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眉目(1)
第70章 眉目(1)
次日一早,就聽說出事了。
一具黑黝黝的棺材被停放在距離東城門不到十丈遠的地方,就在路中間。畢竟是個晦氣的物件,雖然擋在路中間,但來來往往的百姓也沒人敢去挪動它,都是繞開來走。直到有細心的人發現,棺木近旁的塵土盡數被血浸濕,透著紫黑,這才有人趕著去報了官。
「後來呢?」今夏咬了口三鮮肉包,盯著店小二,「棺材撬開後,裡頭是誰?」
店小二用汗巾子抹了抹汗,生怕驚動周圍其他客官,壓低嗓門道:「聽說是胡都督的養子夏正,被割成一塊一塊的,完全沒人樣了。胡都督親自趕過去,把棺木給運回府邸,正滿城請有經驗的收殮師傅,要把屍首縫起來才好下葬。」
坐在旁邊的淳于敏何曾聽過這些,臉驚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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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繹沉默不語,這顯然是倭寇的復仇,胡宗憲斬了汪直父子,所以倭寇也將他的養子殘忍肢解。
「岑福,你備些禮金,隨我往胡都督府上走一遭。」他吩咐道。
今夏忙道:「我也去。」
陸繹搖頭:「你留下來。」
「好歹我會驗屍。」今夏爭取道。
淳于敏轉頭驚詫萬分地看著她。
「他眼下是喪子之痛,怎會容忍我們去驗屍。」陸繹叮囑她,「你就呆在客棧,等我吩咐,不許生事。」
今夏沒奈何,垂頭把剩下的半碗血糯粥一股腦全吃下去。待陸繹與岑福離開後,又趁著岑壽去餵馬,她朝楊岳道:「大楊,咱們去城外瞧瞧。」
楊岳一猜就猜到她的心思:「你想去看那具棺材擺的地方。」
「總得讓我瞧一眼吧,這麼大個案子。」今夏不去看看案發所在,渾身上下不舒服,「那些人放下棺材就跑了,現下肯定沒抓到,咱們去看看有沒有線索。」
楊岳猶豫道:「不好……陸大人剛剛才吩咐你……」
「就去看一眼而已,我沒生事呀。」今夏催促他,「大楊你趕緊的,這城外進進出出都是人,去得越遲,線索可就越少。」
楊岳向來是拿她沒法子,邊起身邊道:「說好了,看一眼就回來。」
「你們……」淳于敏想攔今夏。
「放心吧,我們很快就回來。」
今夏拉上楊岳,兩人一出門就沒影兒了。
剛剛餵過馬匹的岑壽回到桌旁,只見到淳于敏一人,詫異問道:「淳于姑娘,他們人呢?」
淳于敏只得如實告知。
「六扇門的小捕快,哼,還真拿自己當根蔥。」岑壽搖搖頭,哼了哼。
城門之外,棺木擺放之處因滲著鮮血,頗為顯眼,尋常百姓也都因忌諱而繞著走。今夏在血跡旁蹲下身子,手指蘸了點滲血的塵土,細細揉搓了下,皺眉道:「這人死了不會超過三個時辰。」
楊岳從地上的痕跡,丈量了棺木的大小。
棺木末端血跡最多,且地上有較深的痕跡,今夏在周遭來回走動,不知從何處撿了一塊馬蹄鐵來,聚精會神地觀察地面,幾次停住,半蹲下來仔細查看……
