段被新興商戶奪得。其中「永昌號」——就是當年吳有德表兄那家——一個標也沒中,掌柜的臉色鐵青。
散場時,一個中年商人走到夏簡兮面前,深施一禮:「夏大人,小人姓陳,做鐵器生意二十載。從前也想給武庫司供貨,但沒門路,沒背景,總是碰壁。今日新規,給了小人公平競爭的機會。多謝大人!」
夏簡兮頷首:「陳老闆客氣。只要你貨真價實,武庫司的大門永遠敞開。」
「小人定當竭盡全力!」
回衙門的路上,夏簡兮心情不錯。改革初見成效,公平競爭的環境,才能吸引真正有實力的商戶。
但她也知道,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那些被新規擋在門外的商戶,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三日後,麻煩來了。
工部右侍郎劉振——就是之前被杜仲平彈劾,但因證據不足暫時未動的那個——突然上奏,說武庫司新規「過於嚴苛,阻礙商貿,恐致軍械供應不足」。
奏摺寫得冠冕堂皇,核心就一句:夏簡兮太年輕,不懂變通,會耽誤軍國大事。
承平帝將奏摺轉給夏簡兮,讓她「酌情處理」。
這是試探,也是考驗。
夏簡兮將奏摺看了三遍,提筆寫駁文。她沒有攻擊劉振,只是將新規實施後的數據一一列出:參與招標商戶數量增加四成,中標價格平均下降兩成,預計年節省軍械採購銀十五萬兩。
文末,她寫道:「軍械乃國之重器,質量關乎將士性命。寧可嚴苛,不可鬆懈;寧可慢些,不可出錯。若因此『阻礙』了某些人的財路,臣願擔此責。」
駁文呈上,承平帝硃批:「准。夏卿放手去做。」
劉振碰了個釘子,暫時消停了。但夏簡兮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這日下衙,她沒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端王府。門房通報後,蕭煜親自迎出來。
「稀客。」他眼中帶著笑意,「怎麼想起來我這兒?」
「有事請教。」夏簡兮隨他入府。
端王府比她想像的更簡潔。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成群的下人,庭院裡種著桂花和竹子,秋風吹過,落英繽紛,竹葉沙沙。
書房裡,蕭煜屏退左右,給她倒茶:「什麼事?」
「劉振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蕭煜點頭,「他是趙文淵的門生,趙黨雖然倒了,但餘威猶在。他彈劾你,一是試探陛下態度,二是給其他觀望的人看——新規並非鐵板一塊。」
「那我該如何應對?」
「不必應對。」蕭煜淡淡道,「你做得很好,用數據說話。陛下既然支持你,劉振翻不起浪。但你要小心……」他頓了頓,「他可能會從別處下手。」
「比如?」
「比如……你的過去。」蕭煜看著她,「你在藥鋪幫工,夜探案牘庫院,混入浣衣局,這些事若被翻出來,雖是為查案,但也算『行止不端』。」
夏簡兮心中一凜。確實,她這一路走來,用了不少非常手段。若被有心人利用……
「我已讓兄長將相關卷宗封存。」蕭煜道,「但朝中耳目眾多,難保沒有漏網之魚。你需早做打算。」
「如何打算?」
蕭煜從書架上取下一本《齊律》:「按律,官員若有過往不法行為,但係為公義,且已立功贖罪,可請陛下特赦。你父親平反,你整頓武庫司,都是大功。我建議……你主動上表,陳明過往,請陛下寬宥。」
夏簡兮沉默。主動坦白,會不會顯得心虛?但不坦白,若被人揭發,更被動。
「我再想想。」
「好。」蕭煜將《齊律》放回,「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
夏簡兮心中一暖,抬眼看他。燭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柔和許多,那道淺疤在光影中也不那麼猙獰了。
「楚楓,」她輕聲喚他舊名,「謝謝你。」
蕭煜轉頭,眼中映著燭火:「不必謝。我們是……朋友。」
朋友。夏簡兮咀嚼著這個詞,心中有些微的失落,卻又覺得這樣也好。朝局未穩,改革未成,談其他,還太早。
「對了,」她起身,「劉先生開了清毒的方子,你可按時服藥?」
「每日都服。」蕭煜也起身,「先生醫術高明,這幾日覺得好些了。」
「那就好。」夏簡兮走到門口,又回頭,「府里的桂花……開得真好。」
「嗯。」蕭煜走到她身邊,「我母親最愛桂花。她說,桂花香氣雖淡,卻能飄得很遠,就像人的德行,不必張揚,自有芬芳。」
夏簡兮望著滿園桂花,忽然想起父親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也許,這世間的美好,總是相通的。
「我該回去了。」她輕聲道。
「我送你。」
「不必……」
「要送。」蕭煜堅持,「夜裡不安全。」
二人並肩出府。月光如水,桂香襲人,秋蟲在草叢中低鳴。長長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夏簡兮,」蕭煜忽然道,「等改革步入正軌,等朝局穩定……我想去江南。」
夏簡兮心口一跳:「去江南?」
「嗯。去看看母親曾說過的煙雨樓台,小橋流水。」他頓了頓,「你……可願同往?」
夏簡兮沉默良久,輕聲道:「若那時,天下太平,邊關安寧,武庫司後繼有人……我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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