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別來無恙
雨聲淅瀝,徹夜未歇。夏簡兮和衣躺在窄榻上,輾轉反側。袖中鐵令的稜角硌著手臂,杜御史那句「風雨將至,各自珍重」在黑暗中反覆迴響。那究竟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某種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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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灑掃前堂。藥柜上的銅鎖映著晨光,一格一格,整齊肅穆如同朝堂上的笏板。劉大夫也起得早,正在後院翻曬受潮的藥材,見夏簡兮眼下泛青,溫聲道:「阿簡,這幾日累了吧?午後若無事,可歇息片刻。」
「謝先生體恤,不礙事的。」夏簡兮低頭擦拭櫃檯,心中卻警鈴微作——劉大夫從未主動讓她歇息,今日反常的關照,是否覺察到了什麼?
果然,午後藥鋪清閒時,劉大夫沏了一壺陳年普洱,示意她坐下。「阿簡,你到我這兒,快滿一月了吧?」
「是,先生。」
「你做事勤勉,心細如髮,藥理也學得快。」劉大夫緩緩斟茶,霧氣氤氳了他的面容,「只是老朽行醫數十載,看人總有些心得。你……心裡藏著事,且不是小事。」
夏簡兮指尖一顫。
「莫慌。」劉大夫將茶盞推到她面前,「這京城,誰人心裡沒幾件不能言說的事?老朽不問你的來歷,只提醒一句——榆林巷雖偏,卻不是世外桃源。近來巷口多了兩個生面孔的貨郎,目光總往這鋪子瞟。」
她心中一凜。是曹黨的人?還是影衛?抑或是……楚昭派來監視她是否安分的人?
「先生,我……」
「不必說。」劉大夫擺手,神色肅然,「老朽當年也曾捲入過一樁官司,深知身不由己之苦。你若有難處,能幫的我自會幫。只一樣,」他目光如炬,「切莫將禍事引到我這濟世堂來。這裡不止你我,還有每日來求醫問藥的街坊。」
夏簡兮起身,深施一禮:「先生恩德,阿簡銘記。定不會連累藥鋪。」
「去吧。」劉大夫望向窗外漸漸瀝瀝的雨絲,「要變天了。櫃裡有把舊傘,若出門,帶上。」
她依言取了傘——一把竹骨油紙傘,傘面繪著墨蘭,邊角已磨損。握在手中時,她忽然察覺傘柄比尋常重些。仔細摸索,發現竹柄末端有極細微的接縫。她不動聲色,將傘收好。
回到廂房,她閂上門,小心旋開傘柄。中空處,赫然卷著一小卷絹紙。展開,上面以蠅頭小楷密密寫著:
「影衛分三司:天樞掌護衛、暗殺;天璇掌情報、監察;天璣掌刑訊、內查。鐵令亦有別:玄鐵為天樞,寒鐵為天璇,烏鐵為天璣。令紋細微處異,須以火烤方現。持令者,或為影衛,或為『影線』——即不在冊之暗樁。近年天璇司屢查曹黨,屢受掣肘,內部恐有裂隙。慎之。」
絹紙末端,畫著一枚鐵令的簡圖,與她手中那枚形制相同,但紋路細節處標了紅點。
夏簡兮心跳如鼓。劉大夫究竟是什麼人?他怎會對影衛內部如此了解?又為何冒險將此信息給她?
她不敢點燈,湊到窗邊借天光細看。圖中所示紋路差異極其細微,需凝神才能分辨。她取出懷中鐵令,對照之下,心頭一沉——紋路走向,竟更接近「天璣司」!
楚昭給她的,是掌管刑訊、內查的天璣司令牌。這意味著什麼?楚昭本人屬於天璣司?還是他從天璣司之人手中奪得此令?若如此,他所謂的「合作」,是真心要扳倒曹黨,還是……影衛內鬥的一環?
她將鐵令貼近炭盆餘溫,小心烘烤。片刻,暗沉的黑鐵表面,漸漸浮現出極淡的銀色紋路——那是一種特殊的藥水處理過的痕跡,平時隱沒,遇熱方顯。紋路蜿蜒,最終匯成一個古樸的篆字:
「查」
天璣司,掌內查。此令,是用於調查內部事務的令牌。
夏簡兮緩緩坐倒。所有線索驟然串聯——楚昭要她隱藏好令牌,說影衛「暫未明敵友」;杜御史在案牘庫院發現她卻未揭穿;劉大夫暗中傳遞影衛內情……
莫非,影衛天璣司正在暗中調查曹黨在影衛內部的滲透勢力?而楚昭找上她,並非僅僅因為她是夏明遠之女,更因為她是局外人,是可以被用作打破僵局的那枚「石子」?
