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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2)

  第62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2)

  交換·釵頭鳳(1)

  ——雨送黃昏花易落。

  

  楔子 浮生若夢

  【一】

  以終老很多年後,他站在小院那叢移植來的酸棗樹旁,看著樹杈上已經模糊的刻字,恍惚間又回到那段年少時光,仿佛跌入時間的罅隙里。

  在他的眼前,影影綽綽都是那個小小的女孩,她眼角的淚,她唇角的笑。

  他輕輕地撫摸著酸棗樹的樹杈,如同隔著歲月,觸碰著她,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然後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家。

  就這樣,那個小小的男孩,和那個小小的女孩。

  一輩子,都不曾分離。

  而這一切,終于歸了流年。剎那芳華,匆匆而去,誰也留不住。

  他唇角的笑最終凝固,悲從中來,一刀一刀地刻下十個字,覆蓋住了原來的字跡,凌亂模糊。

  一刀,一刀,如同刻在他的心上,錐心刺骨——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他仿佛被這十個字燙傷了雙目,緩緩閉上了雙眼。

  天空似乎落了雨。

  不是淚。

  【二】魏家坪

  魏家坪的清晨,像一枚沾滿了露珠的青果,涼涼的,軟軟的,滿是家鄉的氣息,母親的味道。

  當第一縷陽光招著溫暖的手,歡躍過塵封的窗戶,微笑著吻向我的臉,我從長長的夢中醒來,張開雙眸的那一刻,他安睡在我的身邊,濃黑若墨的發,長而密的睫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小時候那樣。

  同樣的老屋子,同樣的床。

  那時,他年紀尚小,喜歡側著身子睡覺,黑色的小腦袋埋在枕頭上,嬰兒一樣;長長的睫毛像熟睡的天鵝一樣棲息在他閉著的眼睛上,略薄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抖動,白色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

  我緩緩閉上眼睛。

  就好像,這十多年,我們從未離開過魏家坪。

  就好像,北小武隨時會趿拉著他的破拖鞋英俊瀟灑地翻過我們家的矮牆,喊一句,涼生,姜生,倆豬,上學啦。

  就好像,片刻間,院裡的壓水井就會吱吱嘎嘎地響起,在母親粗糙的手裡,仿佛她還健在,辛苦勞作的一天將由此開始。而她的小女兒將會像雲雀一樣飛到她的身前,喊一聲,媽媽,我來!雖然,水桶最終一定會落到她哥哥手裡……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會出現,它們只能出現在我的夢境裡;而唯一的幸福便是,他在我的身邊。


  是的,他在。

  不知是幸福,還是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從我的眼裡緩緩地流下來。

  我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雙手輕輕握成拳橫在胸口,像嬰兒睡夢中的姿態。

  人們說,會用嬰兒睡姿的人,都是缺少安全感的,會貪戀更多的安心和溫暖。

  【三】一輩子

  那是一種我預料不及的親密——仿佛是一個綿密而悲憫的吻,我眼角的淚水被一點點的溫熱給舔舐掉了。

  我尖叫著,慌亂地睜開眼睛——他醒了,臉就在我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距離,俊美如玉的容顏,令人不安的溫熱氣息。他俯身,專注而心疼地看著我,問,怎麼了?

  這是我沒有想過的吻,就在這一刻發生在我和他之間。頃刻間,我只感覺心裡好像有幾百幾千隻小鹿在亂撞。我避開他的眼神,不知道做何言語。

  我竭力平穩了自己的呼吸,腦袋裡一片漿糊,尷尬地起身,卻依然不知所措,我說,我、我,沒想到這、這麼快……

  他先是一愣,然後明白了我的話,居然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成年男子特有的戲謔和曖昧,又夾雜著淡淡的無奈。這種神情,是我第一次從他的眼裡發現,它讓我心動卻也讓我惶惑。

  他用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我,指了指端坐在我們中間的冬菇。

  冬菇也很無辜地看著我,用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貓爪子,沖我「喵嗚——」地叫了一聲,大概是以抗議的口氣告訴我,你眼淚的味道差極了!

  我發現自己居然誤會了他,頓時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覺得面子裡子都丟光了,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晴天來個霹靂,劈死我算完;或者給我個老鼠洞,讓我把自己活埋掉,了斷此生。

  而他依然只是笑,那種笑很溫暖,如同春天漫山遍野的山花,不覺間就會鋪天蓋地。

  大概是怕我尷尬,他沒繼續取笑我。

  他下床洗漱後,從井裡給我打來了一盆水。我正在床上扯冬菇的尾巴,咒罵著,臭冬菇!讓你舔我的眼淚,舔我的臉啊!你讓我的臉往哪裡放啊?你這臭貓!他沖我笑了笑,在水盆里兌好熱水,又將牙刷和口杯遞給我。

  我尷尬地笑笑,接過杯子。刷牙的時候,我將冬菇夾在小腿中間,不讓它動彈,以示懲罰。大約過了三分鐘,他從正間裡走出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哎。嗯?我含了一口水,回頭望著他。

