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8)
第68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8)
成全·相見歡(5)
未央沖他笑了笑,含著淚說,我聽說過鑽戒、金戒、草戒指、紙戒、畫的戒指……而我,有你給我的血戒指。涼生,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了,你用它把我一生都囚禁了。
那道漂亮的紅色,環繞在她的無名指上,像疼痛的誓言一樣。
涼生吃驚地看著未央,眉目間充滿了對這個女孩的心疼。她的決絕和濃烈的愛情,似乎將他逼入了絕境,令他無法思考。他輕輕地抬起手,很小心地擦掉她眼眶裡掉下的淚水,說,我會……辜負了你的好啊……
未央就哭得更厲害了,她將涼生的手緊緊拉住,她哭著說,只要你肯給我機會愛你,我會用一輩子來陪你,來暖你!
涼生看著未央,清亮的眸子裡透著複雜的神色,他沉默著掏出手帕,試圖給她擦乾無名指上的血跡。
未央拒絕了,她拉過涼生的手,將瓷片捏在手中,仰起頭,沒有說話,但是滿眼的詢問,只有一句話——我,可以嗎?
涼生看了看未央纖細如瓷的無名指,漂亮的唇緊緊抿著,一直沉默。
他是一個不會輕易作決定的男子,但是,一旦決定了,便不再輕易更改,包括愛。此時,他想要思量,而她,卻不會給他這個時間去思量。
有一句話,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
同樣也適用於愛情。
涼生的沉默,在未央的眼裡卻變成了默許;或者即使他的沉默是一種拒絕,她也要將它改變為「我願意」。於是,她輕輕地附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碎瓷片在涼生的無名指上劃下了那圈血痕。涼生的眉心微微皺起,那種疼痛劃斷了他的思量、他的退路,而這道傷痕就像劃在了我的心上一樣。
這是兩枚永生都無法脫下的婚戒,也是他們贈予彼此的一生之痕,而可笑的是,我卻見證了他們「互換」戒指這一刻。
我有些搖搖晃晃,咧嘴笑了笑,自語道,這次搞偷窺搞得爽吧,姜生?要不要進去恭喜一下啊,姜生?說幾句「白頭偕老、早生貴子」,然後,順便替他倆擦擦血什麼的?
我衝著空氣拼命地笑,做各種鬼臉給自己看,眼淚卻在拼命地冒。突然,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我微微一驚,倉皇轉身,尚來不及收起眼淚,卻見到前段時間久覓不到的寧信,她已站在我的身後。原來,剛剛我太過悲傷,竟沒留神有人已走到自己身邊。
寧信看著我,眉毛微微斂著,柔和的眼波中透露出淡淡的悲憫之意。
她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是思慮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語言,她說,姜生……難為……你了。
她的話,倒讓我有些不安。
人越長大,就越懂得。當我還是一個蘿莉的時候,每次未央坑害我,我就會對她充滿痛恨,覺得她明明是可恨的女巫,還要裝無辜的白兔;而如今長大後,我能理解了,一份八年的感情,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我想,如果換做我是未央,誰敢動我一份八年之久的感情,我會抄起筆記本當磚頭,率領北小武以及花果山的猴子砸了那女人的全家。
也或者,這只是我過過嘴癮,將自己偽裝得兇悍罷了。
因為現在就有一個女人,動了我對一個男人十七年的感情,我卻只敢、只能窩囊地站在門前,咬著自己的手臂哭泣。
突然,微掩著的病房門被打開了,未央迎面出來,眼角淚痕依稀。她看到我的瞬間,如遭雷劈一般。
當她的目光觸及我脖子上的紅痕時,眼睛裡又流露出了不屑和嘲諷的神色。
寧信走上前,似乎想要對未央說什麼。
這時,病房裡的涼生似乎覺察到了異樣,他猛然轉身,漂亮的雙眸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忽而明亮的光。那仿佛是歷盡千年的一個回眸,漫長而遙遠。
在他回頭看到我那刻,我悲從中來,匆忙轉頭,沒命一樣跑開了,撞開了身邊的寧信,也躲開了她挽留的手。
身後,寧信輕輕一聲「噯——」,我的名字她未曾喊出口,卻依然換來了未央慍怒的目光。
我獨自躲在走廊的轉角處,像一縷孤魂一樣,竭盡克制,忍住淚,忍住呼吸,忍住不嚎啕大哭出任何聲息……
那一天,醫院裡,他離我只有十幾步遠的距離。
他們倆手上的「婚戒」嬌艷如花,我一人在冰涼的地板上淚如雨下。
那病房門外,傳來了對話。
涼生奪門而出,聲音中有些許期許,剛才……是誰?
