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夜雨同車

  馬車轆轆前行,車簾隔絕了外界的雨聲與血腥。狹小的空間內,草藥氣息、血鏽味與楚昭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詭譎氛圍。

  夏簡兮攥緊袖中鐵令,掌心滲出冷汗。楚昭就坐在對面,僅隔三尺,一身墨藍常服,面色在搖晃的燈籠光下更顯蒼白。他右手指節纏著素紗,隱隱透出藥漬——是舊傷未愈,還是新添的創傷?

  「別這麼緊張。」楚昭先開口,聲音溫潤如舊,眼神卻深不見底,「陸九既然讓你上車,便說明你通過了第一道考校。」

  「考校?」夏簡兮聲音發澀,「劉大夫的重傷,那些追殺我的人,都是考校?」

  「不。」楚昭搖頭,「那些是真實的殺局。曹黨在榆林巷布下七人,皆是好手。陸九若晚到半刻,你已是一具屍體。至於劉大夫……」他頓了頓,「他自願為餌,引開部分注意力。傷雖重,但性命無礙,我的人已送他去安全之處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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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簡兮心口發緊:「你們早就知道藥鋪會被襲?」

  「推測。」楚昭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從柳氏處取得殘紙,又冒險夜探案牘庫院,動作雖隱蔽,但痕跡難消。曹黨若連這點警覺都無,也不至於盤踞朝堂數十年。只是他們未料到你背後有人,更未料到,天璇司的暗樁會插手。」

  他抬眼看她,目光銳利如針:「現在,夏姑娘,該你告訴我——案牘庫院中,你除了拓下那頁帳目,還做了什麼?」

  夏簡兮呼吸一滯。他果然知道。

  「我將殘紙留在了帳冊上。」她如實道,「杜御史……似乎察覺了我的存在,但沒有揭穿。」

  楚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杜仲平……他果然還是那個杜仲平。」沉默片刻,又道,「你可知,那頁帳目與殘紙,今晨已出現在都察院正堂?附有一封匿名密信,詳述丙戌年糧運貪墨手法,並暗示此類操作在兵部、工部皆有蹤跡。」

  夏簡兮愕然。杜御史動作竟如此之快?且將線索公之於眾?

  「他這是在點火。」楚昭冷笑,「將水攪渾,逼某些人自亂陣腳。曹黨此刻定然焦頭爛額——棄卒保車已不足夠,需棄車保帥了。而那位『帥』,恐怕正坐立不安。」

  他口中的「帥」,自然是曹相。夏簡兮心念電轉:「所以,我夜探案牘庫院,本就在你預料之中?甚至……是你推動的?」

  「我只提供了機會。」楚昭不置可否,「那戶部小吏的閒聊,是我讓人透露給你的;劉大夫去永平坊出診的時機,是我安排的。但你選擇如何做,是你自己的決定。」他身體微微前傾,燈籠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陰影,「夏簡兮,你比我想像的更果決,也更……幸運。」


  幸運?夏簡兮想起昨夜刀光劍影,心中寒意叢生。這幸運,幾乎是用劉大夫的血換來的。

  「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她直視楚昭的眼睛,「若只為扳倒曹黨,你身為影衛天璣司之人,自有無數手段。為何選中我?因為我是夏明遠的女兒,最適合作為捅破軍械案的『楔子』?」

  楚昭沉默良久。馬車轉過一個彎,燈籠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曹黨之患,不在其貪,而在其根。」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這些年,他們滲透的何止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影衛內部,皆有他們的人。天樞司近半人馬已聽命於曹黨;天璇司屢次調查受阻;天璣司內部,也有暗流涌動。」

  他解開右手素紗,露出手背——一道猙獰的刀傷,深可見骨,邊緣泛黑,顯然淬了毒。

  「這傷,出自天樞司『鬼手』韓七。三日前,我奉命調查兵部一樁舊案,追查至城西賭坊時,遭遇伏擊。韓七奉的是曹黨之命,但用的,是影衛內部才懂的合擊陣法。」楚昭重新纏好素紗,動作緩慢而平靜,「影衛已從陛下的刀,變成了某些人剷除異己的利器。陛下或許有所察覺,但牽一髮而動全身,需一把『外人』的火,燒出一條路來。」