  他像是在討論嚴謹的學術問題一般,一本正經地問,你……希望剛才是我?噗——我一口水全噴在他臉上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帶牙膏沫的水,很鎮定,說,看樣子不是。你就別虐冬菇了。一隻貓,不容易。


  洗漱完畢,我走出院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魏家坪的天空藍得那麼動人。院子雖已荒敗,雜草叢生卻也綠意勃勃,繞上牆壁的青藤雖然柔弱,卻也堅韌,碧綠中開出了潔白的花兒,微小而頑強。

  風兒輕輕吹過,微損的院門吱吱嘎嘎唱著荒涼而悠長的童謠;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裊裊而上與雲朵為伴;小孩的啼哭聲、母親追在身後餵飯的呼喚聲,聲聲親切……這些觸手可及的溫暖,雖然伴以荒涼,但卻那麼生動清晰。

  我轉身,他就在我身後,白色的襯衫在晨風中微微鼓起,讓他如立雲端,顯得那麼不真實。他沖我微微一笑,說,該吃飯了。

  灶台上,三隻碗安靜地放在上面。兩隻大碗,是我和他的;一隻小碗,是冬菇的。冬菇蹲在自己的飯碗前,整個身子是圓的,它一邊挑剔地吃著,一邊不懷好意地瞭望著我們的碗,眼神曖昧而哀怨。

  他說,昨夜回來得匆忙,沒有準備,先吃點面吧。

  說完,他端著兩隻碗,轉身走向院子裡。

  我的鼻子微微一酸。水煮麵是我執著了一生的回憶,它讓我放棄過唾手可得的幸福,和一個對我用情至深的男子,甚至讓我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這該是多大的蠱惑,多大的魔力!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快步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衣角,有些怯怯地,小聲說,我想吃一輩子。

  他沒回頭,但我知道,他的眉目間一定綻開了一朵歡悅的花,明媚而動人。他低頭,看了看石桌上的水煮麵,輕聲說,那我就做一輩子。

  一輩子。

  嗯。

  一輩子。

  仿佛回到了夜奔魏家坪的前夜,燈火輝煌的城市裡,面對著眾叛親離,在暴怒的外祖父面前,他將我緊緊護在身後,表情決絕,語氣堅定: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了!

  【四】一雙人

  我輕輕地將腦袋靠在他的背上。風輕輕吹過,掠過他的衣衫,我的長髮。我想起了曾看過的一句話:千與千尋千般苦,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說的就是這般吧。

  他回頭,輕輕地扶住我的肩膀,安靜地看著我,微笑,說,都過去了,不是嗎?

  會好起來的,我答應你!

  說完,他似乎猶豫了再三,終於伸出雙手試圖回抱安撫我,而在那一刻,院門突然被推開了——

  多年不見的鄰居李嬸,一手拿著一棵大蔥,一手拎著她的小孫子,嬉笑著走進門,說,啊呀,昨晚我就跟你叔說,老薑家裡有人,你叔非說進賊了,原來是你們兄妹回來了!是來祭拜爹娘吧?哎喲,瞧你哥這俊模樣,老大人了,啥時候帶媳婦回來啊?那樣你們爹媽泉下也就瞑目了……


  說著,她嚼了一口大蔥,就回頭招呼身後的鄉親們,跟招呼進自家門似的,說,快進來吧,是老薑家的閨女、兒子回來了。

  頓時,小院裡湧進了一群人,老老少少,望著我和他,眼笑眉開,口口聲聲稱讚著,老薑家倆兄妹好人物喲……

  我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冬菇警惕地蹲在我的身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終於,緩緩地垂了下去……

  1 敵人冷靜的時候,你需要比敵人更冷靜。

  雪白的牆壁,黑色的座椅,他冷著臉,靜得像一座沉寂著的火山。厚重的沉香木桌前堆起的是一堆沒來得及處理的文件,一個尚摸不著東南西北風向的金絲眼鏡男正拿著一份合同等他簽字。

  我恨恨地瞪著他,雙拳緊握,嘴巴緊緊抿著。

  我和他,劍拔弩張,仿佛一場暴風雨,一觸即發!

  女秘書靠在一旁直喘氣,一副弱不禁風狀,就差倚門吐血了,嘴巴哆嗦著說,院、院長,我攔、攔、攔不住姜小姐。

  這時,柯小柔忽然閃進來,幽靈似的,一把將女秘書推開,捻著蘭花指冷笑,陸院長,陸總,別說你的一個女秘書了,這會兒子你就是有一個女秘書加強連,姜生她也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遇到怪獸她就變奧特曼了!

  柯小柔的話音剛落,陸文雋臉色就變得更加陰沉,金絲眼鏡男似乎感覺到了身後嗖嗖的涼氣——我冷冷的目光早已將他的後背戳出了幾個窟窿,恨恨地投向了端坐在他身後的陸文雋身上。

  我蒼白的臉色,充滿恨意的目光,還有我身邊那個一直捻著蘭花指在扭捏作態的柯小柔,陸文雋看到這些,大概已經明白了——

  我知道了他所有偽善下隱藏的殘酷的真相!

