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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81)

  第81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81)

  新生·夢江南(1)

  楔子 活著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被困在絕望的夢裡。

  困在小魚山,困在聖誕夜。

  夢裡的涼生,眉眼間是止不住的悲傷。

  他的手拂過我長長的黑髮,緊緊將我擁入懷裡,用幾乎是勒入骨隙的力氣。那些心疼像午夜的海潮,與心跳交融到了一起。

  這是現實中,他永遠都不會對我做出的親密舉動。

  他的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發,聲音里透著悲涼,他說,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你為我遭受的苦啊?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為什麼?!我仰著臉,任由淚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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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他無名指上,血戒如花;我想著他的喜帖,擺在我的房間裡;我想起那個叫未央的女子,她已為愛走上萬丈懸崖;我想起陸文雋,想起他黑洞洞的槍口和那些威脅的話……

  我知道,我和他之間,縱有情意萬千,卻已無路可走。

  我緊緊地抱著他,拼盡了力氣,想留住這最後的溫暖。

  但是,忽然,涼生消失了。我的雙手空空,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焦急地四處呼喚著他的名字。

  然後,我看見了天佑,他站在那裡,雕塑般深刻的眉眼。

  ——夢裡不知身是客。

  焦急中,我拉住天佑的手,哭道,天佑,天佑,涼生沒了!涼生沒了!怎麼辦,我找不到他了?!天佑,我該怎麼辦?

  最終,天佑的表情在我的眼淚中變得絕望。

  他苦苦一笑,聲音里卻是壓抑著暴怒而導致的嘶啞,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字一淒涼。

  他說,姜生!我不是玩偶,更不是給你和涼生的愛情配戲的道具!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男人,有一顆活生生的心?!

  他說,姜生,你看看我的心啊!你看看我的心啊!

  說著,他就撕扯開自己的衣衫,露出結實的胸膛;他破開自己的胸膛,試圖掏出他的心臟……

  猙獰的鮮血中,我哀求著他,卻無處可逃……

  最終,我從夢中驚醒。

  彎月如鉤,沒有天佑的血,沒有涼生。

  而夜,黑得可怕,像陸文雋的槍口。

  我抬頭,窗外,星光依稀。


  我想起那句古老的話,他們說,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嘆了一口氣,擦去了眼角的淚。

  日子總要過,我得好好地活。

  41 他們的名字,只有在我們醉酒時,睡夢裡,才能溫暖我們的唇齒。

  北小武歸來後,新年剛過,他就開始找工作。

  金陵幫他推薦了自家的報社,讓他嘗試去做美術編輯。

  金陵跟我說,她感覺,北小武成熟了很多。

  我斜眼看看她,搖搖頭,說,我不相信一個被峨眉山的猴子推下山的男人會有多麼成熟。

  每次看到金陵和北小武倆人雙雙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總有一種錯覺,仿佛又回到了高一那年。

  那時,我們的故事裡,沒有小九,沒有未央,只有我和涼生,只有北小武,他對一個叫金陵的姑娘一見鍾情了……

  可是,我知道,那年再美,時光再好,我們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八寶依舊不著調地在娛樂圈裡晃悠,時不時帶著柯小柔來騷擾我。而我,一想到柯小柔知道自己太多秘密,而且經常滿嘴跑火車,就忍不住頭疼,只得委曲求全地跟他做著「姐妹淘」。

  柯小柔這個「姐妹淘」倒也稱職,除了看我的眼光時不時充滿怨氣,時不時說點拈酸的小話兒刺激我一下,其他的都挺好。

  不過,後來事態發展得有點詭異,他和金陵變得更加像「姊妹淘」了,每日刷著微博,相互分享著美膚秘笈、化妝心得,甚至是養顏粥。

  金陵經常跟我夸柯小柔,說,這男人活得才叫范兒,有品位,有品質。

  說完這個,她就嘆息,可惜啊,他不愛女人,否則,我真想給報社裡那票兒老大不小的剩女介紹一把。估計就柯小柔那姿色,那品位,那品質,早就被瓜分了。可惜了,可惜了。

  就這樣,我們原來的小生活交叉成了兩個圈子。

  一個是涼生和未央的新婚圈子,忙碌著他們的婚禮;一個是我、北小武、八寶、金陵、柯小柔等混雜成的新生圈子,每日混混沌沌卻又帶著小清新地過著小日子,隔三差五聚個會,聽聽八寶的圈內秘聞,聽聽北小武的流浪史。