  夏簡兮明白了:「我就是那把火。」

  「是火種。」楚昭糾正,「你需要做的,不是直接對抗曹黨,而是找出影衛內部被滲透的節點,拿到確鑿證據。屆時,陛下自會清理門戶。而軍械案、糧草案,都將成為順理成章的突破口。」

  「為何是我?」夏簡兮追問,「我無權無勢,不懂武功,甚至自身難保。」

  「正因為你無權無勢,不懂武功,才最不易被懷疑。」楚昭目光深邃,「你是夏明遠之女,對軍械案內情有所了解;你手中持有天璣司『查』字令——此令乃三年前我奉命秘密督造,僅三枚,一枚在我處,一枚已毀,最後一枚,我交給了你。持此令者,在不明內情之人眼中,便是天璣司密使。」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薄絹,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官職、關係脈絡,其中一些名字被硃筆圈出,旁註小字。

  「這是影衛內部可能與曹黨有牽連的名單。」楚昭將絹紙推到她面前,「我需要你,以天璣司密使的身份,去接觸其中一些人。」

  夏簡兮看著那些名字,呼吸微促。第一個被硃筆圈出的名字是:韓七,天樞司副指揮使。第二個:趙元啟,天璣司檔案庫主事。第三個:薛嬤嬤,浣衣局管事……

  浣衣局?影衛的浣衣局管事?

  「薛嬤嬤表面掌管影衛衙署衣物清洗,實則是消息傳遞的關鍵節點之一。」楚昭解釋,「影衛各司往來密函、廢稿,皆經浣衣局焚毀。她若被收買,許多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你要我去接觸這些人?」夏簡兮難以置信,「我如何取信於他們?」

  楚昭從座位下取出一個木匣,打開。裡面是一套淺青色女官服飾,一枚銅腰牌,幾樣簡單首飾,還有一疊空白公文紙與印泥。

  「三日後,宮中採選一批粗使宮女,填補浣衣局空缺。這是你的新身份:蘇州織造局薦來的繡女,名喚『蘇繡』。」楚昭將木匣推到她面前,「薛嬤嬤嗜好蘇繡,尤愛雙面異色繡。你需在入宮三日內,繡一方帕子送她。帕子花樣在此——」

  他又取出一張紙,上面繪著纏枝蓮紋,枝葉盤旋處暗藏字痕,需對著光細看才能辨出:「舊事可憶否?」

  「薛嬤嬤原名薛紅玉,二十年前曾是揚州瘦馬,後因一樁舊案被沒入宮中為婢。那樁舊案涉及當時一位曹姓官員,如今已位極人臣。」楚昭聲音壓得更低,「你無需多言,只需送出帕子。若她心中有鬼,自會尋你。」

  夏簡兮看著那繁複的花樣,指尖發涼。這局棋,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

  「那韓七和趙元啟呢?」

  「韓七好賭,常去城西『千金坊』,輸贏極大。三日後子時,他會去坊中『天』字廂房與人對賭。你需扮作送酒侍女,將此物混入他的酒中。」楚昭又取出一枚蠟丸,通體碧綠,「這不是毒,是『真言散』,服後半炷香內神志恍惚,有問必答。藥效過後,記憶模糊,只會以為自己醉酒失態。」

  「趙元啟愛書,尤愛前朝孤本。五日後西市『琅嬛齋』有一場私售會,他會去。你需以書商之女的身份接近,將此書『賣』給他。」最後,楚昭取出一本薄冊,封皮無字,「書中夾著當年他收受曹黨賄賂的憑證副本。他看到後,要麼滅你的口,要麼……尋求合作。」

  夏簡兮接過這三樣「信物」,只覺得重如千鈞。每一個任務,都險象環生。

  「若我失敗呢?」她問。

  「我會盡力保你性命。」楚昭看著她,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溫度,「但若事不可為……夏姑娘,棋局之中,總有棄子。」

