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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9)

  第69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9)

  喜帖·醉紅妝(1)

  ——花自飄零水自流。

  楔子 禁忌

  出院第一天,深夜夢醒,再次夢到祖父,夢到我們分開的那年夏天。

  祖父曾說,你們會令整個家族蒙羞啊!

  十九歲那一年,血正熱,我可以不管不顧,哪怕遭天譴,可是卻不忍心我視若生命的女孩遭受半句非議。

  於是,就這樣,那個夏天,我離開了你。

  以失去記憶的名義,以走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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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五年時光。

  有些愛,是禁忌。

  從開始,就知曉。

  遺憾的是,這麼多年,我克製得住自己的人,不去看不去見,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不去想不去念。

  我想,病房裡大病初醒那一刻,我大概是喊了你的名字。

  於是,便是一場一觸即發的爭執,未央的爭吵,未央的眼淚,未央最後的服軟……她說,我們結婚吧。

  她哭著說,你可以不愛我,我允許你把她放在心裡一輩子啊。我們結婚吧!這是對姜生和天佑最好的成全!

  原來,我愛你這件事,不只需要逃避,還需要成全。

  呵呵,這是多麼荒涼的笑話啊。

  未央含著淚水質問我,她說,涼生,你想想姜生懷著天佑的骨肉啊,你忍心讓這孩子沒父親嗎?

  那時那刻只覺得,利刃穿心,也不過是這個滋味而已。

  我該多愛這個小孩,我是他的舅舅;可是我多想愛這個小孩,以父之名……或者是,我該多麼嫉妒他的父親,他帶走了我這輩子視若生命的人。

  可這些情緒,我都不敢讓自己有。

  因為,作為一個男人,我可以放肆地去愛這世界上任何一個我想愛的女人。可作為一個兄長……道德、人倫、法制、責任、從小所受過的教育……這一切都註定了,對你泛起的哪怕一丁點兒思念,都讓我充滿了巨大的負罪感。我會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外表雲淡風輕,內心卻無比齷齪,這讓我日夜難寧……

  窗外風很大,臥室的窗簾翻飛,如同離人揮別的衣袖。

  桌上的病歷翻飛到地板上——醫生檢查說是誤診……

  此刻,夜冷,天微寒,有一種詭異的氣氛籠罩在我的四周,這是一種男人特有的警覺,我總感覺有一種不對的氣氛潛伏在四遭……


  起身,關掉窗戶。

  手指上,是一道淡若紅線的傷口,猙獰妖艷。

  我很遺憾,這輩子,都無法成為那個可以對你道晚安的人,所以,我用一輩子,默念在心裡,道一聲「晚安」。

  晚安,我的女孩。

  晚安。

  如何卻是,晚晚難安?

  14 酸棗樹下,那個熟睡的少年如同畫中仙。

  涼生出院第四天,這個城市進入了入冬的第一天。雖無白雪飄零,卻已感覺到空氣中微微有了凜冽的味道,好在南方的城市,這種季節感不算強烈。

  對於花店來說,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都是在百花叢中度過的。

  碧綠。鮮紅。

  雖然,這幾個月,我的生活經歷了一連串的致命打擊,但花店的生意非但沒有一瀉千里,反而出其不意的好,搞得我都打算拖著病體將花店給上市了。然而,此時此刻,我已萌生了放棄花店、離開這座城市的念頭,只是因為生意太好,且花店的一半屬於金陵,便也不好意思自作主張直接將它關掉。

  母親的祭日在五月里,所以,我開始著手將花店的生意交給花店裡的幫手薇安了。

  我已決心,從這個冬天開始,我就窩在魏家坪的老院子裡好了,遠離這座傷心的城。

  從今年冬天到明年清明,從清明到母親五月的祭日,我大概有小半年的時間可以陪在他們身邊。我想,泉下的父親、母親,也一定很想很想我。

  我也很想他們,很想我在魏家坪度過的那些日子——雖然清苦,卻也有那麼多甜蜜的回憶。

  可是,我該怎麼告訴你,親愛的媽媽,你的女兒要嫁人了,但是,那個人,她卻一輩子無法愛上?