若是這樣,她的處境便更加兇險。她不僅站在曹黨的對立面,更可能捲入影衛內部派系傾軋。一步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窗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三輕一重。
夏簡兮迅速藏好絹紙和鐵令,深吸一口氣:「誰?」
「阿簡姑娘,」是前幾日來抓藥的那位老兵的聲音,帶著急切,「劉大夫在嗎?我兄弟突發急症,上吐下瀉,人都昏沉了!」
「先生出診去了,城南張府。」夏簡兮開門,見那老兵滿臉焦灼,身後兩個漢子用門板抬著個昏迷不醒的漢子,面色青白,唇色發紫。
她心頭一緊——這症狀,倒像中了某種毒。
「快抬進來!」她讓開身,手指已搭上患者腕脈。脈象浮滑而亂,觸手皮膚濕冷。她掀開患者眼皮,見瞳孔微散。
「今日他吃了什麼?接觸過什麼?」夏簡兮邊問邊迅速取針,刺其人中、十宣。
「就、就在街口吃了碗餛飩,喝了碗涼茶……」老兵急道,「回來不久就這樣了!」
涼茶?夏簡兮目光掃過患者指甲,見甲縫中有極細微的黑色粉末。她沾取少許嗅聞,一股極淡的苦杏仁氣。
是附子炮製不當產生的劇毒!尋常涼茶怎會混入此物?
「你們抬他來時,可有人尾隨?」她壓低聲音。
老兵一怔,與同伴對視,緩緩點頭:「似乎……有兩個生面孔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們心急,沒多留意。」
夏簡兮心念電轉。這不是意外中毒,是滅口。患者必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而對方選擇在鬧市下手,既狠辣又隱蔽。她若救活此人,便是公然與下手之人對立;若不救,於心何忍?
「取綠豆、甘草、金銀花,急煎濃湯!再取生白蜜備用!」她不再猶豫,銀針連刺患者足三里、內關諸穴,同時以手催吐。患者劇烈咳嗽,吐出些穢物,其中果然混有未化的黑色渣滓。
湯藥煎好,她親自灌服,又以蜜水潤喉。忙亂半個時辰,患者氣息漸穩,面色稍緩。
老兵撲通跪地:「姑娘救命之恩……」
「快起。」夏簡兮扶起他,肅然道,「人雖暫穩,但毒未全清。你們不能留在此處,對方既下殺手,必會確認結果。」
「可我們能去哪兒?」
夏簡兮想起劉大夫傘中的信息,想起杜御史的暗示。她一咬牙:「你們可知道,都察院杜御史府邸在何處?」
老兵點頭。
「將他抬去,就說……」她迅速寫下幾行字,折好塞入老兵手中,「將此信與患者一同交給杜府門房,只說『濟世堂送來的急症病人,需杜御史親自查驗所中之毒』。記住,務必讓門房當面打開此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附子毒,甲縫粉,人盯。」
若杜御史真是可用之人,必會明白其中含義——中毒者身份敏感,已被監視,需緊急庇護並調查下毒者。若杜御史不可信……那她也算盡了力。
老兵等人匆匆抬人離去。夏簡兮閉門收拾,將患者嘔吐物小心收集,裝入瓷罐埋入院中。所有銀針、藥碗以沸水反覆煮過。做完這一切,她站在藥櫃前,看著滿壁藥材。
每一味藥,用對是救命的良方,用錯便是殺人的毒藥。這京城,又何嘗不是一味巨大的方劑?君、臣、佐、使,各在其位,各懷心思。而她,究竟該是這方中的哪一味?
