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安流

  三日後,晨霧未散。

  夏簡兮換上淺青色宮女服,銅腰牌冰冷冷地貼著腰側。來接她的是個沉默寡言的宦官,姓吳,臉上掛著千年不變的木然表情,趕著一輛灰篷小車,將她從廢棄染坊載往皇城西側的永安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晨市已開,叫賣聲、馬蹄聲、行人絮語混成一片。夏簡兮透過車簾縫隙往外望,京城的煙火氣與她隔著一層薄紗。她現在是「蘇繡」,蘇州織造局八品典簿的遠房侄女,因家道中落,入宮謀個差事。這個身份乾淨得無懈可擊——織造局典簿確有其人,也確實有個遠房侄女,只是那姑娘三個月前已病故,身份文書被楚昭的人截下,稍作改動便成了她的護身符。

  永安門側開了一道小門,專供雜役出入。吳宦官遞上文書,守門的禁軍掃了一眼便放行。皇城內部與外界的喧囂判若兩界,高牆隔絕了市井聲,只餘下空曠的腳步聲迴響。朱紅的宮牆綿延無盡,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浣衣局位於西六宮最偏處,挨著內務府的漿洗房。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皂角、汗漬和霉濕的氣味便撲面而來。院子裡晾曬著數不清的衣物,各色宮裝、官服、被褥如旗幟般懸在竹竿上,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幾十個宮女低頭搓洗衣物,木槌敲打聲、水流聲、低聲交談聲匯成一片沉悶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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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宦官將她引至管事房。薛嬤嬤正坐著對帳,五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眉眼細長,一雙手卻粗糙有力,指關節突出。她抬眼打量夏簡兮,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

  「蘇州來的?」薛嬤嬤開口,聲音不高,帶著某種黏膩的腔調。

  「是,嬤嬤。」夏簡兮垂首,依禮數遞上文書和一張蘇繡花樣——那是楚昭給的花樣副本,她昨夜依樣繡了小半,針腳細密,配色清雅。

  薛嬤嬤接過花樣,指尖在繡面上停留了片刻。夏簡兮餘光瞥見,她的指甲修剪整齊,但甲縫深處有不易察覺的靛藍色漬——是長期接觸染料留下的痕跡。

  「雙面異色繡會嗎?」薛嬤嬤將花樣放下,語氣聽不出情緒。

  「在家時學過些皮毛,不敢說精通。」

  「皮毛就夠了。」薛嬤嬤合上帳本,「宮裡繡娘多的是,缺的是肯干粗活、手又巧的。你既懂繡工,就先在繡補房做事,專補各司送來的破損衣物。記住了,宮裡規矩大,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聽的……就當自己是聾子。」

  「奴婢明白。」

  「住西廂第三間,同屋的還有個叫春杏的丫頭,她會告訴你規矩。」薛嬤嬤擺擺手,「去吧。」

  夏簡兮退出管事房,手心已沁出薄汗。薛嬤嬤的反應平靜得異樣,既未對花樣表現出特別興趣,也未多問半句。是城府太深,還是她與楚昭的判斷有誤?


  西廂房窄小陰暗,通鋪上已有一床被褥。一個圓臉小宮女正對著銅鏡梳頭,見她進來,眼睛一亮:「你就是新來的蘇繡?我叫春杏,早你半年進宮。」

  春杏活潑善談,不到半日便將浣衣局的規矩、人事說了個七七八八。誰愛偷懶,誰愛打小報告,哪位主子娘娘的衣物必須小心伺候,哪個衙門的官服最易破損……夏簡兮默默記下,從中篩選有用信息。

  「咱們薛嬤嬤啊,看著和氣,其實厲害著呢。」春杏壓低聲音,「聽說她年輕時可是揚州有名的美人,不知怎麼進了宮,從最下等的漿洗宮女做起,一步步爬到這位置。浣衣局看著不起眼,可各宮各司的衣物都經咱們手,多少消息都在這兒打轉呢。」

  「嬤嬤不愛說話?」夏簡兮試探。

  「倒也不是不愛說,是不愛跟我們說。」春杏撇撇嘴,「她偶爾會去後院的廢料間,一個人待上好一會兒。那兒堆著要焚毀的舊衣物廢紙,味道可難聞了,也不知她去做什麼。」

  廢料間?夏簡兮記下了。

  午後,夏簡兮被分到繡補房。房間不大,靠牆的木架上堆滿待補的衣物,從宮女的粗布衫到太監的褂子,甚至有幾件低階官員的常服。她領到的第一件活計,是補一件都察院書吏的官袍——袖口磨破了,需用同色絲線織補得不露痕跡。