  每個女子,雖未必勾畫得了未來伴侶的模樣,但一定都曾幻想過童話般的婚禮上自己會有一種怎樣的幸福。

  可是,親愛的媽媽,我卻不能擁有……

  唉。

  以後的路,那就以後再說吧。

  或者,在將來那段無心無愛的婚姻里,我可以在魏家坪或是臨近的村莊裡做個教書的女教師,安安靜靜、簡簡單單過完一生。

  平淡而安穩。

  記憶中,魏家坪的春天才是真的春天。

  它鮮活,明亮,不同於花店這種無根的美麗,它是有枝有節有根的。藍如淚的天,綠如翠的草,白如雪的雲,碧如玉的水。

  裊裊炊煙中飄蕩著米飯香,習習晚風中傳來笑語聲聲;綿綿山坡的草地上奔跑的小孩,額前黏濕的柔軟的發;草坪之上,小九手中的二鍋頭和腮邊的眼淚;酸棗樹下,那個熟睡的少年如同畫中仙……


  故鄉永遠是一抹柔軟而甜蜜的哀愁。

  花店桌前,想起那個少年時的涼生,又想起如今,他無名指上那條細如紅線的血色婚戒,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忽然,我發現桌上多了兩份厚厚的協議書,抬頭,卻見陸文雋正在我眼前,眼含春風,唇染桃花。他俯身,雙手按在桌上,整個人罩在我眼前。

  他看了看我,挑了挑眉毛,指了指那兩份厚厚的協議書,很隨意地從我桌前的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扔在我眼前的協議書上。

  然後,他雙手交叉在胸前,直直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一看,直接兩眼發黑,正準備逃跑,卻見柯小柔這個妖孽扛著蘇曼衝進了花店,他一個橫摔,將蘇曼摔向了我的臉,大叫一聲,凡人,去死吧!

  ……

  我掙扎著醒來,卻發現這又是一個夢。

  花店依舊在,薇安也依舊在。

  而什麼婚前協議書啊,陸文雋啊,柯小柔啊,蘇曼啊……通通的都是浮雲。

  我想,一定是我最近太累了,太心力交瘁了,才會總是這樣多夢、失眠,我想我果然需要回魏家坪好好地冬眠一番了。

  15 哦,原來,這些年,我們都不好。

  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為什麼陸文雋沒有殺過來找我呢?他不是一直想逼著我去簽協議,逼著我嫁給他嗎?怎麼突然就人間蒸發了呢?

  雖然我知道,他把婚姻當浮雲,當兒戲,可是對於所有能傷害到涼生的事情,他還是極樂意為之的,而且從不會當做兒戲。

  難道是前幾天,柯小柔在醫院跳樓摔壞了,他在搞賠償事宜?

  管他呢,這樣更清閒,求之不得呢。

  當然,我亦知道,我和他之間的那個約定,遲早要踐行,因為,他已經兌現了讓涼生活著出院的約定。

  而我,也只能踐行自己的約定。

  唉。

  在花店門前,我細細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跟薇安道別,打算提前回去休息一下。

  離開前,我囑咐她好好照顧花店,記得把寧信預訂的花籃,在下午四點前找人送到她的會館。

  其實,這些日子,花店的生意也拜寧信多方照顧。雖然她前段日子並不在城裡,但是我猜那些突然多出來的訂花、訂綠植的大客戶,十有八九是她介紹來的。她雖然不說,我心下亦是明白。

  薇安很豪爽地沖我揮揮肉手,說,姜,你去吧。

  金陵曾說,薇安的出現,成全了她對人生最終極的想像——一個身材如同魯智深一般孔武有力的女子,有個這麼文藝范兒的名字。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金陵的QQ簽名和微博簽名雙雙皆是:每朵在午夜抱著文字蛋疼地流眼淚的智深,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你傷不起!


  薇安確實很喜歡流眼淚。

  她對著天空的落雨莫名流淚,她對著花店裡的花朵莫名流淚,她對著金陵發給她的工資也流淚,甚至吃飯的時候,她也會對著米飯流淚……開始我猜測可能是她某個親人去世了,後來我發現不對,按薇安流眼淚的頻率推算,她全家去世一遍都嫌不夠,最起碼被誅了九族,且誅了十次。再後來,我也就習慣薇安流眼淚了。

  薇安說,她這是保留著嬰兒的習慣,黛玉一般赤子的心靈。

  其實,薇安除了流淚,在各方面還都算優秀。所以,花店的四個幫手中,我最後將重擔交給了薇安。

  我喜歡薇安,是因為她除了可以兼職店員,還可以充當保鏢、打手——身高一七零、體重一八零的薇安是極具震懾力的。

  薇安稱呼我「姜」。

  最初,她喊我「姜姐」,我嫌太老;後來她改為「姜小姐」,我覺得太風塵;再後來稱為「姜老闆」,我覺得太鄉村企業家……最後實在沒辦法了,也就接受了這個「姜」,雖然離「蔥」「蒜」很近,拿口鍋來就可以炒四盤菜,就地野炊了。

  未等我出門,忽然,薇安將她那張無敵的大臉湊了過來,眉眼脈脈含情,桃臉含羞帶怯,幽幽地問我,說,那個,姜……生啊,你哥、你哥……嘻嘻……你哥……嘻嘻嘻嘻……他、他有女朋友嗎?

