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92)
第92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92)
婚禮·誤佳期(3)
這時,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了,走下車的卻是一身疲憊、滿眼血絲的涼生。
他站在離我們很近的距離。
未央突然就哭了,她像個找到了家的孩子一樣,從車上跑下來,抓住涼生的手,說,原來你在這裡,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我知道你不會這麼狠心的!涼生不說話,抽身走向車的另一旁,拉開門,一把拉住我的手,擲地有聲地說,姜生,別怕,我在這裡!
我看著他,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這是一雙我等待了多久的手啊。
我以為我默念過了「三二一」,我就會徹底放棄——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追你千辛萬苦,卻得不到你;有人只需對你微微一笑,卻能令你連滾帶爬,縱身撲去。
涼生看著我的眼淚,眼眶也微微一紅,他握住我的手,變得愈加用力,說,姜生,我們走!
我看了看身邊的寧信,想起昨夜天恩說的話……原本還在遲疑的心,在這一刻,變得毫不遲疑。
我們為愛赴死,可以有很多方式,很多原因,然而往往沒有成行,是因為缺少了那份決絕——而寧信,是我此刻變得毫不遲疑的導火索。
我和涼生離開的時候,不知道何時,突然出現了無數的閃光燈——如果沒有程家,這是我們「享受」不到的禮遇。
涼生沒有躲閃。
此刻,他根本無需躲閃。
他用他的方式宣告天下——是的,我要帶她走!
在他牽到我的手的那一刻,就註定,他向全世界宣戰了,而不僅僅是一個程家。
未央看著我和涼生離去,悲涼地笑笑,聲音緩慢而蒼白,崩潰而絕望,她一字一抖,笑比哭悲——我們的婚禮,你……帶姜生走?涼生!這輩子,天涯海角,我絕不放過你!
69 不要忘記我說過的,我有很多辦法,讓他死於非命!
那是一夜的相對無言,在他的公寓裡。
夜風很靜,吹過窗外的樹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我在臥室里,北小武給我打來電話,他說,帥啊!然後,他又說,姜生,我偷偷跟你說個事情,別看他沒啥表現,其實,當他知道你們倆不是兄妹,沒有血緣關係的時候,開心得從我家二樓跳下去了……
我的心微微一緊,嘆了口氣。
北小武說,你嘆什麼氣!唉!不管多沉靜的男人,遇到了真的讓自己開心的事情,都會像個孩子一樣擋不住啊!
我笑笑,對他說,小武……程家來電話了……要他過去……
北小武說,靠!管天管地還管著娶妻啊!
我說,我已經很滿足了,雖然……
後面的話,我最終咽了下去,如同咽下我一直掙扎著想要告訴他的事——我似乎在嵐會所那裡見到了小九。
是的,在他肯帶我走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一生完滿了。雖然,這是對另一個女人的殘忍;雖然,他並沒有說,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愛我,還是因為我是他的妹妹……
第二天,我沒有去公司。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定然已風雲變色。
關於程家滄海遺珠的違背倫理道德的做法,一定被炒得沸沸揚揚。城市上層的笑談,城市民眾茶餘飯後的閒話,一定都是它。
相較於我的忐忑,涼生在家中卻顯得格外冷靜。
冷靜得仿佛,他已經不再想自己的退路了。
我的手機上,安靜地顯示過幾個未接來電。
有莫春的,西門總監的,甚至還有陳總的……我知道,是公司的探詢。
最終,我給莫春發了一個簡訊,我說,最近家中有事,幫我請假吧。
下午,莫春給我回了一條簡訊,說,不用隱藏了,全世界估計都知道了。
然後,她又給我發來一條簡訊說,如果認定了一個人,認定了一件事,就走下去吧。人生很短,有些錯過,卻會很長。
我沒有回覆她。
幾天之後,涼生接過老陳的電話後,出了一趟門。出門之前,他看著我,很冷靜地笑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姜生,相信我。
回來之後,他難掩眉間喜悅,只是看著我,不說話。
我並不知道,他是得到了確切的檢測報告——那就是,我們之間確實沒有血緣關係——他等到了他想等的東西。
我看到他額角微微有傷,就問他,怎麼回事兒?