「棺木不是抬過來的,是從馬車被推下來。」今夏指著地上的深痕,朝楊岳道,「從血跡來看,能淌這麼多血,應該是人剛死就拖過來了。以馬車的腳程,殺人之處距離這裡不會超過兩里地,大楊,我們過去看看。」
楊岳忙拉住她:「還是先稟報陸大人吧。」
「就兩里地而已,咱們先過去偷偷瞧一眼,然後再回來稟報。萬一倭寇已經走了,讓他們白跑一趟,豈不是要怪我們多事,咱們就去看一眼,又不和他們交手。」
楊岳拿她沒轍,嘆口氣道:「……又是看一眼。」
今夏拽著他走,,揚揚手中的馬蹄鐵:「大楊,你也留神看地上,是一輛雙輪馬車,卸棺木的時候,馬車後傾斜,馬匹蹬腿的時候後蹄鐵掉了。」
兩人循著黃土路上時斷時續的線索,往東南方向直追下去,果然還不到二里地,就看見了一個村落。
很尋常的村落,三三兩兩的炊煙,雞鳴犬吠,去井邊挑水的農家,還有孩童在路上追逐嬉戲,一切都再尋常不過。
「不像有倭寇在此地呀。」楊岳朝今夏低聲道,「你會不會跟錯車,走岔了。」
今夏顰起眉頭,接著查看地上的車轍和馬蹄:「不會錯,肯定是這輛馬車。」
車轍最終拐進了一戶農家,她隔著籬笆牆望進去,看見那輛馬車,一匹棗紅馬安靜地待在馬廄里吃著草,左後蹄果然沒有蹄鐵。
一個中年農婦自屋裡出來,瞧今夏和楊岳朝裡頭張望,奇道:「姑娘,你有事嗎?」
見到這個農婦,楊岳愈發肯定是弄錯了,拉著今夏就要走,朝農婦笑道:「沒事,沒事。」
「大嫂,撿了塊馬蹄鐵,不知曉是不是你家的。」
今夏不肯走,朝農婦笑道。
農婦一愣:「馬蹄鐵?」
「是啊,你瞧瞧你家馬兒是不是掉了塊蹄鐵。」今夏繞到籬笆門外頭,揚起蹄鐵給她看。
農婦也不去看,擺擺手道:「不是我家的,你走吧。」
「走吧走吧……」楊岳也拉著今夏走。
今夏未再堅持,順從地跟著楊岳,直至走開十餘步後,才暗暗長吐口氣悄聲道:「大楊,你也發現不對勁了?」
楊岳說話時連嘴唇都不動:「你問話的時候,周圍三、四間屋子都有人探頭出來看,這裡壓根就是個賊窩,咱們趕緊走。」
「這村子老弱婦孺全都有,怎麼會藏身這麼多倭寇。」今夏想不明白。
「別想了,聽見後面的腳步聲麼。」
「得有七、八個吧?」今夏步子雖然仍是不緊不慢,卻覺得背脊冒寒氣,她的眼前,幾位農婦正飛快地把路上嬉戲的孩子抱走,「這是預備滅口的架勢吧,咱們打,還是跑?」
「得回去報信才行。」楊岳道。
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默契,同時猛地發足疾奔。
才跑出不到幾丈,迎面有暗器破空射來,兩人皆被逼停下腳步,而身後數人也已追了上來。
今夏與楊岳背靠背站著,前有三人擅長暗器,後有七人持刀而立,
「還想跑!」其中一人惡狠狠道,「殺了他們!」
「等等!」看似小頭目模樣的人制止住,朝今夏他們喝道,「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是不是把官兵也引來了?」
「大哥,不管有沒有引來官兵都得殺了他們。」
小頭目手一抬:「不急,橫豎他們逃不掉,先問清楚。」
今夏揣摩他的意思,沒弄明白是問清楚之後就打算放了他們,還是問清楚之後再殺了他們?
