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1)
第61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1)
番外——寧信,別來無恙(2)
寧信不管,只是自顧自地倔強著,語氣里甚至有些卑微的乞求,說,我只想問你這個問題,就一個問題!
天佑嘆了一口氣,說,你問吧。
寧信說,你還記得嗎?2000年我們一起去看了《鐵達尼號》,紀念兩年前我們第一次的相遇。那時候我問了你一個問題,我說,如果我跳下去,你也會跳下去嗎?你說,不會……說到這裡,寧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笑了笑,聲音微微地抖了一下,說,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里,你有沒有真心愛過我?
天佑看著她,看著她目光里如同水霧一樣的淚影,心微微一疼,卻又不敢任由這種心疼滿溢,他低頭,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現在的我們,似乎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不是嗎?
寧信仰著臉,笑了笑,說,對你沒有意義,對我,卻是這十幾年來等待的全部意義!天佑,我只想知道一個答案,有或者沒有。真的就這麼難嗎?
程天佑看著她,回憶總會令人難過,他不想去回想十多年前的那場悲傷,那場湮滅了他對愛情所有美好期待的變故,他曾經那樣愛過的女孩,卻給了他淋漓刺骨的背叛……
縱然是這樣,縱然是這樣,他也無法對心裡那個真實的答案作假。
他緩緩地垂下眸子,看著她,說,答案就是——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為之披上嫁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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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還說過我們永遠不分開的!
天佑的話音剛落,寧信的眼淚就滾滾落了下來,這是他在十多年後給她的答案,那麼清楚那麼明白地告訴了她,在他少年的時光之中,她曾是如此珍貴。
可此時此刻,這個答案在落在她的耳朵里,卻遺憾到讓她忍不住失聲哭泣。
她噙著眼淚,拖住欲轉身離去的他的衣袖,說,既然你都曾想娶我,為什麼會在我問那個問題的時候,給了我「不會」這個答案!
程天佑沒去看她,他怕看到這個曾經與自己相戀過的女人的眼淚,所以,他只能硬著聲音說,這是第二個問題了,你說過只問一個的。
寧信沒有撒手,而是苦笑著堅持,說,你還說過我們永遠不分開的!
天佑突然轉身,緊緊盯著她,說,是的!我說過!你也說過!可是我們誰能再回到十七歲?你問我為什麼如此愛你,還會在那一天對你說「不會」!那麼我來告訴你,因為就是在那一天,我知道了和我父親有私情、令我母親困擾難過的女人竟然是你!竟然是給了我一場水月童話般愛情的你!竟然是我深深喜歡的你!
寧信錯愕地看著他,她一直以為,直到分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她和他的父親之間的事情,卻沒有想到,在那一天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
天佑苦笑了一下,說,這樣子的我,還能給你一個怎樣的答案呢?難道要我告訴你,我也會像Jack那樣奮不顧身為你跳下去?當我知道了我心愛的女孩子和我父親搞到了一起,你想要我給你一個怎樣的答案?如果我晚一天知道這件事情,我的答案一定不是不會,而是會!正因為我曾愛你愛到有一顆願意為你粉身碎骨的心,所以……我才沒辦法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原諒你。
寧信抱著頭哭了起來。這麼多年,她和程天佑父親的那段醜聞,即使在天佑知道之後,他們之間也沒有如此正面談及。
那場分手,更像是一場無疾而終。
然而在十二年後,當他將壓抑的憤懣在她面前全部發泄出來時,她才明白,原來他不是不恨,不是不痛,只是恨極、痛極,才會用無視作為最好的武器,保護自己,抵禦傷害。
她緩緩俯下身來,捂著臉慟哭起來,她說,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你的父親啊……
記憶如同一條毒蛇,令往事糾纏不清。
如果當年不是父親突遭橫禍,母親因此病倒,她也不會走上這條出賣自己交換家庭平安的路。自然,也不會和一個有婦之夫產生糾纏。
她曾想過,幫父親和家庭渡過了劫難,就忘記這些慘痛的回憶,忘記那個墮落過的自己,好好地愛,好好地生活,可是……真相是藏不住的。
她還記得當時放學的路上,曾有一個美麗端莊的女人在一輛豪華的加長林肯車裡安靜地望了自己很久。那個女人就是程家的少奶奶,也就是天佑和天恩的母親。
如果不是這段醜聞,她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身邊的天佑來自富賈之家。他在學校里從來沒有顯露過家庭的顯赫,低調得要命,所以她和同學一直以為他的家世良好,因為他的氣質確實很好,但絕對沒有將他和富家子弟聯繫到一處去,因為他不張揚也不炫耀。
她以為這個女人會走下車來警告自己,或者會狠狠地甩自己一個耳光。
可是,她沒想到的卻是,那個女人只是微微地頷首,沖司機示意,司機就緩緩地關上了車窗玻璃。那個端莊美麗的女人似乎是用一種無聲的語言來宣告,你不過是個黃毛丫頭,縱然年輕美貌,但對於我來說,「對手」這個詞你配不上。
寧信記得當時自己的臉色很差,她到底年紀小,害怕這種醜聞傳播到學校的每個角落裡。這時候天佑從她身後走上來,推著單車,一臉寧靜地笑,拍拍她的腦袋,說,丫頭,發什麼呆呢?