  北小武對小九的名字不再提及,可是,有一天,我們玩紙牌時,他睡在旁邊,夢裡,他含糊地囈語了一句,最初我沒聽清,光忙著玩牌去了。

  後來,細細回想,卻是,小九,爺想你。

  或者是我想多了。

  我們愛的人,永遠只能藏在心底,而他們的名字,只有在我們醉酒時,睡夢裡,才能溫暖我們的唇齒。


  42 傾城。

  柯小柔在這個圈子裡混得如魚得水。

  我甚至都能感覺到,如果將來我嫁給了陸文雋,要是柯小柔在金陵她們面前哭,她們可能會代表月亮把我消滅掉。

  後來,金陵聽說柯小柔曾經是有名的彩妝師,就興奮起來,拉著他到她們報紙上開了一專欄,名字取得四大皆空,叫做《禪心菩提》,其實主旨就是分享一些化妝、護膚、養生、養心的聖經。

  不想幾期之後,讀者呼聲頗高。據金陵說,好多女同胞對其愛不釋手,中老年婦女更甚。

  一時間,柯小柔居然變成了著名的「婦女之友」。

  柯小柔的專欄里,時不時會提及「陸先生」一詞。

  比如說「銀耳蓮子粥」時,就說「我有一個朋友,暫稱陸先生,就特別不喜歡這種粥,覺得黏膩,可誰說黏膩不是一種感情呢」。

  比如說「推薦幾款適合熬夜MM用的面霜」時,就說「陸先生不太喜歡這款面霜的蘭花味。香氣襲人,有時候還真是一種罪。比如,激烈的愛情」。

  甚至說起「增加膠原蛋白的水晶豬手」時,他都能扯上陸文雋,說的是「還記得他為人講究,斷不喜此類食物。家中工人便為他熬製成凍狀,切成小塊,放到白瓷盤內,佐上蘸料,方才入口」。

  ……

  後來一幫女讀者對他專欄里的陸生充滿了好奇,紛紛打電話到報社,求聯繫,求交往,求包養,求合體。

  責編一看這麼熱,於是就促著柯小柔,乾脆寫了一篇關於「陸生」的文章,叫《傾城》,替代了當期的美容專欄。

  據說,《傾城》一文出來之後,就有女讀者直接搬著鋪蓋來到報社,打算在這裡吃住,以求見到這位「陸先生」。

  柯小柔的《傾城》里,有幾段是這麼寫的——

  作為朋友,這文章,我本該用盡溢美之詞來寫。

  可是,我實在找不到什麼溢美之詞。對於一個薄情寡性的男人,除了天生的一副好皮囊,除了有個好身世,我還真想不出他有其他優點。

  ……

  這世上,偏偏就有這種人,眼裡永遠蓄著笑,心卻冷得像鐵。

  ……

  投胎是門技術活。

  陸生最大的優點,就是比我們會投胎。

  他本姓周,卻因為父親的薄倖,隨了母親姓。他的母親陸小姐是大家閨秀,一生不幸,鬱鬱而終,這似乎也是鑄成陸生性格涼薄的原因之一。

  ……

  說起陸生,便不得不提他的父親周公子。

  周公子更是一部傳奇,這也註定了陸生的傳奇。

  陸生的祖父和外祖父,乃是戰場上的生死之交。如此算起,周公子是真真的紅二代,軍區大院裡長出來的孩子,長大後,便成了有名的官商。

  周公子一生紈絝,年輕時,愛上了本城豪門程家的小姐——用我們現在的話說就是程門名媛,但程家小姐對周公子卻無愛。程家當初雖是富戶,卻更需結交權貴,尤其是這種紅色權貴。可惜的是,周少爺的父親,偏執地認定了他同陸家小姐的親事。可周公子是誰啊?

  軍區大院裡長出的公子哥兒、浪蕩子,一心為愛走天涯的年輕時代,怎麼可能被老父親唬住?

  然而,那打土豪出身的周老爺子,在周公子逃婚當夜,拿著一柄手槍扔在他腳下,說,要麼結婚,要麼就斃了你老子!

  周公子是欲哭無淚,最終,他被周老爺子拿槍指著入了洞房。

  所以,每個牛叉到妖孽的兒子身後,都有一個更牛叉的老子!

