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80)
第80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80)
絕地·將軍令(2)
北小武就笑著指著金陵對我說,咱們金陵現在不一樣了,一看就是記者范兒!口齒伶俐,不像以前,就是一個知道苦讀書的傻大妞!說完,他就哈哈大笑。
金陵說,好吧,你要是忘了小九啊,那別忘了八寶這姑娘。她其實不錯,雖然年齡小了點兒,但不介意你老牛吃嫩草,哈哈。
說完,她轉臉看我,說,八寶怎麼了?你不是給她打電話了嗎?全都等她吃飯呢,她在家裡磨嘰什麼?
我聳聳肩,表示不清楚。
北小武就在一旁笑,從他的眼角餘光,我能看到一種時光更迭的悲涼,可他依然說得很歡脫,哎,金陵,你現在也單身啊,忘了天恩了吧?要不考慮一下陸文雋?家大業大,人又斯文。
我一聽立馬血脈逆轉。
北小武說到這裡,又「咚咚」給我兩拳,嘴巴里叼著菸捲,說,哎,我說姜生,陸文雋是你的心理醫生,這根皮條,啊,不,紅線……你一定要給你姐們兒拉啊!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表達自己對北小武的思想感情了。
金陵就笑,說,我很享受我的單身。好了,不亂扯了,我們去找個地兒吧。今兒過節,我做東吧!
寒風微微的夜,停止了飄雪的聖誕,我們三個人圍著城轉了又轉,最終,北小武一頭扎進了巷子彎。
此刻,他已經喝掉了一整瓶伏特加,鼻子眼睛都快腫到一處了。他指著那些冒著熱氣與炭火光的小攤對我和金陵笑,說,忘不掉的還是老地方!
然後他又衝過來「咚咚」給我兩拳,微微吐著酒氣,笑,最好的還是老朋友!一晚上不到,我已經快被北小武給拍腫了。
聖誕夜的巷子彎,也很熱鬧。
麻辣鮮香的騰騰熱氣中,夜也變得溫暖起來。
那些年輕的小情侶,男孩握著女孩的手,不住地呵氣;還有同宿舍的朋友,三五成群,都坐在夜色瀰漫的小吃攤上說說笑笑,那麼熱鬧……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我連吃一顆烤紅薯都要掂量半天的年紀。
那時,我曾羨慕別的女同學手中的兩塊五毛錢一管的潤唇膏,櫻桃味的,草莓味的,還有薄荷味的……低低回回,是少女時代的夢;而如今,幾百元的唇膏,卻始終畫不出那個年紀的惦念。
那時,高中食堂里的飯菜,涼生總是會找到細細的肉絲,放到我的碗裡。吃一頓肯德基,是需要積攢好久好久的奢侈。
那時的他啊,好帥,走在校園裡,就像是一處暖暖的風景,笑一笑,便是春暖花開,四海潮生……
還有那時的天佑,那麼年輕,別人都稱呼他小公子。就在這巷子彎,他滿身鮮血地闖入了我的生命……
就在我恍惚於回憶間時,北小武戳了我一下,說,你哥呢?啥時候過來?
我看了看金陵,金陵連忙笑道,我早給涼生和八寶打過電話,告訴他們地點了,估計他們正往這裡趕呢!
北小武要來一打啤酒,一邊啃著鴨頭,一邊說,這個王八蛋,要結婚了我居然不知道!
然後他轉頭看看我,說,哎,姜生,程天佑呢?聖誕節怎麼沒陪你啊?
我看著北小武,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怕告訴他我們分手了,他會在接下來見到涼生時亂說;我又不能違心說我們很好,因為對面的金陵是知道的,我們根本不好。
金陵並不幫我,而是悶悶地在冷風裡喝著小啤酒,和北小武一樣,眼巴巴地看著我怎麼回答。
我實在應付不來,就故作沒心沒肺地沖北小武笑道,嘻嘻,你猜?
北小武倒也豪放,直接一個鴨頭砸我腦袋上,說,猜你姐夫!
所幸,他沒繼續追問。
巷子彎的夜晚,空氣冷而濕,似乎醞釀著一場飄雪。
我始終認為沒有飄雪的聖誕夜,不是聖誕夜。
以前飄雪的聖誕夜,北小武總是抱著個蘋果,跟傻鳥一樣呆呆地等小九;而今晚,他抱著鴨子頭,說是不再等待了。
金陵眯著眼睛看著巷子彎,有些感傷地說,就要這麼拆掉,建成高樓大廈了!
