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93)
第93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93)
逆天·鴛鴦夢(1)
——但願人長久。
楔子 天生
如果不是天恩提議,他是怎樣都不會去天生苑的。那個他種下了無數深愛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最大的諷刺。
五月,日麗風和,姜花勝雪。
人生總是有那麼多的求而不得。
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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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助理將風衣給他披到身上時,他恍惚間又看到了她纖纖淡淡的影子,倔強而悲傷的模樣。
風一來,她轉身離去了。
就像一個,他拼盡了性命都抓不住的夢一樣。
最近,他要自己忘記她,卻總會夢到她。
他甚至夢到,自己要娶她,當他將這個消息昭告全家時,祖父勃然大怒,父親視若無睹。
只有自己的母親,那個在這深宅大院裡信守「沉默是金」的女人,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他卻像個小孩一樣,依靠在母親的膝間,抬頭,露出一臉迷茫,說,可是,媽,我喜歡她啊。
我喜歡她,所以,就註定了我賜予了她一柄殺我的刀。
愛若不休,便與死神同舞。
望著她離去的影子,他笑了笑,這世間,何止有求而不得,還有遇而不見。
遇而不肯見啊!
73 千與千尋千般苦,一生一世一雙人。
魏家坪的清晨,像一枚沾滿了露珠的青果,涼涼的,軟軟的,滿是家鄉的氣息,母親的味道。
當第一縷陽光招著溫暖的手,歡躍過塵封的窗戶,微笑著吻向我的臉,我從長長的夢中醒來。
我張開雙眸的那一刻,發現他安睡在我的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濃黑若墨的發,長而密的睫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小時候那樣。就是這間老屋子,就是這張的床。我緩緩閉上眼睛。
就好像,這十多年,我們從未離開過魏家坪。
不知是幸福,還是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從我的眼裡緩緩地流下來。
我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雙手輕輕握成拳橫在胸口,像嬰兒睡夢中的姿態。
人們說,會用嬰兒睡姿的人,都是缺少安全感的,會貪戀更多的安心和溫暖。
那是一種我預料不及的親密——仿佛是一個綿密而悲憫的吻,我眼角的淚水被一點點的溫熱給舔舐掉了。
我尖叫著,那是一種本能的抵抗的姿態,仿佛哀求,我說——不、不要!涼生!我慌亂地睜開眼睛,發現他醒了,他的臉就在我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距離,俊美如玉的容顏,令人不安的溫熱氣息。他俯身,專注而無辜地看著我,問,怎麼了?這是我沒有想過的吻,就在這一刻發生在我和他之間。
頃刻間,我只感覺心裡好像有幾百幾千隻小鹿在亂撞。我避開他的眼神,不知道做何言語。
我竭力平穩了自己的呼吸,腦袋裡一片漿糊,尷尬地起身,卻依然不知所措,我說,我、我,沒想到,我和你……這這樣……這麼快……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成年男子特有的戲謔和曖昧。這種神情,是我第一次從他的眼裡發現,它讓我心動卻也讓我惶惑。
他用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我,指了指端坐在我們中間的冬菇。
冬菇也很無辜地看著我,用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貓爪子,沖我「喵嗚——」地叫了一聲,大概是以抗議的口氣告訴我,你眼淚的味道差極了!
我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他,頓時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晴天來個霹靂,劈死我算完;或者給我個老鼠洞,讓我把自己活埋掉,了斷此生。
而他依然只是笑,那種笑很溫暖,如同春天漫山遍野的山花,不覺間就會鋪天蓋地。
大概是怕我尷尬,他輕輕揉了揉我的亂發,仿佛安慰一個小孩,然後就下床了。他洗漱後,給我端來一盆水。
我正在床上扯冬菇的尾巴,咒罵著,臭冬菇!讓你舔我的眼淚,舔我的臉啊!你讓我的臉往哪裡放啊?你這臭貓!
他沖我笑了笑,在水盆里兌好熱水,又將牙刷和口杯遞給我。
我尷尬地笑笑,接過杯子。刷牙的時候,我將冬菇夾在小腿中間,不讓它動彈,以示懲罰。大約過了三分鐘,他從正間裡走出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哎。嗯?我含了一口水,回頭望著他。
他像是在討論嚴謹的學術問題一般,一本正經地問,你……希望剛才是我?