「誤會誤會,一場誤會!」今夏陪著笑道。
「怎麼,非得見點血才肯說實話麼?」小頭目遞了個眼色,擅暗器者手一抖,從袖底激射出三枚暗器,分打今夏、楊岳上中下三路。兩人各自旋身躲開,
旋身之間,楊岳腰間露出六扇門的制牌,被小頭目收入眼底,狠狠道:「原來你們就是官府的人!那就不必再與你們客氣,殺!」
「等一下!」今夏疾聲道,「你們為了報汪直的仇,綁走夏正,將其肢解,難道以為胡都督會放過你們麼!大批官兵即刻就到!」她想讓他們有所忌憚,速速離去,她和楊岳才好脫身。
小頭目冷笑道:「胡都督當日將夏正送來,就該想到有今日。他殺了老船主,難道還想養子能活著回去麼!」
夏正是被胡宗憲送至倭寇處?!今夏愣住。
「上!殺了他們,免得回去報信!」小頭目一揮手。
使刀者揮砍上前,今夏側身避過,擒住對方手腕,試圖奪下刀來。這些人並非武林高手,出招也沒個章法,但下盤甚穩,氣力也大,大約是常年在海上的緣故。今夏反被他手肘一格,正擊在胸口,頓覺得氣悶,仍摒氣疾手點在他麻筋上,硬是搶下刀來。
楊岳也奪了柄刀,且飛腿踢翻兩人。
今夏楊岳飛快地交換了下眼神,齊刷刷地朝小頭目攻去。擒賊先擒王,拿了小頭目,他們有了忌憚,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且這般近身搏鬥,暗器容易誤傷,料他們也不敢輕易將暗器出手。
兩柄刀堪堪砍向小頭目,忽然從旁邊伸出一柄東洋刀,雪般錚亮,牢牢地格住他二人的刀。力量之大,震得今夏虎口隱隱生疼。
東洋浪人!
小頭目朝東洋人嘰嘰呱呱說了一串東洋話,今夏和楊岳一個字沒聽懂,就看見小頭目揮了揮手,其他持刀者皆退開些許,獨獨那名東洋人邁步上前。
「他這是打算一個單挑咱們兩個,膽子被慣得夠肥的。」今夏知曉這些東瀛浪人習得是什麼劍道之流,沾此在沿海橫行,十分囂張跋扈。
楊岳用僅能讓今夏聽得的聲音道:「沒必要和他硬拼,脫身要緊。」
「嗯……」
兩人作勢拉開架勢,預備與東瀛浪人應戰。
東瀛浪人持刀緩緩踱了幾步,看他二人的目光就像在看毫無反抗之力的牛馬之流。
下一刻,今夏毫無預兆地將馬蹄鐵擲出去,正砸在東洋人的臉上,趁著他沒反應過來,她與楊岳飛掠而出。
臉上被砸出血來,東洋人氣得哇哇直叫,小頭目也怒了,
數枚暗器破空而出,朝些許落後的今夏激射而來。
今夏反應已算快,避開一個,用刀擋開一個,卻仍被兩枚射中腿部,疼得跪倒在地,無力再跑。
白刃如虹,東洋刀向她劈下。
杭州城內。
岑壽已不知曉在院中來來回回踱了幾趟。淳于敏見他這般焦躁不安,忍不住開口道:「我在這裡很好,還有丫鬟和嬤嬤陪著。你若有事,儘管去辦便是。」
「淳于姑娘那裡話,我沒什麼事兒要辦,大公子原就要我照顧好姑娘,不可怠慢。」岑壽忙有禮道。
「你……是在擔心袁捕快他們吧?」淳于敏揣測問道。
不提還好,一提岑壽就一肚子氣:「大公子命他們呆在客棧,這下好了,跑得人影不見,待會兒大公子回來叫我如何交代。」
淳于敏思量道:「我記得袁姑娘說去看一眼就回來,想是東城門遠,所以還未回來吧。」
「那丫頭嘴裡哪有實話,說是去東城門看一眼,說不定逛西湖去了。」岑壽沒好氣道。
正說著,陸繹與岑福邁進院來。
「誰去逛西湖了?」岑福笑問道。
「袁……」岑壽支支吾吾道,「袁姑娘和楊兄弟出去了。」
「他們去逛西湖?」陸繹問道,他原還想著難得來趟杭州,該抽個空帶她逛逛西湖才是,沒想到她倒自己溜了去。
「不是,他們說要去城門外瞧一眼,也不知怎得,現下都沒回來。」
陸繹皺起眉頭:「何時走的?你怎得不攔著他們?」
「他們趁著我去餵馬的時候溜走的,」岑壽冤枉道,「……大公子您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溜了。」