唉,以後該去哪裡找回憶去?
不知道為什麼,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傷感,久久不散。
就在北小武和金陵推杯換盞,暢談高中時代種種扯蛋的青蔥和美好時,八寶妖妖嬈嬈地飛奔了過來。
兔毛小披肩,曳地晚禮服。
高挽著髮髻,盛裝出席。
北小武當場呆了,拼命揉眼睛。半晌,他對我和金陵說,她中邪了吧?
八寶見到北小武,並不歡脫,而是很淡定地坐下,姿態故作優雅,其實還是像個穿著媽媽高跟鞋的小女孩,改不掉稚氣。她很不在意地看了北小武一眼,拖著長音,說,噢,你回來了。
這大概是八寶最近不知道從誰那裡學來的理論——對男人,越在意,越要顯得不在意。
所謂,欲擒,而故縱。
然後她搖了搖手,說,哦,我來晚了。圈子裡最近忙得很,各種通告。唉。柯小柔說,我需要一個經紀人了。姜生姐,你花店沒了,不如來給我做經紀人吧?我和金陵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找不到北了。
北小武就笑,沖八寶遞了個鴨頭,說,半年沒見,還是一小傻子!你長不大啊,八寶?人家姜生是將來的程夫人!瞧這巷子彎的改造,將來都是大樓啊!就這錢,也不過是人家男人身上的九牛一毛!你要人家給你做助理?你吃屎去吧你!
八寶推開他的鴨頭,傲然一笑,直接一個優雅的起身,然後,飄然而去。
我和金陵直接傻眼了。
八寶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鬼都知道她這些日子對北小武的歸來可是哭天搶地般的期待,可如今卻跟個跑龍套的似的,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了。
北小武打了一個酒嗝,沖我和金陵說,告訴我,那貨不是八寶!
我和金陵雙雙轉頭,對著北小武說,那貨確實是八寶!
聖誕節,確實是一個滿懷心事的節日。
八寶走後,我們三個人,就在巷子彎,喝著小酒,吹著小風,等待著涼生。
北小武轉臉問我,涼生要結婚了,你和天佑也快了吧?
我低頭笑笑,這真是個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金陵酒喝得有些多了,她直接來了一句,快什麼快啊?他倆人分手了。你說,孩子都有了,能說分就分嗎?姜生,你說,是不是他們家族看不起你,不同意你們在一起,於是程天佑就逼著你打掉孩子,送你一套房子做安慰啊?!
北小武聞言直接被嗆到了,接著就是死一樣的沉靜。
他呆呆地看看我,又看了看金陵,突然一把撈過我的腦袋,說,我靠!他把你拋棄了!老子廢了他!
北小武一發飆,周圍幾張桌子的人都望了過來。
我一把拉住北小武的胳膊,示意他別這麼咋咋呼呼,低頭說,與他無關,是我……不好!天佑很好,真的很好,是我……是我配不起。
北小武就火了,說,你怎麼會不好?怎麼會不好?!就知道這些富家子弟靠不住,我怎麼能把你留在他身邊!涼生這個當哥的,不是混蛋嗎?失蹤了整整五年,他怎麼當哥哥的……
這時,有人在背後突然給了一聲尖叫:什麼哥哥?根本就不是哥哥!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
我臉色霎時蒼白,猛回頭,就見柯小柔一身黑衣,幽幽地立在寒風中,蘭花指翹著,直指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柯小柔的嘴巴里又蹦出了第二句:他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
當時我真想拿著十串肉塞進他嘴巴里。人類阻止不了北小武,而柯小柔是神仙都阻止不了的!
我不過是不肯跟他做「姐妹淘」,他就這麼冷不丁地出現在我生活的上下左右,逃都逃不掉。我不知道他今晚是怎麼找到巷子彎的,又是怎麼一亮相就放冷箭……哦,對了,八寶,八寶知道我在哪裡啊!八寶知道了,柯小柔能不知道嗎?我腦袋直接大了。
我一把拉過柯小柔,轉頭對北小武和金陵乾笑道,這不必介紹了吧,呵呵,柯小柔,我姐妹!