  哦,忘記說了,涼生昨日來過花店一次,說是去典當行里對下屬們略略交代了一些事宜,回來的路上恰好順路,過來看看我,也看看這個別具一格的花店。

  然後,薇安對他就一見傾心了,恨不得再見失身。

  昨天,不必我來引薦,薇安一邊嬌羞著一邊一巴掌將我拍開,衝上前去,對涼生說,對對!這花店啊確實別具一格,小橋流水人家的。這是我們老闆娘的男人程大少給設計督工的。你眼光不錯啊,帥哥。

  涼生沖她微微笑著,很有風度的模樣。

  只是,我看得到,薇安那一句「我們老闆娘的男人」讓他漂亮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微微的陰翳,但是瞬間便被燦然一笑融化掉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頸項上那些已經變成暗紅色的印痕處,又故作平靜地躲閃開。我也一時尷尬到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涼生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捧紫薔薇。

  我親手給他挑選,給他包起,並告訴他,北小武要回城了,就這幾天,聖誕節前後,說不定能參加你和未央的婚禮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杜撰出的「婚禮」二字,又或者,這是我小心翼翼的試探罷了。

  然而,我在試探什麼呢?

  這是已經註定好了的結局,無論是怎樣一番過程。


  涼生張了張嘴巴,似乎有話要說,但是,始終沒有說出什麼,他沖我笑笑,說,北小武……和小九還好嗎?

  這四五年裡,涼生遠赴法國,同我和北小武完全斷絕了聯繫,他根本不知道在我們身上發生過什麼。

  我抬頭,怔怔地看著他。這張對於我來說多麼熟悉而溫暖的容顏啊。五年時光,就這麼呼嘯而過。

  我搖搖頭,說,他們倆……並不好。

  然後,我嘆了口氣,告訴涼生,這些年,小九不知道去了哪裡,始終不肯見北小武,而北小武一直都在找她,沒命地找她!就像……

  最後那句話,我沒有說出來——就想我曾經找你那樣。

  涼生也沒多問,他依然笑了笑,目光那麼涼,輕輕說了一句,仿佛自語一般,哦,原來,這些年,我們都不好。

  他不知道,他最後這句話,讓我的眼淚在心裡肆意奔流起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句傳得很廣泛的關於分手情侶的笑話——知道你過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原來,它不是一句笑話。

  而是,我們的愛,需要對方的一種回應;我們的辛苦,需要對方的一種回應;我們的悲傷,也需要對方的一種回應……那會讓我們知道,原來,我也曾在你心上,所以,我們都過得不好。

  我珍惜你的悲傷,也希望你憐憫我的悲傷。

  就在我再次陷入了前日那種悲傷的氣氛中時,薇安突然拍了我一把,奔放而嬌羞地說,姜,我在問你呢,你哥有女朋友了嗎?

  我笑著搖搖頭。

  未央,應該不止是他的女朋友吧,那是未婚妻啊。

  薇安見我搖頭,甚是歡喜,立刻眉開眼笑。

  然而不到兩秒鐘,她突然又緊張地問我,姜,你哥……那麼帥的人,居然沒有女朋友?那……他有男朋友嗎?

  那一刻,我只覺得吐血三升都證明不了我對薇安的崇拜。我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想同她再繼續交談下去,轉身打算離開花店。

  16 分手的情侶,最怕的就是這種問話。

  花店門前不知何時停下了一輛黑色轎車,墨色的窗玻璃內靜寂無聲,似乎有一雙幽幽的眼眸,在車窗後靜靜地探望著這邊。

  薇安看到門口的車子,大叫了一聲,哇塞!程大少來了!

  她這聲呼喊,讓我的心仿佛被烈焰灼開了一個大窟窿,爆裂一般的難受——這是一個數月裡來,我不敢讓自己去想的名字,更不要說提及。

  沒等我回過神來,薇安又大叫了一聲,哇!我看錯了,不是程大少!