未央回頭,定了定神色,微微一笑,溫柔地說,哦,沒誰,一個亂跑的小孩。
寧信在一旁,神色平靜,帶著微微的傷感,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涼生,嘴巴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11 姜生:我是膽小鬼,卻不得不為你鼓起這許多的勇氣。
嗯,是一個小孩。
一個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小孩,一個只能躲在冰冷的轉角處哭泣的小孩,一個曾經在四歲時就將自己的手放在六歲的你的手裡的小孩,一個真的不願意一輩子都喊你「哥哥」,卻不得不一輩子都喊你「哥哥」的小孩……
我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手臂哭,卻不敢出聲。
在病房門外時,我還曾想過,如果你突然發現了我,我該怎麼去面對。
我以為我會克制了再克制,沖你做個鬼臉,傻大姐似的咧著嘴笑,故意將話說得萬分輕快,哥,我剛來,只是不想給你和未央姐姐做電燈泡!呵呵。
那時候,我的眼淚肯定會不合時宜地流到唇邊,然後我就故作調皮地舔一下,掩飾著騙你,哥,我這是替你高興的,你瞧你,終於有了「歸宿」了。說完我就仰著臉哈哈哈哈地大笑,跟剛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似的。
那氣氛肯定尷尬得要死,你會不會突然問我,咦,姜生,天佑……沒和你一起來?
然後,未央肯定會緊張地站在一邊看著我。
那我也會看她一眼,然後沖你笑笑,說,呃,他今天本來是要和我一起接你出院的,可是公司突然有事,走不開。呵呵,走不開。呵呵。
……
涼生,你瞧,我以為我會那麼堅強,可以對著你說說笑笑,可到最後,現實里,我卻只有一個人躲在轉角冰冷的地板上哭泣的勇氣。
我從小是跟在你身後的膽小鬼,卻不得不為你鼓起這許多的勇氣。
12 涼生: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剛剛病房中,她用一片碎瓷劃出了我整片心傷。
左手上,無名指血戒如花;右手邊,卻只肯留給一個人。
我問她,剛才……是誰?
她說,哦,沒誰,一個亂跑的小孩。
很多年前,你也是個愛亂跑的小孩吧。
魏家坪碧綠的草場上,酸棗的枝丫下,捉蟲子,玩泥巴,狐假虎威地做著雄霸魏家坪的「山大王」……
不對,我錯了。
其實,你根本就不是一個愛亂跑的小孩,從小就不是。
你童年時所有的瘋跑、瘋玩、歡笑……其實都是只肯跟在我的後面啊。
你扯著我的衣袖,扯著我的手。
而我,卻在十九歲那一年,做出了一件讓我後悔一生的事——遵從了祖父的意願,遠離了你,去了法國。
於是,我放開了你的手。
那時年少,以為決絕是最好的成全,時間能讓人把一切忘掉。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走廊轉角處,似乎傳來了誰的哭泣聲,如此壓抑卻不能自已。那是我的幻聽嗎?
13 這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擁抱」,在你的眼底,在我的心間。
後來,關於那天的影像,變得異常模糊。我忘記了那天具體發生過什麼,只記得那一天,涼生離開病房去檢查時,未央走到轉角處,抬手,果斷利落地給了我一巴掌。
我直接懵在了原地,真的懵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道是錯在沒有衝進病房去告訴涼生,「我們不是兄妹!所以,涼生我們在一起吧」?
寧信嚇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把拉住了未央,說,未央,你瘋了!說完,她俯下身來,看著我說,姜生,你沒事吧?
我捂住熱辣辣的臉,那一句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恭喜」,就這麼被生生地打回了嗓子眼裡。
可悲的是,在她迎面而來的時候,我竟然在思忖該用怎樣的笑容來配這句祝福會顯得比較發自肺腑。
我真是傳說之中的可悲的包子啊。
未央看都不看我,沖樓梯口一指,說,你滾!我說過很多次了,這裡不歡迎你!
我不想涼生回來的時候,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滾啊!
我抬頭,看著未央。東西?她居然用「東西」這倆字來形容我。
寧信抬頭,說,未央,不要這樣好不好?一個妹妹,在自己哥哥出院的時候過來探望,這犯了什麼錯?
未央看著寧信,悽然一笑,說,妹妹?別搞笑了!有這樣的妹妹嗎?看到自己的哥哥和女朋友要結婚了,卻淚流滿面躲在一旁哭成這副死樣子!