他就笑道,開車太急,出了點小車禍,不過沒關係,我不是回來了嗎?
但是,我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因為之前我突然接到了陸文雋的電話。電話里,他的聲音異常詭異,他冷笑著,似乎是將一份報紙給扔在了桌子上,他說,姜生,別忘記我們的約定!我雖然說了不娶你,但是我沒有說,你可以同涼生在一起!
他掛斷電話之前,冷笑道,你如果執迷不悟,不要忘記我說過的,我有很多辦法,可以讓他死於非命!
涼生剛轉身,我的手機上就突然來了一條簡訊,很簡潔——車禍?呵呵。我的心驟然墜落到了谷底。
是的,我同魔鬼做了一筆交易,雖然中途他換了籌碼,可是要賭的依然是,不允許我和這個男人在一起!
涼生似乎發現了什麼,他回身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我就笑笑,說,同事……要我上班……
涼生張張嘴巴,大概剛想說「不必去了」,最後又覺得自己這麼做的話,會像個小心眼的男人,於是,他笑笑,說,這個問題,我們一起來解決吧。
70 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了!包括你,程!天!佑!
當天夜裡,涼生拉著我去了一個地方。
去的路上,在車裡,我問他,我們這是去哪裡?
他只是笑笑,說,去一個我們要去面對的地方。
然後,他轉頭看看我,說,你怕嗎?
我遲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說的是哪裡,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怕」這個字。
當他的車停在了一幢古老的別墅旁邊時,我才知道,他是來找程方正的。
我緊張地看著他,輕輕地抓住他的胳膊。
涼生看著我,微笑著,他的手很輕地拂過我的頭髮,說,姜生,別怕,我會在,一直都在。
然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他帶下了車。
在工人們的帶領下,涼生和我走了蠻遠的路,才抵達樓前。
程天恩迎出來,只是笑笑,說,表弟,你現在可是風雲人物了。
涼生也笑笑,說,沾光。
程天恩嘆了一口氣,說,我也可惜你們啊,唉,可是爺爺不肯見……
涼生說,我去偏廳,等到他想見就是了。
程天恩看了看我,又看看涼生,說,我也沒想到爺爺這麼固執,只不過,你這次真的做得太過分了!娶一個程家不會承認的人,還要在婚禮當天悔婚,悔婚就悔婚吧,你還要帶姜生私奔……私奔就私奔吧,你還不肯接爺爺的電話……
涼生沉吟了一下,說,那時,我是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現在我有了答案了,所以,我自己來找他,我知道自己該去面對他。
程天恩便不再說話了,將涼生和我讓進了屋裡。
我和涼生在偏廳里等了很久,程方正也不肯出來。
涼生的指端微微有些涼,但是,他的臉色依然平靜。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尖銳的汽車剎車聲,然後是悉悉索索的聲響。我心下明白,這人可以將車開到別墅前,而不是停在大門前,此人在程家的地位一定比涼生還高……那麼……
果然,人語紛紛,有人喊道,大少爺回來了。
聞言,我整個人都快要跳起來了。涼生看看我,臉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這時聽到工人在竊竊私語,不知道他們是刻意在我們面前奚落我們,還是無心間被我們聽到了,總之,他們是又隱秘又高調。只聽他們說,涼生表少爺私奔這事呀,快把程家鬧翻天了。記者堵門,老爺都給氣病了。這不,大少爺都被召回來了。
我的心一下子緊緊地揪了起來。
涼生還是很坦然地坐在沙發上,因為他知道,他此行會面對什麼。
屋外,腳步聲漸近,天恩轉動輪椅,迎了出去,哥,你可算回來了。
天佑將衣服交給助手,明知道下面將要面對的是什麼,還是硬著頭皮轉移了話題,嗯,爺爺呢?
天恩一愣,說,爺爺?哦,涼生和姜生在偏廳,爺爺被氣到不想出面,在正廳聽著呢。他們兄妹的事,說要你來處理。
天佑鎮定了一下,說,哦,我知道了。
天恩故作貼心狀,悄聲對天佑說,爺爺不知道你和姜生交往過,你要是覺得難堪,那麼讓我來處理?