  我看著轎車緩緩啟動,從門前離去,心才微微靜了下來。


  我輕輕呼了一口氣,走出店門。薇安卻突然喊住我,心直口快地說,咦,姜,真奇怪,怎麼最近總不見程大少來啊?好久了啊。

  聞言我的心突然抽緊,腳下亦一腳踩空,整個人撲向了街道,好在回神算快,只是腳稍崴了一下,不嚴重。

  我回頭看了看她,強作笑容,卻不知該怎樣回答。

  分手的情侶,最怕的就是這種問話。

  薇安晃著她巨大的身軀走出來,說,你沒事吧?小心肚子裡的寶寶啊。哎喲,真羨慕你們,都要結婚了,都要當媽媽了,感情還這麼甜,提起他的名字,你都能激動得慌了神。

  她一句「小心肚子裡的寶寶」,讓我的眼眶慢慢地變紅了。這麼多時日裡,那些被生生壓抑在心中不去觸碰的傷心事,剎那間,仿佛被薇安這句話撕開了一角,紛紛掙脫而出,撕扯吞噬著我的心。

  這一路,為了涼生的病,走得千辛萬苦,到頭來,卻原來只是任陸文雋擺布的遊戲一場。

  還有一個永遠無法來到這人世間的無辜的孩子。雖然,它的父親是一個我恨不得殺掉的人,雖然,它活在這世間,可能會成為我更大的苦難,但我依然,想到它就會悲傷得無法自拔……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要冒出來了,這時,卻見薇安她居然流淚了,她居然比我還快地流淚了!

  失去孩子的是我啊!

  我想流淚,卻遇到了一個比我還煽情的人。

  薇安一邊流淚一邊說,姜,我都被你和天佑的無敵真愛給感動了。

  聞言我目瞪口呆,卻不得不慌忙轉身,唯恐眼淚流在了他人面前,疾步走向了街邊那條熟悉的巷子。

  17 年少時的情義,換一個值得拿命相托的人。

  這是一條寂寞而悠長的巷子。

  我曾在此固執地尋覓了涼生無數次,那個叫天佑的男子也曾無數次陪我走過……如今,他們兩人,一個回到了我面前身邊卻有了她,一個因我黯然心傷遠走了天涯……我的眼淚終於肆意奔流出來了。

  在無人的街巷裡,我突然想哭出聲音,很大聲很大聲地宣洩掉自己壓抑著的那些委屈和無助。

  就在我打算不顧形象、毫無顧忌地扶著牆壁大哭一場的時候,只見一個跟潑了狗血一樣鮮紅的人影晃了過來,「啪——啪——啪——」跪在我眼前就是三個響頭,然後抱住我就嚎啕大哭起來。

  我嘴巴是咧著的,眼淚還在冒,卻這樣被殘忍地打斷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討飯的,可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八寶這貨!

  她抱著我哭得那叫一個過癮啊,可我的喉嚨卻如同火燎。玉帝啊,我只是想哭啊,你何苦派下薇安又派來八寶兩個折磨我一個啊。


  一個接一個,都不帶歇氣兒的。

  八寶沒看到我正憋得滿臉通紅,繼續自顧自地嚎啕著,說,姜生姐,八寶對不起你!我那天該死啊,我怎麼能給陸文雋打電話,讓他來酒吧接你啊?嗚嗚嗚……如果不是我給他打了電話,你也不會被他強暴,也不會有了寶寶,也不會失去程天佑。你殺了我吧……

  八寶說到了我不願觸及的傷心事。可為什麼「強暴」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讓我感覺味道有些怪啊?就好像她不是在說「你也不會被他強暴」,而是在說「你也不會同他吃飯散步」一般。

  其實,事發之後,我心裡不是沒嫉恨過八寶。可是冷靜下來,我也明白,最終的原因還在我自己,是我遇人不淑,分辨不出好壞,太相信這個所謂的心理醫生了。

  陸文雋啊陸文雋,你不去做奧斯卡影帝,多麼屈才啊。

  我內心痛苦地糾結了一把,狠狠地擦了一把腮邊的淚,喉嚨因為剛才想哭卻被打斷而隱隱作痛,我低下頭,看著抱著我腿的像只紅蜘蛛的八寶,說,你走吧,我……

  八寶卻不肯放手,繼續抱著我哭,說,姜生,你揍我一頓吧!這麼長時間,我一直都躲著,不敢來找你,我怕你恨我,怕你罵我!我怕程天佑知道,那個電話是我打給陸文雋的,他不會放過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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