  他說得平靜,夏簡兮卻聽出了殘酷的真相。她可以是火種,也可以是棄子。

  馬車忽然減速。車外傳來更夫悠長的報時聲:「四更天——平安無事——」

  「到了。」楚昭掀開車簾一角。

  外面是一條狹窄暗巷,兩側高牆夾峙,盡頭隱約可見一扇小門。雨已停歇,瓦檐滴水聲聲,巷內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巷底那扇門,通往一處廢棄染坊。裡面有乾淨衣物、食物,足夠你藏身三日。三日後辰時,會有人來接你入宮。」楚昭遞給她一盞小巧的羊皮燈籠,「記住,這三日,不得外出,不得與任何人接觸。陸九會在暗中守護,但若你自行暴露,他未必來得及救援。」


  夏簡兮接過燈籠,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夏姑娘。」楚昭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昏黃光線下,楚昭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情緒複雜難辨:「你父親……夏明遠大人,曾於我有恩。十二年前,我初入影衛,奉命調查一樁邊境私販案,遭人構陷,是他力排眾議,還我清白。」他頓了頓,聲音微啞,「我欠他一條命。所以今日幫你,既為公義,也為私恩。但棋局兇險,若到最後……我未必能兩全。」

  夏簡兮鼻尖一酸,重重點頭:「我明白。」

  她跳下馬車,提燈走向暗巷深處。身後,馬車緩緩調頭,轆轆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巷底小門虛掩,推開,一股染料與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廢棄的染坊內堆滿破缸殘布,但角落一處小間收拾得乾淨,床鋪桌椅俱全,甚至有一盆清水、幾包幹糧。

  夏簡兮閂好門,放下燈籠,頹然坐倒在床邊。一夜驚變,生死輾轉,此刻終於有了喘息之機。她展開楚昭給的那份名單,就著燈光細看。

  韓七、趙元啟、薛嬤嬤……每一個名字背後,都藏著一段隱秘,一段足以致命的過往。

  她取出那枚鐵令,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查」字。父親若在天有靈,會希望她走下去嗎?還是希望她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平安度日?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下,兩快一慢。

  夏簡兮心頭一緊,握緊懷中蠟丸。

  「是我,陸九。」熟悉的聲音,壓得極低。

  她稍稍放鬆,開了一道窗縫。陸九如夜鳥般滑入,渾身濕透,肩頭一道傷口仍在滲血。

  「你受傷了?」夏簡兮低呼。

  「小傷。」陸九撕下衣擺草草包紮,神色凝重,「長話短說。楚昭的安排,你已知曉?」

  夏簡兮點頭。

  「有些事,他未必全告訴你了。」陸九從懷中取出一片染血的布條,上面以炭筆匆匆寫著幾行字,「韓七好賭是真,但他明晚要去千金坊,不是為了賭錢,而是與曹黨一位帳房先生交接『黑帳』。楚昭讓你下藥套話,實則是想拿到那份黑帳。」

  夏簡兮一怔。

  「至於趙元啟……」陸九眼神複雜,「他確實是曹黨暗樁,但他手中握著的,不只是受賄憑證,還有曹黨在影衛內部的一份完整滲透名單。楚昭讓你『賣』書給他,是想逼他交出名單,但趙元啟此人多疑狠辣,你稍有破綻,必死無疑。」

  「那薛嬤嬤呢?」

  「她或許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陷阱。」陸九沉聲道,「二十年前那樁舊案,牽扯的不止曹相,還有……當今太后。薛紅玉知道太多秘密,能活到今天,絕非偶然。你送她帕子,是提醒,也是威脅。她若狗急跳牆,你第一個沒命。」


  夏簡兮背脊發寒:「楚昭為何瞞我?」

  「因為告訴你實情,你或許會退縮。」陸九直視她的眼睛,「夏姑娘,現在你已知道全貌。前路九死一生,你仍要往前走嗎?」

  染坊內死寂一片,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敲著漫漫寒夜。

  夏簡兮低頭,看著手中鐵令。冰冷的鐵,在她掌心漸漸染上體溫。

  父親教導她「公道自在人心」時的嚴肅面容,北境老兵說起缺糧少械時的悲憤眼神,劉大夫血染前堂卻仍挺直的脊樑……一幕幕閃過。

  她抬起頭,眼中再無猶豫。

  「我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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