  她穿針引線,心思卻飄遠了。今晚子時,韓七會在千金坊出現。楚昭給的蠟丸貼身藏著,陸九承諾接應。但如何從這深宮出去?浣衣局宮女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新來的,至少要滿一個月才能申請出宮探親。

  除非……

  她目光落在手中的官袍上。都察院的衣物送洗、取回,皆有固定時辰,由各司派人或托宮內雜役傳遞。若她能爭取到外出送取衣物的差事……

  正思量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幾個太監抬著一口大木箱進來,領頭的太監尖聲道:「司禮監的舊檔服,清出來三十七件,需修補後封存。薛嬤嬤交代了,仔細著補,針腳要密,用料要跟原樣一致。」

  木箱打開,一股陳年樟腦與灰塵的氣味瀰漫開來。夏簡兮隨其他繡娘上前查看,都是些深青色、鴉青色的宦官服飾,有些領口袖緣繡著暗紋,品級不低。她隨手拿起一件,忽然指尖觸到內襯一處異樣——不是破損,而是縫了一層極薄的夾層。

  她不動聲色,借著整理衣物的動作,用指甲輕輕挑開一道線縫。夾層里,有一小片邊緣燒焦的紙,上面殘留著幾個字:「……戌時三刻……西華門外柳……」

  字跡潦草,似是匆忙寫就。紙片質地與她從柳氏處得到的那片殘紙相似,都是桑皮紙。莫非這也是某份勘合文書的一部分?司禮監的舊檔服里,怎會藏有這種東西?

  她迅速將紙片塞入袖中,繼續若無其事地分揀衣物。黃昏時分,繡補房的活計告一段落。夏簡兮藉口去茅房,溜到後院廢料間附近。


  那是一間孤零零的矮房,門上有鎖。窗戶糊著厚厚的油紙,看不清內里。她繞到屋後,發現牆根處有幾塊磚石鬆動,扒開縫隙,一股混合著霉爛布料與灰燼的氣味湧出。屋內堆滿待焚的廢物,但在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小片乾淨區域,擺著張舊木桌,桌上似乎有燭台、筆墨。

  薛嬤嬤果然在此處另有天地。

  夏簡兮正要退開,忽然聽見腳步聲。她閃身躲到一堆破木箱後,屏住呼吸。

  來的是薛嬤嬤。她開鎖進屋,片刻後,屋內亮起燭光。夏簡兮透過磚縫往裡看,只見薛嬤嬤坐在桌前,正對著一面銅鏡……緩緩撕下臉上的一層東西。

  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全然不同的臉。約莫四十許,眉眼間殘留著昔日的艷色,但左頰一道陳年刀疤破壞了整體的柔美,平添幾分戾氣。她對著鏡子看了許久,眼神空洞,仿佛透過鏡面看著遙遠的過去。

  然後,她從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頁,她一張張翻閱,手指顫抖。最後,她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並蒂蓮形,但在蓮花心處,有一道明顯的裂痕。

  薛嬤嬤將玉佩貼在胸口,閉目,兩行清淚滑落。

  夏簡兮悄然後退,心中波瀾起伏。薛嬤嬤易容潛伏,私藏舊物,絕非尋常宮人。她那枚並蒂蓮玉佩,夏簡兮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記憶忽然閃回。父親的書房裡,曾有一本前朝《金石圖譜》,其中一頁繪著類似的玉佩,旁註小字:「永和十九年,御賜曹貴妃並蒂蓮佩,喻恩寵不衰。」

  曹貴妃?那是當今曹相的長姐,二十年前因捲入巫蠱案被賜死,曹家也因此一度衰落。難道薛嬤嬤與曹貴妃有關?若如此,她潛伏宮中,是為了復仇,還是另有所圖?