岑福見陸繹眉頭深皺,溫言開解道:「他們頭一遭到杭州城,年紀又小,愛新鮮熱鬧,逛逛街忘了時辰也是尋常,我現下就去沿路找找,大公子您不必太擔心。」
陸繹對今夏卻了解得很,想當初在桃花林差點送了命,她都敢接著往裡頭闖,現下她若在城外面發現了蛛絲馬跡,肯定會一路追蹤下去。唯一的安慰是,好在楊岳和她在一塊,若遇到危險,還可相互照應。
「岑福,跟我去東城門。」
陸繹淡淡吩咐道,顧不上與淳于敏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岑福責備地盯了岑壽一眼,趕忙跟上。
「今夏!」楊岳折返回來,架開東洋刀,攙扶起今夏,心中焦灼不已。
由於暗器上淬毒的緣故,今夏感覺到四肢正在慢慢麻木,對方那麼多人,眼下她又受了傷,要與楊岳脫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楊岳來不及考慮太多,將今夏負到背上,側身躲開一柄砍過來的刀,踢翻兩人,就預備砍殺出去。
「大楊,把我放下,趕緊去報信。」今夏朝他急道,「你背著我,咱們倆的命都得撂在這裡。」
楊岳似完全沒聽見,刀緊緊握在手中,只聽得「當、當」兩聲,單刀擊飛兩枚暗器。
東瀛浪人臉上的傷還滴著血,手持長刀,沖楊岳直接劈下——刀鋒堪堪觸上的一瞬,不知從何處飛來數柄長竹竿,砰砰砰砰,接連擊倒數人,連東瀛浪人也不例外。
楊岳還來不及轉頭去看,便有一輛馬車馳到身側,一人喚道:「快上來!」
當下形勢由不得他多想,楊岳負著今夏躍上馬車,聽今夏驚喜交加地喚了一聲:「叔!你怎麼在這裡?」
丐叔顧不得和他們多說,雙手把持著韁繩,只道:「坐穩了!」
他手中攥著數枚石子,激射向試圖攔截馬車的人,眨眼功夫,馬車衝出包圍。
幾名東洋人剛要往車上射暗器,卻被小頭目匆匆攔下,發狂大叫:「誰也不許動,我婆娘和孩子在馬車上!」
楊岳將今夏放下來,今夏朝沈夫人艱難一笑道:「姨,真好,又見著你了。」旁邊還有一位緊緊摟抱著孩子的農婦,孩子白白胖胖,甚是可愛。
「你何時又認了個姨?」楊岳奇道。
「你別管,趕緊給我姨問個安。」今夏臉色蒼白地笑道。
楊岳拱手道:「多謝兩位相救。」
沈夫人微微一笑,先查看今夏腿上的傷,手法輕巧地把兩枚袖裡劍拔了出來,接著取了藥丸,內服的,外敷的,一一處理妥當,馬車顛簸對她而言毫無影響。
「姨,她是誰呀?」
今夏喝了點水,朝農婦努努嘴,好奇問道。
沈夫人道:「她是村子的人,昨日她孩子被蛇咬了,我正好經過此地,便留下來給孩子瞧病。今兒這麼巧,就碰上你們這檔子事兒。」
後邊有馬蹄聲,楊岳撩開些許車簾,看見正是那名小頭目滿面焦灼地追上來,奇怪的是,他的身後並無其他人,竟是孤身一人追來的。
沈夫人也看一眼,朝農婦道:「你娃他爹追來了,你放心,到城門外不遠的地方,我就把你們放下去。」
農婦點點頭,目中似有哀求之意,又不敢多言。
「這孩子命是保住了,這些藥丸你收著,每日研磨半粒覆在傷口上,直到傷口消腫為止。」沈夫人交給她一小包藥丸。
農婦千恩萬謝地收了。
今夏身上雖有傷,仍掩不住好奇心,問道:「你們村子裡頭那些男人是倭寇,你們可知曉?」
「他們是幾年前外出找營生做的,一開始他們也不說,我們也不知曉究竟是什麼營生,只曉得來錢多,後來才知曉是跟著汪老闆下海。這是掉腦袋的大事,誰家也不敢對外說,都只說自家男人在外頭做販賣生意去了。」農婦低聲道。
「他們綁了夏正,你們可知曉?」
農婦搖搖頭:「夏正是誰?」
楊岳嘆口氣道:「這些事,他們不會告訴家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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