寧信回頭看著他,臉色越發蒼白,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什麼……
天佑看了看遠處的車,微微愣了愣,隨即對她笑,說,那別忘了,明天約好一起看《鐵達尼號》的。
寧信點點頭,心一點點沉下去,仿佛那艘沉沒的巨輪一樣。
05 是她最先背叛了這段愛情。
寧信一直覺得2000年那場電影約會時的氣氛有些詭異,可是卻一直說不出來為什麼詭異。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來那一天,坐在自己身邊的男孩,已經知道了自己不肯說出口的「醜陋秘密」。
那一天,他接她去電影院的路上,一直很沉默。單車上,她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背上時,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絲閃躲,只是當初的自己沒去在意。
電影是在情侶包廂里看的。因為大的包廂都上映著新影片,只有小型包廂里,情侶可以自行點播。
冰海沉船那一刻,寧信覺得仿佛自己就在那艘冰冷的船上一樣,她生怕下一刻,自己也會隨著「醜聞」的暴露,溺死在這場冰冷之中。
於是,她突然問他,如果我跳下去,你也會跳下去嗎?
那一刻,她多麼期冀,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男人,可以原諒她、包容她犯下的所有錯誤。
可是他卻安靜、冷靜得出奇,不似以往的陽光和溫柔,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屏幕,說出了那句讓她痛徹心扉的——不會!
這麼多年,她一直為這兩個字耿耿於懷,如今看來,該耿耿於懷的似乎是他才對。那時的他,沒有將憤怒和恨意宣洩到她身上,似乎已經是他所能給予她的最大的包容和善良了。
畢竟在那段時光里,他也只有十七歲。
十七歲,尚且未經世事,愛情里容不得沙子,沒有那麼多的懂得、原諒和容忍,可是,在他十七歲那年,他卻用沉默將這一切全贈予了她。
可笑的是,她不自知,還耿耿於懷。
後來,那個姓程的中年男子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她尋覓了幾番未得,卻等到了程家的人。來人很客氣,對她說,您和程先生的事情,我們少爺想與您談談。
那一天,她做好了一切準備,被威脅或者被羞辱。
可走進那扇大門之後,她的腳卻仿佛被綁上了千斤重的石塊,如何也邁不開步子。是的,她看到了她心愛的男孩,那個叫程天佑的男孩。
他就端坐在她的面前,衣衫整齊,氣質非凡,身後,是跟隨著他的親信們。那態勢,十足的資本家少爺,再也不是她眼裡那個陽光溫柔的大男孩。
她的眼睛幾乎顫抖著望向他,那一刻她知道,他之所以到來,是因為已他知道了真相。
她多麼希望,他會沖自己咆哮,沖自己吼,甚至狠狠地甩自己一個耳光——因為她是他的女朋友,因為她對他們愛情的背叛。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冷靜地端坐在那裡,他的姿態仿佛與她無關,更多的是以他程家少爺的身份,來替自己的母親為不爭氣的父親擺平一樁風流事,僅此而已。
仿佛,她是寧信還是其他孟浪的女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程家的體面。
他跟她談補償,有條不紊,仿佛是一場估算,對她的身體,對她的青春,對她的尊嚴,一點一點地清算,從此,兩家各不相干。
他說話的時候居然那麼冷靜,仿佛幾天之前還同自己溫言笑語的不是他,仿佛那個在教室走廊前等自己的男孩不是他,仿佛那個親手給自己做過雞蛋羹送到座位前的男孩不是他!
可她無力也無臉去恨!
因為是她最先背叛了這段愛情。
因為是她最先給了他這場羞辱。
所以,她只能安靜得像石雕一樣,矗立在原地,等待著他用最殘忍的冷靜,給予的這場羞辱!