  天色漸暗。夏簡兮回到廂房,春杏已睡下。她躺在通鋪上,袖中那片殘紙與蠟丸硌著胳膊。子時將近,她必須想辦法出宮。

  忽然,窗外傳來三聲貓叫,兩短一長。

  是陸九約定的暗號。

  夏簡兮輕輕起身,披上外衣,從後窗翻出。陸九一身夜行衣,隱在樹影里,遞給她一套小太監服飾和一面腰牌:「快換上。西側門今夜當值的是自己人,送你出去。寅時三刻前必須回來,我會在此接應。」

  「薛嬤嬤的事……」夏簡兮一邊換衣一邊低語。

  「回頭再說。先辦正事。」陸九神色凝重,「韓七提前去了千金坊,情況有變。楚昭讓你見機行事,若不能下藥,至少摸清他與誰接頭。」

  夏簡兮點頭。二人一前一後,借著夜色掩護溜出浣衣局,穿過重重宮巷,來到西側小門。守門的禁軍果然未多問,驗過腰牌便放行。


  宮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候著。駕車的是個滿臉麻子的漢子,見夏簡兮上車,一言不發,揚鞭催馬。

  千金坊位於城西最魚龍混雜的街區,三層木樓,燈火通明,喧鬧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夏簡兮換上侍女服飾,臉上抹了灰,低頭跟著引路的龜公往裡去。

  「天字廂房在二樓最里,客人已經在了。」龜公低聲道,「你只管送酒,送完立刻出來,莫要多看多問。」

  夏簡兮托著酒盤,掌心沁汗。蠟丸藏在指甲縫裡,只需彈入酒壺即可。她走到天字廂房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煙氣繚繞。韓七坐在主位,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眼窩深陷,目光如鷹。他並非獨處,對面還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身穿赭色錦袍,頭戴帷帽,看不清面目。

  「酒來了。」夏簡兮垂首上前,將酒壺放在桌上。她正要倒酒,韓七忽然開口:「慢著。」

  夏簡兮手一抖。

  韓七盯著她,眼神陰冷:「新來的?以前沒見過。」

  「是……奴婢剛來三天。」她壓著嗓子。

  「抬起頭。」

  夏簡兮緩緩抬頭,目光低垂。韓七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清秀。來,給爺倒酒。」

  她鬆了口氣,執壺斟酒。就在酒液傾瀉的瞬間,她指尖微動,蠟丸滑落——

  「且慢。」對面那帷帽客忽然出聲,聲音嘶啞怪異,似刻意偽裝,「這酒,讓這丫頭先喝一口。」

  夏簡兮渾身冰涼。

  韓七眼神一厲:「有理。」他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喝。」

  箭在弦上。夏簡兮端起酒杯,腦中飛速運轉。蠟丸入壺即化,此刻整壺酒都有藥,她若喝下,必會中招。但不喝,立刻就會暴露。

  她一咬牙,舉杯至唇邊——

  「砰!」

  廂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醉醺醺的漢子跌進來,滿身酒氣,指著韓七大罵:「韓老七!你欠老子的三百兩銀子,到底還不還?!」

  場面頓時混亂。韓七拍案而起:「胡三!你找死!」

  趁此間隙,夏簡兮手腕一翻,將杯中酒盡數潑入身後盆栽,同時迅速從袖中取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小酒壺——這是陸九給她的備用品,無毒。她將空杯斟滿,退到牆角。

  那胡三與韓七拉扯叫罵,帷帽客冷眼旁觀。忽然,帷帽客起身:「韓兄既有私事,在下先行一步。」說罷,竟徑直從窗口躍出,消失在夜色中。

  韓七臉色鐵青,一腳踹開胡三,轉頭看向夏簡兮時,眼神已帶上殺意:「你,過來。」


  夏簡兮心跳如雷,緩步上前。

  韓七一把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說,誰派你來的?」

  「奴婢……聽不懂……」

  「哼。」韓七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在她眼前一晃,「這枚『永樂通寶』,是影衛暗樁的標識。你袖口內側,繡著同樣的紋樣——雖然極小,但逃不過我的眼睛。說,天璇司,還是天璣司?」

  夏簡兮如墜冰窟。她竟不知衣物上有此標記!是楚昭疏忽,還是……有意為之?

  「不說?」韓七冷笑,另一隻手已摸向腰間短刀。

  千鈞一髮之際,窗外忽然射入一道銀光!韓七悶哼一聲,掐著夏簡兮的手鬆了。她掙脫開來,只見韓七肩頭插著一支短弩箭,箭尾繫著細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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