說完,我就學北小武「咚咚」地捶了柯小柔幾拳,重複道,好姐妹!哈哈,我們倆最近在一家劇團做志願者呢,練話劇,他都練得走火入魔了,呵呵。其實,我內心都快哭了。
我想說,好吧,柯小柔,我輸了,我終於承認了,我們是好姐妹!我以後會永遠跟你分享雋雋這隻禽獸所有的歡樂哀愁的。你低眉繡花,我就團扇撲蝶;你嬌唱小曲兒,我就含羞撫琴;你臨水照影,我就盪鞦韆……
柯小柔一聽「姐妹」倆字,頓時眼冒綠光。他大概覺得自己歷經磨難,終於修成正果,將來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晃蕩在陸文雋眼前了——其實,我也很難理解他的邏輯!
柯小柔妖妖嬈嬈地坐下了,看了北小武一眼,又嫌惡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低低地嘟噥了一句:一群山炮,來這種地方。
北小武和金陵還沉浸在剛才那種震撼中,剛回過神來,就聽到有人罵自己山炮,於是雙雙怒了,一個揮著鴨頭,一個拿著肉串,指著柯小柔的鼻尖說,你說什麼?給老子再說一遍!
北小武長時間沒有整理過自己的形象,整個人有些粗狂,顯得有些兇悍,所以柯小柔一看北小武發飆,立刻哆嗦著又漏出一句:醫院都鑑定了,她和涼生沒有血緣關係!
頃刻間,飛沙走石,人仰馬翻。
真相永遠是你拼命埋都埋不住的!
40 你要是愛他,管他跟誰結婚,刀山火海,老子給你去搶婚!
天空突然飄起了夜雪,這註定會是一個無眠之夜。
我坐在花店門口,金陵抱著酒瓶看著我。
北小武靠著牆,一聲不吭地抽菸,菸頭火光明明滅滅。
我交代得很簡單,忍著眼淚,忍著傷心。
我說,涼生病了,我想這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他,為了能和他配型成功,我打掉了孩子。可是醫院裡的報告單上卻說,我們毫無血緣關係……
北小武將菸頭踩在地上,低著頭,不看我,說,你愛他?
我沒理他,繼續自顧自地說,值得慶幸的是,涼生是誤診。他要和未央結婚了。
我想我也不必告訴他這個真相,這對我們價值不大……
北小武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堅定,說,你愛他!
我依然不去理他,依然自顧自地說,因為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我們永遠是兄妹……
北小武一把將我拉起,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說,你愛他?!
我還要說其他的,避開這個話題,北小武卻眼睛紅紅地說,混蛋,我問你,到底愛不愛他?!你要是愛他,管他跟誰結婚,刀山火海,老子給你去搶婚!
說完,他拉住我就往外走,說,走!找他去!
我苦苦拖住了北小武,搖頭說,不要這樣,北小武!
金陵走上前,拉住我,說,姜生……然後她低下頭,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說,是涼生送你去醫院的吧?那這輛車就該是他的。
相片上的車,車頭被撞爛了,濃煙四起,場面慘烈。
金陵說,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是同行給我的,但是我能推測出,火災時,涼生開車撞開了花店的門。姜生,一個男人,連命都肯給你了;而你,連孩子都能為他放棄……既然沒有血緣關係,姜生,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能阻止你們在一起!北小武一看相片就瘋了,說,都這樣了,你們倆還苦逼地互相折磨什麼啊?!我看著金陵和北小武,內心痛苦無比,卻自知不能說出真相。我說,求你們了,別逼我了,我有我的痛苦啊,我們不能在一起!求你們了,別逼我了!這麼多年了,終於可以結束了,我不想再這麼痛苦地糾纏下去了。讓我過新的生活吧,讓涼生過新的生活吧,求求你們了!
北小武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說,我們怎麼會逼你?我們就是想你幸福啊!
我哭著說,如果能幸福,我比你們更想得到啊,可是,金陵,北小武,我得不到!求求你們了,別逼我了!我有自己說不出來的苦衷啊!
金陵愣愣地看著我,表情複雜。
我抓住金陵的手,說,好,不說我的苦衷,只說未央,只說婚禮。金陵,你也是女孩子,你也會愛一個男人,如果誰將這個男人從你的婚禮上搶走了,你這輩子怎麼過啊?