噗——我一口水全噴在他臉上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帶牙膏沫的水,很鎮定,說,看樣子不是。你就別虐冬菇了。一隻貓,不容易。
他轉身走後,我的心說不出什麼滋味。
從小習慣了的依賴,卻在此刻突然以我所執念的愛情姿態出現,我竟感到惴惴不安,遠多於幸福。
我不知是因何而惴惴,因誰而不安。
不!
其實我知道自己因何而惴惴,因誰而不安!
只是,我不敢讓自己去相信,自己會因為他而產生這種負罪感——仿佛我是古時同人私奔的小妾,心懷內疚。
我重新告戒自己一遍,你不屬於他,何必負罪。
洗漱完畢,我走出院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魏家坪的天空藍得那麼動人。院子雖已荒敗,雜草叢生卻也綠意勃勃,繞上牆壁的青藤雖然柔弱,卻也堅韌,碧綠中開出了潔白的花兒,微小而頑強。
風兒輕輕吹過,微損的院門吱吱嘎嘎唱著荒涼而悠長的童謠;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裊裊而上與雲朵為伴;小孩的啼哭聲、母親追在身後餵飯的呼喚聲,聲聲親切……這些觸手可及的溫暖,雖然伴以荒涼,但卻那麼生動清晰。
我轉身,他就在我身後,白色的襯衫在晨風中微微鼓起,讓他如立雲端,顯得那麼不真實。他沖我微微一笑,說,該吃飯了。
灶台上,三隻碗安靜地放在上面。兩隻大碗,是我和他的;一隻小碗,是冬菇的。冬菇蹲在自己的飯碗前,整個身子是圓的,它一邊挑剔地吃著,一邊不懷好意地瞭望著我們的碗,眼神曖昧而哀怨。
他說,昨夜回來得匆忙,沒有準備,先吃點面吧。
說完,他端著兩隻碗,轉身走向院子裡。
我的鼻子微微一酸。水煮麵是我執著了一生的回憶,它讓我放棄過唾手可得的幸福,和一個對我用情至深的男子,甚至讓我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這該是多大的蠱惑,多大的魔力!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快步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衣角,有些怯怯地,小聲說,我想吃一輩子。
他沒回頭,但我知道,他的眉目間一定綻開了一朵歡悅的花,明媚而動人。他低頭,看了看石桌上的水煮麵,輕聲說,那我就做一輩子。
一輩子。
嗯。
一輩子。
仿佛回到了夜奔魏家坪的前夜,燈火輝煌的城市裡,面對著眾叛親離,在暴怒的外祖父面前,他將我緊緊護在身後,表情決絕,語氣堅定: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了!
我輕輕地將腦袋靠在他的背上。風輕輕吹過,掠過他的衣衫,我的長髮。我想起了曾看過的一句話:千與千尋千般苦,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說的就是這般吧。
他回頭,輕輕地扶住我的肩膀,安靜地看著我,微笑,說,都過去了,不是嗎?會好起來的,我答應你!
說完,他似乎猶豫了再三,伸出雙手試圖回抱安撫我的那一刻,院門突然被推開了——
多年不見的鄰居李嬸領著她的小孫子,嬉笑著走進門,說,啊呀,昨晚我就跟你叔說,老薑家裡有人,你叔非說進賊了,原來是你們兄妹回來了!
說著,她就回頭招呼身後的鄉親們,跟招呼進自家門似的,說,快進來吧,是老薑家的閨女、兒子回來了。
頓時,小院裡湧進了一群人,老老少少,望著我和他,眼笑眉開,口口聲聲稱讚著,老薑家倆兄妹好人物喲……
我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冬菇警惕地蹲在我的身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終於,緩緩地垂了下去……
就仿佛這段感情,終究走到了窮途末路。
74 身後,姜花如雪;往日,他曾愛我。
祭奠父母的時候,我們在村邊遇見了昔日的村花,以前總有關於她和北叔的艷聞傳出來。她看到我們的第一眼,就說,哎呀,老薑家的倆孩子回來啦。
然後,她又問,老北家那孩子呢?
涼生極力克制著自己的不悅,同她說話。
村花還問涼生,你有女朋友了嗎?