黃昏時分,劉大夫歸來,聽聞此事,沉默良久。
「你做得對。」最終,他只說了這一句,轉身從藥櫃最深處取出一個小木匣,「此物你收好。若遇危急,捏碎蠟丸,煙霧可阻敵片刻。記住,活著,才有翻盤的可能。」
木匣中,是三枚龍眼大小的蠟丸,散發辛辣氣息。
「先生,您究竟……」夏簡兮喉頭哽咽。
「我曾欠夏明遠一個人情。」劉大夫望向漸暗的天色,聲音蒼涼,「當年我因一樁舊案被誣,是他據理力爭,還我清白。如今他蒙冤而死,我無力翻天,但護他女兒一時周全,還算做得到。」
原來如此。夏簡兮淚如雨下,跪地叩首。
「去吧,回房歇著。今夜,怕是不太平。」劉大夫扶起她,眼中滿是悲憫,「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莫要出來。」
夜深,雨勢又急。
夏簡兮和衣而臥,枕下藏著鐵令與蠟丸,手中緊握一枚銀針。窗外風聲雨聲如泣如訴,間或夾雜著極輕的瓦片響動,似有夜行者掠過屋頂。
約莫三更時分,前堂忽然傳來瓷器碎裂之聲,接著是幾聲悶哼,重物倒地。
夏簡兮屏住呼吸,指節捏得發白。黑暗中,她聽見劉大夫蒼老卻沉穩的聲音:
「濟世堂只醫人,不醫鬼。諸位請回。」
一個陰冷的聲音笑道:「老東西,藏了不該藏的人,還敢嘴硬。交出那丫頭,留你全屍。」
「老朽行醫一生,救人無數,唯獨不會救自尋死路之人。」
劍鋒破空聲驟起!金鐵交鳴,桌椅翻倒,混雜著悶響與痛呼。打鬥聲急促而短暫,不過十數息,便歸於沉寂。
濃重的血腥味,透過門縫滲入。
夏簡兮咬破嘴唇,強迫自己不動。她聽見腳步聲在院中逡巡,最終停在廂房門外。
「頭兒,這間鎖著。」
「踹開。」
門閂斷裂的瞬間,夏簡兮捏碎蠟丸,濃煙暴起!她撞開後窗滾入院中,頭也不回地奔向藥鋪後門。身後傳來嗆咳與怒罵,追兵已至。
雨幕如簾,她跌跌撞撞沖入暗巷。青石板濕滑,她摔了一跤,掌心擦破,鐵令從懷中滑出,落在積水裡。
一道黑影鬼魅般擋在前路。
夏簡兮握緊最後一枚蠟丸,抬眼——正是那個曾在藥鋪出現過的中年文士。他未撐傘,渾身濕透,手中提著一柄細劍,劍尖滴血。
「果然是你。」文士聲音平淡,「那夜案牘庫院,藏身箱中的,也是你吧。」
夏簡兮心沉谷底。
文士卻未動手,反而彎腰,拾起那枚鐵令。雨水沖刷著鐵令上的紋路,他借著遠處燈籠微光,細細端詳。
「天璣司,『查』字令。」他喃喃,抬眼時目光複雜,「楚昭竟將此令給了你……他當真不惜一切了。」
「你究竟是敵是友?」夏簡兮啞聲問。
「我名陸九,天璇司暗樁。」文士將鐵令拋還給她,「杜御史府上那人,我已接手。劉大夫重傷未死,我的人送他去安全處了。眼下,你有兩條路——」
巷口傳來紛沓腳步聲,火把光映亮雨絲。
陸九將她拽入身後陰影,語速極快:「一,跟我走,我送你去見楚昭,但此後你將徹底捲入影衛內鬥;二,我為你引開追兵,你自行逃生,但京城再無你容身之處。」
火把光越來越近。
夏簡兮擦去臉上雨水,握緊鐵令。父親蒙冤的卷宗,北境將士缺衣少食的慘狀,劉大夫的血,杜御史的暗示……所有畫面在腦中閃過。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火把的光,也映著深淵般的決絕。
「我選第一條。」
陸九深深看她一眼:「不悔?」
「不悔。」
「好。」陸九忽然扯下外袍裹住她,將她推向巷子另一端的矮牆,「翻過去,直走百步,有輛青篷馬車。出示鐵令,自有人接應。」
「那你……」
「我?」陸九提劍轉身,面向湧來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璇司暗樁陸九,領教曹黨走狗的高招。」
劍光如雪,斬開雨幕。
夏簡兮不再回頭,攀上矮牆,躍入另一條暗巷。身後廝殺聲、慘叫聲、火把碎裂聲,混著滂沱雨聲,漸漸遙遠。
百步外,青篷馬車靜靜停著。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她舉起鐵令。
那隻手接過,片刻,簾內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溫潤聲音:
「夏姑娘,別來無恙。」
車簾徹底掀開。昏黃燈籠光下,楚昭蒼白的面容帶著淡淡笑意,眼中卻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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