天佑沉穩而堅決地回了一句,不必。
門被推開那一刻,我明知道誰會出現,但還是一愣,呆了很久,才無意識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微小到噎在了嗓子裡,天……佑?
涼生上前,將我擋在身後,語氣淡淡,說,你來了。
天佑掃了一眼隔間的爺爺,故意對我視而不見,轉而對涼生語氣硬冷地說,逃婚,怕不是一個成熟男人該做的吧?
涼生冷笑著,針鋒相對,說,為了一段感情逃離一座城,也不是一個成熟男人該做的吧!
天佑瞬間暴怒,卻只說了一個字「你……」,便強壓下怒火,轉頭看了一眼正廳的門,視線刻意避開我,尷尬卻故作鎮定,冷笑道,天下女人這麼多,她……有什麼好,讓你非她不可,還要鬧到滿城風雨,讓程家蒙羞?
涼生諷刺地說道,有什麼好?呵呵,這個,你要比我清楚吧!
天佑知道涼生針對的是他,卻也無奈,總不能在程方正面前和自己的表弟打到頭破血流吧,所以,他只好繼續忍氣,履行著家族說話人的使命,語重心長地勸告涼生,她是你妹妹,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這十七年來,你們的兄妹之名是去不掉的!你忍心讓她跟著你,站在世俗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忍受那些輿論的髒水,不開心地過一輩子嗎?
涼生針鋒相對,一字一句地反駁道,你明明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別妄想再用什麼輿論來綁住我!這不是五年前,你翻手雲覆手雨,左右我們的命運,讓我遠走法國!她不是我的妹妹,她是我愛了十七年的女人!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說……他愛了我十七年?
他說……今天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當著程方正的面,說出這句話?
他的愛。
他的選擇。
以及他的決心!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涼生突然拉住我的手,像是對程天佑,更像對隔間裡的程方正,又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宣戰,他說,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了!包括你,程!天!佑!
說完,他就拉起我,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71 他不知道,我多麼希望,這個夜晚會有一生那麼長啊。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時光。
涼生很淡然,他依然送我去永安工作,仿佛這是他的驕傲一般。他不會去要求我從永安離開——像是個勝利者,不屑於這般手段。
或者是,他在等我的心,做一個徹底的決斷?
程天佑依然會到永安去,只是我們兩下無言。
他將冬菇送還給我。涼生接過冬菇的時候,還被它給弄傷了。我吃驚地看著冬菇,仿佛它是程天佑訓練出來的小殺手。
程天佑不說話,但是臉上依稀有嘲弄的表情。
我又想起了那天夜裡,他說給我的話,此夜之後,兩不相干。
然而,原本該開心的日子,卻因為陸文雋的步步緊逼,讓我變得壓抑起來。這種壓抑,無人可以訴說。
我每天都會不斷地收到帶血的斷指、帶血的耳朵,甚至是帶血的牙齒……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涼生遭遇了不測,哭著給他打電話,聽到他安然,我才知道,這都是一些做得十分逼真的道具而已。
可是,我的心卻像被填滿了火藥,隨時都會炸掉一樣。
煎熬不斷,卻不敢有任何聲息。
漫漫長夜裡,我甚至有過魚死網破的衝動——來吧!就算是死,如果能死在一處,這也算是我和涼生最大的幸福吧。
那段日子,我就像一個賭徒。
我在賭自己加倍小心,加倍注意,就可以保護到涼生,所以,我企圖時時刻刻地跟他在一起。沒有人知道我最後的決心,那就是當陸文雋製造的災難降臨時,我們一起死!
我陪他,只要在一起!
涼生對我突然變得黏人,有些微微的驚訝。
他沒有說什麼,可是,我似乎能覺察到,他仿佛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囚籠——這個囚籠,就是我以愛的名義製造的。
他這種小情緒,讓我頃刻間感覺到了巨大的不快樂。
而這些不快樂,看在涼生的眼裡,卻又變成了是因為我失去了程天佑。
他從不說破,依然做很多事情,接送我上下班,送給我一些小禮物。
然而,這仿佛是一個惡性循環,我們用最愛對方的心,卻做著傷害對方的事。在我們之間,從離開程方正的別墅那天,最親密的接觸就是對著彼此微笑。
終於,有一天,涼生在典當行加班,他給我打來電話,要我自己吃飯。
我在半夜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里的男人,用邪惡而冰冷的聲音說,你還是不肯離開涼生是不是?那好,今夜,你就為他收屍吧!