涼生說,我有事,先走了。
涼生想要抓住我的手,我卻將手放在了身後——是的,我不想在這個安靜的村落里,變成接受流言蜚語的活靶子。
這是我唯一僅存的淨土了。
我的反應,讓涼生一愣。
他不知道,我今天又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里,陸文雋無比猖狂,他說,我知道你在魏家坪。別忘記,我說過,我在他身上埋了一塊晶片!那夜的槍聲只是警告,如果你還要同他繼續在一起,那麼,姜生,我真的不客氣了!
涼生見我情緒低落,心下也微微鬱悶。
下午,他對我說,你還記得你曾經愛去的酸棗林嗎?要不,我們去看看。
那片酸棗林,代表著他少年時對我最大的寵,我想,那也會是他一輩子都驕傲的事情——我曾為我深愛的女人,做過如此壯舉。
我看著他,微微一笑,說,好。
涼生,我該怎麼告訴你呢?
我不是不快樂,只是,我快被陸文雋給逼瘋了。
我愛你,更怕失去你。
那個夜晚,我在街上奔跑,槍聲一次一次地迴響在我的腦子裡。我想,我失去你了;我想,是我害了你;我想,我該用怎樣的方式殺死自己,才能讓我不痛恨自己。
我想,我只有離開你……
路上,涼生跟我說,一直藏匿著的北叔曾托人跟他聯繫,說自己人在河北,希望北小武過去跟他見上一面。
北叔沒有向涼生透露他的具體位置,甚至在哪個城市也絕口不提。
這些年的逃亡,他如驚弓之鳥,誰都不相信。
魏家坪有很多關於北叔的傳聞,比如他是如何扛著金山躲起來的。
涼生說,北小武不肯聽。
他說的是不肯聽,連關於北叔的消息都不肯聽,何況相見?
他一定還在記恨著。多年前,他母親去世時,父親連見最後一面的機會都不肯給。一個女人,給他生了孩子,為家庭奉獻了一生。當他飛黃騰達,她卻成了下堂妻。最終撒手人寰,卻連丈夫的面都見不到。
我還記得當初,那個少年在大街上嚎啕大哭的樣子。
有些過錯,無法彌補。
我問涼生,北叔到底犯了什麼事情,要這樣躲藏。
涼生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和涼生去往酸棗林的時候,被周圍新鋪砌的道路給驚呆了。
這兒曾經是荒郊野嶺啊。
涼生笑笑,說,沒想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村落,也會發展得這麼快。
當我們越走越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看到路標上出現「天生苑」字樣的時候,涼生的臉上出現了隱隱的不安。
這時,我們看到了在路邊賣水果的李嬸。
李嬸一見到我們就連忙招呼,說,哎呀,姜生,涼生,你們也來看姜花園啊?
姜花園?!涼生脫口而出,那是一種被侵犯了自己領土的勃然。
我看看李嬸,又看看路邊停放的城市裡下來的汽車,雖然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是也有了隱隱的不安。
李嬸將小孫子抱在懷裡,給我們遞水果,說,我也不知道為啥是姜花園,反正啊,前幾年吧,有個有錢人,來買下了這五百畝地。說來奇怪,他不種什麼名貴的花草,就種了那普通的姜花,說是為了將來娶他的妻子建的。後來,年前吧,去年前,聽說他妻子死掉了,那有錢人就再也沒有來過。你瞧瞧,每年五月啊,這裡就來好多人,拍婚紗的,郊遊的。反正啊,周圍都知道,咱們魏家坪有片姜花園,叫什麼「天生苑」。那有錢人和他妻子的故事挺感人的,我不會講哈,反正就是天生一對的意思……就是死了也是天生一對……
李嬸的話音還未落,涼生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比誰都敏感,他也比誰都懂——這姜花園是誰留下的,這有錢人是誰,這「天生苑」用的是誰的名字!
他自以為的最後的淨土,到頭來卻被別人宣示了主權。
呵呵。
那個男人,他的表兄,曾為了娶這個女人,為了討她的歡心,苦心建立了這片愛情天地,最終卻成了失樂園。
然而,這失樂園遺留在魏家坪,如今又變成了對他的嘲諷。
他若留下,面對的勢必將是別人口中心中念念不斷的傳說——有個有錢人,要娶他的妻子,所以……
我愣了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一樣的天地。
每年五月,姜花會盛開。
原來,他曾在這裡,等過我很多年。
那時,我去了哪裡?