  所以,他無需再用往日春風一樣的眼神掩飾自己,無需故作姿態,他冷著臉,擺擺手,對女秘書和眼鏡男說,你們出去!

  眼鏡男和女秘書雖看不懂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也看得出我們結怨之深,唯恐血濺三尺濺到自己身上,當下就閃了。

  柯小柔轉臉,滿眼幽怨地看著陸文雋,冷哼,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陸文雋挑了挑眉,沖柯小柔不冷不熱地說,你,也給我出去。

  柯小柔原本還想爭辯一二,但大概知道陸文雋一貫狠辣的作風,雖不情願但還是躲出門去了。臨走前還不忘瞪我一眼,蘭花指狠戳我腦門,說,你,可別再勾引他!否則,我跟你沒完!

  說完,他翹著手指理了理筆挺修身的西裝,扭著屁股就晃出門去了,臨了,還不忘回頭將門給小心關上了。

  勾引他?

  我冷笑,只覺得羞憤到難以自控。


  前段日子,陸文雋利用我的信任,將我和涼生、天佑玩弄於股掌之中。他給我造成的那些慘重的傷痛,留下的無法抹去的傷痕,也讓我已哭到了冷靜,冷靜到了麻木,麻木之後變得清醒,清醒之後,我幡然醒悟——要保住涼生,保住自己,只能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陸文雋眉毛輕挑,抬眼看了看我,怎麼,柯小柔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吧?

  他輕鬆的語氣讓我始料未及,原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致命傷害,可以這麼輕描淡寫得如同吟風弄月。

  我苦笑,在內心暗罵,卻也知道,自己來這裡,不是為了自己一爭長短——爭不起,也奪不來。我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敵人冷靜的時候,你需要比敵人更冷靜。

  我走到他的桌前,端坐在他面前,想要談判一般。

  他微微愕然,故作鎮定地看了我一下,眼神中有些不明所以,似乎我的鎮定和冷靜出乎了他的想像,在他看來,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打擊之後,我本該脆弱得不堪一擊。我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了你和涼生的關係……

  我說,你這麼費盡心思對付涼生,不就是怕他,怕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弟弟,奪走你的繼承權。為了財產,你就這麼傷害他,甚至來傷害我!你到底有多無恥、多卑鄙啊?!

  陸文雋依然看著我,面無表情,說,卑鄙?無恥?那又怎樣?

  我吸了吸鼻子,說,你父親犯的錯誤,是上輩人的恩怨,他毫不知情。難道他就願意和你是一個父親嗎?他就願意你的母親抑鬱而終嗎?對於他壓根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卻要讓他為此付出代價,你覺得公平嗎?你收手吧!

  陸文雋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我,一眨不眨,說,如果我不呢?

  我激動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我說,如果你還要繼續加害他的話,那麼我就報警!我死也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報警?陸文雋冷笑,告我什麼?你又有什麼證據?沒有證據,你當派出所是你家後花園嗎?

  我看著眼前的男子,他摘掉了自己如同春風一樣溫文爾雅的假面,變得這般可怕。

  他帶給我的永生不願意提及的屈辱,如今卻不得不提及。我努力地克制,不讓自己痛哭流涕,我說,我沒有你加害涼生,給他服用慢性藥物讓他昏迷不醒的證據,你是醫生,你是院長,整個醫院都是你的!你反手為雲,覆手為雨!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隻手遮天!你……強暴過我的這個事實,足可以讓你坐牢的!

  強暴?陸文雋冷笑了一下,眼睛裡突然多了一絲曖昧的溫度,他起身,一把捉住我的手腕,說,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強暴了你?誰能證明不是你勾引了我?

  莫大的羞辱感升騰而起,我唇色蒼白,渾身哆嗦起來,我說,陸文雋,你禽獸不如!


  陸文雋冷笑,一把將我推到牆上,整個人欺了過來,在我耳邊呵氣,炙熱如火,他說,禽獸不如?我是不是該將這看做是你對我們一夜春宵的褒揚?怎麼,你今天莫不是特意來幫我重溫舊夢的?還是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你滾!我整個人歇斯底里起來,想要掙脫開他的鉗制。我將腦袋扭向一邊,閉著眼睛不肯看他可憎的臉。

  我的聲音剛落,只見柯小柔化身一團黑影,嬌嗔著、飄蕩著沖了進來,他張開櫻桃嘴,露出小銀牙,一口咬住了陸文雋的手腕哭鬧不止,一邊哭鬧還一邊口齒不清地喊,我就知道你被姜生這狐狸精迷了眼,我就知道你們這對狗男女在一起不干好事!

  我躲在角落裡,攏住衣衫,淚眼矇矓,卻又被柯小柔「舞台劇」般尋死覓活的表演折磨得不知到底該做什麼表情。

  瑪麗的鄰居,我才是最痛苦的受害者,柯小柔怎麼總尋死覓活地跟我搶鏡頭啊。

  就好像一個人正心如刀割、淚如雨下,卻被人用雞毛狠撓腳心,撓腳心,撓腳心!此情此景此種感覺,我只能說,真他瑪麗的鄰居,瑪麗的鄰居,瑪麗的鄰居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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