金陵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說,我會恨死這個男人,會恨死這個女人,我會報復,或者會自殺……可是,無論是哪種結局,涼生都不會幸福!如果他不能幸福,我們倆人談何幸福?然後,我轉身拉著北小武的衣袖,哭出了聲音,我說,北小武啊,我們倆人真的、真的不能在一起啊……
北小武一句不吭,坐回了巷子彎,喝著悶酒,仿佛要將這個秘密淹死在自己的胃裡,才肯罷休。
金陵從北小武那裡要了一根煙,開始抽起來。
我坐在他們對面,望著天空中淡淡的飛雪,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他們最後的宣判。突然,北小武就著酒勁,開始唱起歌來: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是個傻逼,一隻是個白痴,真可愛,真可愛。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突然靜了下來。
我抬頭,發現原來涼生已經站在了我們面前。暗灰色的風衣,藍色的圍巾,讓他看起來溫潤而儒雅。
他似乎已經站了很久的樣子。雪花落在他的臉上,仿佛細吻。他的眼眸中閃過淡淡的溫柔而悲憫的光。
未央站在他身邊,穿著雪地靴,一副小鳥依人狀,滿臉泛著微微的紅,那是幸福的光芒。
北小武從醉醺醺的夢遊狀態中抬起頭,看到涼生那一刻,他原本已經紅了的眼睛,突然又紅了一圈。
這五年裡,他應該想過很多次與涼生再次相遇的場景,但絕對不會想到是在這種複雜而無望的心境之下。
涼生看到北小武的時候,嘴角微微抿緊,那是一種克制的傷感。
北小武看著涼生身邊笑靨如花的未央,又看了看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狂放而悲涼,穿透了整個雪夜。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拉著我,不顧我的反抗,走向涼生和未央。我的心揪得緊緊的,直想逃掉。
北小武最終放開了我的手,他借著酒意,走上前去,沖涼生笑笑,目光悲涼,卻生生掩藏了某些真相。他拍著涼生的肩膀,用夾雜著濃重鼻音的語調,顫抖著說,真好!真好!真好啊!要結婚了!要結婚了!真好!真好!
那一刻,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只能用這種重複的話語紓解著內心的痛苦和矛盾。
未央笑道,婚禮的時間你們知道的,四月第一天。好啦,別跟我說是愚人節,我不想聽!哈哈!只是這天的陰曆日子是吉日,我們卜算過。然後,她就沖我和金陵晃了晃手上的婚戒,說,剛給我的,求婚啦!
涼生笑著看看未央,又看看北小武,說,能見到你真好!
說完,他一把將北小武擁進懷裡,狠狠地拍著他的肩膀,久久說不出話來。北小武也拍著涼生的後背,眼睛紅紅的,大叫著,愚人節啊愚人節!居然是……他媽的愚人節!哈哈哈哈!新婚大喜啊!早生貴子啊!白頭偕老啊!永結同心啊!未央笑嘻嘻地看著這兩個男人的擁抱,大概她今晚心情真的很好,因為一直對婚禮充滿抗拒的涼生,突然向她求婚了。
一直以來,涼生都是抗拒的,雖然他們手上血戒如花,但是涼生卻從不肯給她一個正式的回應。上次,她私自做出了喜帖,私自定下了婚期,卻把他惹怒了。他對她說,未央,別這樣。我沒做好準備。我不想做一個不負責的男人。我希望我娶那個女人的時候,是我認定她的時候,而不是我心裡有別人,卻用她來掩飾。可今天這個聖誕日,他從外面回來,臉頰微傷,卻突然跟她求婚了。
他的樣子,像是在逃避什麼。
可是究竟在逃避什麼呢?
什麼會讓他如此恐懼?
然而當幸福來臨的時刻,她卻思考不了那麼多。
這個雪夜裡,她甜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和他的兄弟深情相擁,並享受著略微詭異卻也中聽的祝福。
她走向我和金陵,說,你們要不要給我做伴娘啊?
忽然,北小武抬手,狠狠給了涼生一拳,悲痛無比地說,這一拳,我不會說,可是你知道為什麼!
涼生毫無防備,趔趄著後退了一步,看著北小武,突然,笑了。
這個雪夜,我們各懷心事,站成了雕塑,異常淒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