寧信看著未央,說,那你想她怎樣?她已經躲到了最角落裡了。你對著涼生說那些假話,她沒戳穿你,認同了你和涼生,你還要她怎樣?
未央冷笑,說,她現在沒戳穿,不等於她以後不會去戳穿!
寧信說,未央,公平一些!即便是不去感謝,也不能這麼對她啊。
未央高傲地揚著下巴,轉頭沖我冷笑,說,姜生,你是不是也以為,你今天沒有在涼生面前戳穿我,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
我看著未央,苦笑,我何需她的感激。如果為了一句「感謝」,奉獻出一個自己夢中都想愛的男子,我豈不是該被評為年度最佳聖母,或者年度最佳傻帽女青年了?
大概我的存在,在未央眼裡就是一個錯誤,所以,哭是錯誤,笑是錯誤,沉默也是十惡不赦的錯誤。所以,她對我說,姜生,我告訴你,如果想要我感激你,那麼你就去死!去死!去死!
在一旁的寧信忍不住了,她說,你別無理取鬧了好不好!
未央一把推開寧信的手,目光凌厲,說,無理取鬧?姐,我不像你,被這個女人霸占了心愛的男人,卻還要低眉順眼地去理解她,去體諒她!
寧信看了我一眼,又看著未央,說,如果剛才姜生告訴涼生,她和天佑已經分手了,她和涼生壓根兒就沒有血緣關係,那涼生還肯讓你在他手上劃下血戒指嗎?!我告訴你,就是你劃下了,他也會寧可剁掉手指的!你要去試試嗎?你如果真的愛涼生,你就該去善待他的親人——既然他們已經選擇了做兄妹。
連我都能聽得出,寧信這些表面上對未央刻薄的話語中所含的深意,她無非是不希望未央「激怒」了我,我忍不住會對涼生表明真相。
遺憾的是,未央顯然沒能理解寧信。她只是沒想到寧信會對自己說出這麼重的話,所以,她突然笑了,有些心冷的味道,說,寧可剁掉手指?姐姐啊,你居然幫著一個外人這麼詛咒自己的妹妹!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在你心中,她和涼生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因為她和涼生是一對了,就沒有人跟你去搶天佑了!你太自私了!
她的話未說完,寧信就狠狠地在她臉上落下了一巴掌!
對未央,寧信大概已經盡了一個姐姐所能盡的所有的好。小時候,對她無限地寵,甜的糖果,好玩的玩具,哪怕少女時代她任性了,非要喜歡天佑,她都肯讓給她!她被誣陷藏毒,她甚至可以眼都不眨地替她入獄,哪怕面對的將會是死刑,也面無懼色!她事事處處為她著想,卻落得一句「你太自私了」。
寧信的一巴掌,讓未央愣了足足半分鐘。其實,這個時候我本該掩面而逃的,但是我覺得未央挨了巴掌,我卻掩面而逃,有些太喜劇了,所以,我只能尷尬地看著這一幕。
……
那一天很混亂,我忘記了未央和寧信之間是如何收的場。我只記得,寧信離開醫院的時候傷心欲絕。那麼堅強的一個人,在我面前,眼淚忍了又忍,最後還是不爭氣地流出了眼眶——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最不該誤會她的人,卻幾次三番地如此曲解她。
寒風吹紅了她的眼眶,她說,姜生,我送你回去吧。
車上,寧信和我各懷心事,相對無語。
沉默了半天后,寧信說,姜生,別怪未央,她……被寵壞了。
我抬頭,看看後視鏡中她紅紅的眼,笑笑,嘆了口氣,決心將善良的包子當到底,我說,一個女人,想要守護自己的愛情……她做什麼,我想我都能理解。不知道我話里的哪個字觸動了寧信,她的眼裡似乎閃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情緒。她沉吟了一下,幾乎一字一頓地問,你,都能理解?
我點點頭,故作輕鬆地笑笑,說,如果是我,可能會比她更不可理喻。
到達花店後,我對寧信表示感謝。道別之時,寧信眉目間閃過了一絲淡淡的傷感,她遲疑了一下,喊住了我,目光深深,說了一句「謝謝」,然後緊接著一句「對不起」。
謝謝?
對不起?
這五個莫名其妙的字,和她眼中躲閃的傷感,讓我隱隱有些不安,覺得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卻猜不到。
我在花店門前愣了很久,疑惑地目送寧信驅車離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