  ……

  周公子與陸小姐的婚姻,註定了是一場悲劇。

  周公子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程家小姐。

  程小姐意外死於礦難,周公子落落寡歡,此後更是變本加厲,不再歸宿,閱盡天下女人,醉臥在各處的溫柔鄉里。

  ……

  陸生從小就活在母親的眼淚里,他內心冷漠、自負,在生活中不得不為自己爭取,心中卻執拗地時時刻刻與父親為敵。

  ……

  十七歲時,他開始了對周公子的報復。

  翩翩少年,卻完全已經是成年人的風度與身材,他成功地勾引了父親的一個新歡,一個新上位的模特。

  當他的父親看到錦被中,自己的兒子和自己新結交的女朋友赤裸著擁在一起時,他們光潔的皮膚,旖旎的姿態,讓他無比暴怒!

  那時,十七歲的陸生笑了,得意而滿足。

  他從溫柔鄉里坐起,慢慢地穿上衣服,對著他的父親露出了勝利的笑容,輕薄而刻毒。他一字一頓,仿佛宣讀戰書,說,從今天起,你睡哪個女人,我就睡哪個!除了我媽!

  年輕的他,以為自己可以用這種方式將父親逼回母親的身邊,卻不曾想,這確是墮落的開始……

  如今的陸生,風華正茂,年歲正好,卻糾纏在父親舊日的孽情中。

  他用自以為是的方式,試圖用一個女人,控制一個可能與之爭分家產的弟弟——他父親當年強行占有程小姐後留於世間的兒子。


  ……

  我們的寡情,導致我們永遠看不到有人願意為自己傾城而愛;而我們的熱情,卻永遠只肯給予那個我們願意為之傾城而愛的人。

  ……

  此所謂,愛之傾城。

  柯小柔發表這篇《傾城》前,先在網上貼給我看,他指著突出顯示的倒數第三段跟我說,這段話我不會發的,要是發了,估計金陵他們都會猜到了。怎麼樣,夠朋友吧?我心想,你怎麼不去死啊?!

  後來,金陵將這份報紙拿到我眼前,似是探尋地問道,姜生,這陸生,說的是陸文雋嗎?程家小姐……是程天佑的姑姑?

  我連忙收起報紙,沖她笑笑,嘴上說,你想太多了。沒有傳奇性的東西,讀者願意看嗎?你們既要求柯小柔搞得有吸引力,又要追求真實,那怎麼成?我心裡卻想,幸虧柯小柔刪除了那一段。

  金陵不說話,撇撇嘴,只說,好吧。

  43 覆水難收的東西有很多,愛情是一種,變成房奴也是其中一種。

  這段日子,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漸漸變得安適起來,我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了。偶爾,我會接到未央的電話,聽她抱怨籌備婚禮的辛苦。偶爾,我會跟著北小武去野外寫生。

  陸文雋那裡一直沒有消息,這讓我倍加煎熬。

  人總愛犯賤,哪怕是歹事,一旦沒有結果,也總是惴惴不安。本來也是,一刀致命,總勝過無休止的猜測和煎熬。

  周末,我和金陵陪八寶去參加節目回來,金陵說,她已經去探望過店裡受傷的員工了,並一一給了醫藥費和賠償金。說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說,姜生,幸虧花店裡的人沒事,否則,我們真的就砸在上面了。我看著她,想起最近她的種種變化,小心地問,金陵,我感覺你最近好像並不是很開心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金陵看看我,笑笑,說,是啊,不開心。我去了一趟美利堅,看到資本主義的種種不美好,房子便宜得不像話,物價便宜得不像話,我就恨啊,恨不得將溫州炒房團都發送到美利堅去,拯救美帝國的經濟,拯救他們的GDP……

  我笑笑,她既然不想說,我就不再問了。

  我們路過一片狼藉的花店門前,金陵嘆了口氣,看了看我,問道,姜生,你真的要放棄這個花店?

  我轉臉看著她,半晌,點點頭。

  它曾是一個男人給我保存那點驕傲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我的那點自尊,好讓我不去背負依靠男人養活的壓力。我內心曾無比感激這個男人,也感激這個花店的存在。可這些日子,程天恩卻屢屢藉此諷刺我——其實,它根本就是我依靠男人、離不開男人的最佳證據。


  金陵見我點頭,她並不知我內心所想,就笑道,也好,既然涼生要結婚了,你們也回不去了,你就安安心心找到天佑,跟他和好,再安安心心去做程家少奶奶吧。不能總讓未央拿涼生秀幸福給咱們看啊!如果你放不下臉面,那我和北小武去幫你找他!可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唉。

  我沖金陵笑笑,嘆了口氣,說,別傻了。從明天起,我得出門找工作了。因為……我變成房奴了。你要不要恭喜我一下?