天知道,她多麼希望他能像真正的戀人那樣,狠狠地甩自己一記耳光。哪怕他狠狠地罵出來。
也能證明,他們之間,有相愛過的痕跡。
而不是這樣一場冰冷到不近人情的清算。
06 天佑,我們怎麼才能回到過去?
往事徹底將寧信擊垮。她蹲在花園裡哭泣著,髮簪零落,長發漸漸散亂開,遮住了她白皙的頸項和素淨的手腕,她隱隱地哭泣,說,我不知道……他是你的父親……我不知道啊……
其實,她明白,那個和自己之間有醜聞的中年男子無論是誰,都抵不了她曾經背叛過自己和天佑那段少年情事的錯誤。
因為犯錯的是她,所以老天爺懲罰了她,懲罰她這麼多年還對他戀戀不捨,念念不忘。
是的,如果可以,她多麼想忘記他。她多麼想將他的姓名,將他的面容,將他的一顰一笑從自己的記憶之中徹底剜除,就如同剜除一顆毒瘤一樣。
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天佑看著她長發散亂的模樣,突然有些不忍,輕輕走上前,俯下身去撿起那枚木製的髮簪,遞到她眼前。
寧信沒有抬頭,只是捂著臉狠狠地哭泣。
這是堆積了十多年的情緒。她從來都沒有在他面前哭出聲音,哪怕是分手的時刻,他們都是兩下無聲,像極了一場友誼賽,完結了,彼此握手、友好道別。
一個比一個冷靜,一個比一個克制。
突然之間,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好淡淡說一句,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寧信,就讓這些事情都過去吧。
寧信望著他,突然問,如果是姜生……做了這樣的事情,你也會像當年離開我一樣離開她嗎?
天佑愣了愣,搖頭,說,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當這種假設都不成立,那麼推論出的結果更不成立。好了,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不談這種問題了。
寧信仰著臉,說,我知道,因為我不是姜生,所以說什麼都沒用。只是,天佑,我忘不了你啊。怎麼辦?我忘不了你……
說著,她撲在他的懷裡,仿佛想借取一些力量,縱聲哭泣。
天佑愣愣地看著她在自己懷裡哭泣,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由著她的眼淚沾濕了自己的衣衫。
她說,天佑,你告訴我,怎麼才能回到過去,怎麼才能不去做那件錯事,怎麼才能不讓你離開我,怎麼才能不讓你遇到她……
天佑,我們怎麼才能回到過去?
那是杯子掉落在地上的聲音。家裡的女工給她端來了白水,說了一句,太太,你醒了。先生和寧小姐在花園裡。
她站在門前的時候,卻正好看到她在他懷裡,低聲哭泣。
姜生呆了一下。就在不久之前,天佑剛剛跟她解釋過他和寧信之間的清白,即使在他背城而去的那段時光里,也沒有和寧信之間產生過瓜葛,更不會有一個無稽之談的孩子……
於是,她信了。
可眼前的這一幕,卻讓她無力再看下去。
杯子碎裂的聲音驚動了天佑和寧信。當天佑抬眼看到姜生的時候,微微一愣,連忙起身追進房裡。
寧信愣在原地。
07 寧信,別來無恙!
她是這座城市夜晚的女皇。因為她擁有一間讓這座城市的人類夜晚神經放鬆歡娛的皇宮般的會所——這間PUB的名字很特別,叫做「寧信,別來無恙」。
用她的名字直接命名,她很喜歡這個名字。
每個夜晚,當這座城市的紅男綠女聚集於此尋歡之時,她都喜歡安靜地坐在座椅上,望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娛樂「皇宮」。那一刻,她會覺得自己仿佛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清醒之人,冷眼看著這些凡人沉浸在稍縱即逝的歡娛之中。
酒杯中的艷紅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素白,她輕輕地抿,微微地笑,眼角,微微有涼意。
這一刻,望著眼前的霓虹,她覺得自己才是這世界上最不清醒的一個。
今天下午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旋轉而過,她苦苦一笑。
原本以為擁抱住了全世界,卻在杯子碎裂那一刻傾塌——她愛的男子,終歸不再屬於她。
這間PUB是很多很多年前,她用自己的青春與程家交換而來的。
她為它命名「寧信,別來無恙」。就是希望自己真的無恙,就是希望時光將罪惡都沖刷乾淨,就是希望他歷盡千帆之後,風雨歸來看到的只有她,等待的也只有她。
然後,落寞的街頭,洶湧的人潮,他會不掩滄桑地擁抱住她,說一聲,寧信,別來無恙。
可是,誰的愛情,能真的別來無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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