哦。
我去讀書了,我離開了他。
我們相約,過四年的橋,走四年的路,見識四年的風景,如果還記得彼此,就回到這個城市……
後來,我回來,卻是為了涼生……
就在這時,我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正在披上風衣。
是……他?!
我愣了愣。
轉而回頭,看到涼生已離去,便轉身追著涼生而去。
身後,姜花如雪;往日,他曾愛我。
回到家,卻不見涼生。
正在我要出門去尋找他,推開門的瞬間,卻吃驚地發現,眼前的男子,赫然是他!
我驚訝地後退,喃喃道,天……佑?
回過神來後,我連忙關門,想要抵抗什麼一般。
他卻一把拉過我關門的手,整個人欺身進來,冷冷一笑,說,怎麼,就這麼不歡迎我啊?
我無奈地退到一邊,卻怎樣也甩不開他鉗制著我的手。
我輕聲斥道,放開!他卻握得更緊了。
我緊張得不能喘息,只能勉強尋找話題,來避開他這種無聲的霸道所造成的壓抑氣氛,我小聲說,你來幹嗎?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越發幽深,仿佛一汪隨時會將你整個人給淹沒的神秘湖水。
壓抑的氣氛越加詭異,最終,他一把將我攬入懷裡,未等我反應過來,他便捧起我的臉,狠命地親吻起來。
我拼命推他,我說,你閃開,你有寧信,你們有孩子,別碰我!
他踉蹌到一旁,吃驚地看著我,然後一字一頓地否認,說,我只愛你!我沒碰任何人,更沒碰她,你不要聽風就是雨好不好!
姜生,難道,我的心,你還不明白嗎?!難道一定要我掏出來給你看看,你才相信嗎?!我和寧信真的沒有什麼!說著,他就開始剖開自己的胸腔,瞬間,鮮血淋漓……我驚恐地上前阻止他,我說,天佑,不要!
天佑啊,不要!
……
當我呼喊著他的名字從這場噩夢中醒來時,發現日色已暮。原來,這只是我從姜花園回來後,做的一場夢而已。
涼生就在我身邊,抱著冬菇,眼眸里是看不清的思緒。
很久,他才說了一句,你醒了?
75 千島湖下有座城,我心裡有個女孩叫姜生。
第二天,我和涼生就離開了魏家坪。
夜裡,涼生一直在忙什麼,神神秘秘的,不肯讓我看到。
我也不去打擾他,和冬菇一起睡了。
清晨,他為我做好了早餐。
我起床,看到他,不由問道,你為什麼這麼累?多睡一會兒吧,白天還要趕路。涼生就笑笑,說,我說過,要給你做一輩子早餐。少一次,都不算一輩子吧?我也笑,心裡卻隱隱作痛。
一輩子對於我和他來說,是多麼奢侈啊。
途經千島湖,涼生對我笑道,不如今天,我們留在這裡吧?
我狐疑地看著他,但只要是他的主意,我一向聽從。我說,好啊。不過這個地方,冬菇不會失足吧?
涼生就說,如果我和冬菇同時失足了,你救誰?
我就笑,說,你傻啊,你是我哥……
涼生聽到這句話,表情中流露出微微的疼,我也自知失言,沖他吐了吐舌頭。
仿佛,在這個世間,沒有一句表白,那就不算一段愛情的開始。
晚上,在漁家小船上吃過晚飯,涼生將我帶到了一個小島上。
在一個小亭子裡,望著這片夜色中的湖島。月光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周圍還不算黑,身邊有個可以信任的人陪著,所以,這一刻,我看著這片湖,覺得它美麗得要命。
涼生一直在看著湖上風光,月光之下,他美得仿佛隨時會飛走。我突然有種想要緊緊握住他的衝動。
突然,我看到湖上閃過一片燈火。
我對涼生喊,你看,鬼火!
涼生就笑,神情很安靜,他說,傻瓜,是河燈。
我愣了愣,河燈?
涼生微笑著,很篤定的模樣。
那是一片河燈,被擺好了樣式,一個一個緊排著,緩緩地隨著波光,在月亮之下漂過來。
漸漸地,漸漸地,近了。
漸漸地,漸漸地,我看清了那串河燈。
那無疑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小小的河燈拼出了讓我淚流滿面的話語——
千島湖下有座城,我心裡有個女孩叫姜生。
涼生走上前,輕輕地拂過我的發,他說,不管多麼難,我要我們在一起。姜生,你懂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