然後,從電話里傳來一陣子彈上膛的聲音!
我還來不及求他,陸文雋就掛掉了電話,之後無論我如何撥打,都沒有回覆。我哆哆嗦嗦地想要報警,卻害怕涼生會遇到更大的報復,只好拼命地撥打他的電話,可是,電話那端卻傳來詭異的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那女聲在午夜中迴響著,讓人想起了午夜凶鈴,不寒而慄。
我在家中團團亂轉,驚慌失措,完全沒了主意。
就在午夜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突然聽到公寓外傳來了槍響的聲音——嘭!嘭!
剎那間,我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了一般,我不顧一切地衝下樓去。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了,我如同被處以了漫長的極刑。
那槍聲,讓我丟了魂,失了魄。
我披頭散髮,鞋子都跑掉了。路上的石子如同尖刀,刺痛著我的神經。我在午夜的街頭,哭喊著涼生的名字,四處尋找。
我無助地嚎啕著,卻找不到他。他的人,他的影子,全都找不到。
我恨我自己,我覺得我犯下了這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錯誤——如果他因我死去,我必然不會獨活。
可涼生,你在哪裡?
當一束車燈光照向我的臉龐,刺痛我的眼睛時,我抱著頭不敢抬起,眼淚鼻涕四流,一身無處可藏的狼狽。
在這個午夜,我丟失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
然而,那輛車突然停下了,有人打開車門,走下了車。
那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說,你這是……
我抬頭,只見涼生,他完好無損地站在我的眼前。我不顧一切抱住他就嚎啕大哭,歇斯底里,鼻涕眼淚全都抹在了他的胸前。
他看著我的感情突然如同火山爆發一樣宣洩出來,有點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
他摸著我凌亂的髮絲,說,姜生,你這是怎麼了?
我只是哭,不敢抬頭,也不敢放手。
我怕我一抬頭,一放手,他就變沒了。
然後,我一生再也握不到。
我仿佛拼盡了力氣,緊緊地抱著他,抱著這黎明前最後的溫暖。
很久之後,我哭累了,停住了聲息。
我抬頭,只見涼生定定地看著我,午夜之中,他目光流淌得如同一段月光,那麼飄渺,又那麼深情。他抬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一點一點給我擦掉眼淚。他說,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
說完,他脫下外套,將它平放在地上,然後俯下身,用手帕將我的腳底一一擦過,引導著我將雙腳擱在他脫下的外套上。
他抬頭看著我,嘆了一口氣,說,你不疼嗎?
我沒說話,安然地享受著這如末日前最後的溫柔。
時光仿佛倒流了,月光之下,是十幾年前的魏家坪和青梅竹馬的我們。
那一天,我因為他挨了母親的揍,在院子裡被罰跪到月上中天。他悄悄地跑出來,給我擦眼淚,給我紅燒肉,並用冰涼的井水給我泡洗沾滿泥巴的小腳丫。他晃著小腦袋,很憂傷地說,唉,姜生啊,以後要穿鞋子哦,否則腳會長成船那麼大,長大了,會嫁不出去的。
那時小小的我,是怎麼說的呢?
我仰著小腦袋說,我不怕,我有涼生,我有哥哥!
此刻,他緩緩地抱起我,沒有說話,沒有其他的親密動作,就像抱著一樣稀世珍寶,將我送到車上,然後回身撿起外套,放入後備箱裡。
這一刻,他不知道,我多麼希望,這個夜晚會有一生那麼長啊。
末了,他低下頭,對我說,姜生,明天,我們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笑笑,說,回我們真正的家,回魏家坪。
72 回家。
回家,是不是便可一世安寧,再無狼煙呢?
我想念魏家坪,我想念家,我想念酸棗樹下那個如睡中仙的少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