  說完,我就掏出一份購房合同沖金陵搖了搖。

  如果不是天恩那麼刺激我,我也不會在衝動之下做出買房子這種蠢事,因為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個城市待多久。

  什麼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金絲雀!籠中鳥!

  一切指望著他哥哥!房子是他哥哥的,花店也是他哥哥掏過錢的!

  總之,我是個沒腦子、沒思維、沒靈魂的超級無敵寄生蟲!

  我得證明我不是寄生蟲,我得證明我是一個充滿了夢想和智慧的女青年。

  國家之棟樑,社會之精英——我雖然談不上,但也要勇於為提高國家GDP而支持房地產事業,甘願做房奴,報國愛黨愛社會。於是,我掏出了所有開花店時賺來的家當付了首付,簽下了房奴之賣身契約。

  若不是因為買下這房子安身,我倒不必急著出去找工作,那筆錢足以讓我安靜而混沌地度過一段時光。

  當購房合同簽下之後,我其實還是後悔了。

  中介小哥哥千嬌百媚地向我賀喜,說,姜小姐,你真是好眼光,就你簽下合同這三分鐘,這房子每平米至少升值了三百塊!三分鐘,你淨賺小三萬啊!三萬啊!我幾乎是懊悔地說,我不買了,三萬你賺吧。

  中介小哥哥就訕笑,說,我一打工的,倒是想啊,可房價這麼高,我也只能用頭髮絲兒暢想暢想了。姜小姐,就別說笑了。

  覆水難收的東西有很多,愛情是一種,變成房奴也是其中一種。

  金陵被這購房合同給嚇呆了,她驚詫地看著我。

  很顯然,她對我的記憶還停留在程天佑的大房子裡養的那個不諳世事、不食人間煙火的姑娘。

  我也想滿眼美好,無憂無慮;我也不想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我該做什麼才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生活就是這麼現實。

  當你離開了學校,當你無可依靠……

  而且,她根本就不知道,這短短的半年時間裡,我都經歷了什麼,遭遇了什麼。我早已滿心滿身的傷痕,回不到當初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好的,居然沒有變成赤練仙子李莫愁,發瘋地報復全世界。那或許是因為,即便有再多的恨,但我心底卻明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男人,他是我最初的眷戀與溫柔。


  因為他,我捨不得自己變壞啊。

  我看著金陵,突然想起她撕未央和涼生的喜帖的那一幕,便連忙把購房合同收了起來,唯恐她又伸出毒手。

  一下午,金陵都沒有從震撼中醒過來,為了補償對她造成的驚嚇,我給她買了遷西板栗。

  我和金陵抱著糖炒栗子去新居的時候,恰好路過了「寧信,別來無恙」PUB,只見寧信正站在自己的會所前,穿著駝色風衣,微笑著,似乎是在翹首等待著誰的到來。我剛要拖著金陵上前去打個招呼,這時,只見幾輛車疾馳而過停在了寧信會所旁邊,有人忙下車,奔到一輛車前打開車門。

  看到天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吃了一驚。

  金陵更是呆住了,她推了推我,語無倫次地說,啊啊,是、是他,他……

  寧信迎了上去,眼底是抑不住的笑,那種笑帶著微微的淚意。當她的餘光掃到旁邊的我時,笑容僵硬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轉身,但終是對我打了個招呼。而天佑根本不肯看我,他迎著寧信,伸手輕輕拂過她的髮絲,在她面頰落下一吻,隨後不顧寧信的尷尬,拖著她的手,走進了會所。

  隨行的保鏢站在旁邊張望,似乎是在防備著什麼。

  金陵當下忍不住了,臉漲得通紅,直想奔上去,卻被我緊緊拉住了。

  金陵說,他……

  我笑了笑,唉,分手了啊。

  是的,我不在乎。

  我心裡只愛涼生,不是嗎?

  我會在乎嗎?

  唉。

  我會。

  因為看了剛剛那一幕,一種隱隱的不快樂,還是悄然地潛伏在了我的心肺間,每呼吸一下,都覺得酸痛。

  畢竟,我們曾經短暫地幸福過。

  畢竟,他曾是我最重要的回憶。

  畢竟,他曾經是我依靠的天堂。

  ……

  但是,我想我會祝福的,只要他幸福,我都會祝福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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