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眉目(2)

  第71章 眉目(2)

  城門已在眼前,丐叔停下馬車,後頭追來的小頭目也不敢近前,遠遠勒住韁繩,佇馬望著這邊……

  「官兵很快會到,你們女人孩子,能躲還是躲一躲吧。」今夏在農婦下馬車時忍不住勸了一句。

  農婦神情有點發愣,仍是點點頭,下了馬車,抱著孩子給沈夫人磕了個頭,才朝自家夫婿緩步走去。那小頭目接到了她們,扶上馬背,朝馬車這邊盯了一眼,才策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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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內,今夏撐了撐身子,朝楊岳嘆道:「一個村子的男人都去當倭寇,這事兒誰想得到?咱們今兒真是掉賊窩裡去。」

  楊岳回想起來,一身冷汗:「下回你再說看一眼,我再也不信你了。」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外頭有個熟悉的聲音道:「兩位前輩,不知有沒有看見今夏?」

  甫一聽見這聲音,今夏就把眼一閉,頭一偏,徑直作昏睡狀。楊岳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掀開車簾躍出去,施禮道:「陸大人,我們在這裡。」

  陸繹看見車內今夏的身影一動不動,掩不住語氣中的緊張:「她怎麼了?」

  沈夫人道:「腿上受了點傷,好在並未傷筋動骨。」

  「你們遇上什麼事了?」陸繹看向楊岳,語氣已有責問之意。

  「我們、我們就是……」

  「我親侄女都掛了彩,險些連命都送掉,你這麼凶神惡煞地還打算問罪麼!」丐叔開口就訓斥他,順手把馬車的韁繩丟給陸繹,「趕緊的,進城找個地方喝口茶給我們壓壓驚。」

  岑福見狀,上前喝斥道:「你是何人,膽敢對我家大公子無禮!」

  「嘿!你這娃娃哪裡冒出來的,我管教自家孩子,你管得著麼?」丐叔示意陸繹,「乖孫兒,晚上罰他睡馬廄去,要不然你爺爺我氣不順。」

  陸繹哭笑不得,自然也沒法和岑福解釋清楚,只將韁繩遞給他:「兩位前輩與我有恩,不得無禮。」

  岑福接過韁繩,不敢再多問。

  馬車進城,一路上楊岳將所發生之事一一向陸繹作了稟報。陸繹眉頭深皺,吩咐岑福趕緊去向胡宗憲稟報此事。

  到了客棧,陸繹探身到馬車內,將今夏抱出來。

  因覺得這事著實不好交代,今夏依然在裝睡。丐叔探頭過來看了眼:「剛才還挺精神的,怎麼這會兒就蔫了?是中毒的緣故?」

  沈夫人笑了笑,道:「東洋人的毒只怕還沒有這麼強的功效。」

  靠著陸繹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今夏忍不住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小縫,卻正正對上陸繹的雙目,她趕緊復閉上。


  「你若真困就睡,這麼裝不累麼?」陸繹抱著她邊行邊道,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今夏偷眼看他神情,想知曉他是不是著惱。

  剛進小院,一直不安等著他們回來的淳于敏看見今夏被陸繹抱著,先是一愣,緊接著關切問道:「袁姑娘怎麼了?受傷了?」

  今夏大窘,趕忙掙紮下地:「我沒事,一點皮外傷而已。」

  為了證明自己當真沒事,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挨到沈夫人身側,扶著她笑道:「姨,我們這邊還有個人,得請您去看看。」

  「你這孩子事兒還真多,」丐叔直搖頭,「像你這麼會生事兒的,得弄個太醫院跟著才好。」

  「叔,太醫院哪裡比得上我姨。」

  今夏挽著沈夫人,引著她往阿銳房中去,轉頭望了陸繹一眼,滿滿的欲語還休:我這趟也算是頗有收穫,您大人大量,就別和我計較了。

  阿銳房中,沈夫人為阿銳把過脈,皺了皺眉頭,又取了銀針試探他的穴道,連著試十幾處穴道才停手。

  「如何?」陸繹問。

  阿銳也緊盯著沈夫人。

  「能治,」沈夫人簡短道,「只是……」

  「前輩但說無妨。」

  「中毒之後,他身上經脈受損,毒雖已解,但要使經脈回復,需每日用金針刺穴,由此刺激經絡,讓經絡慢慢回復。」

  「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少則數日,多則月余,要根據他的身體狀況而定。」

  陸繹問道:「不知前輩可否能留下來替他療傷?」

  「正是此事為難。」沈夫人抬眼看他,不避不讓道,「我離開揚州,便是不想與你們官家有瓜葛。當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阿銳眼中原本已有些許光亮,聽了這話,頓時暗淡下去。

  「姨……」今夏未料到她這般乾脆地拒絕。

  「可是他並非官府中人,前輩可否再考慮一下,」陸繹勸道,「診金方面我可以加倍。」

  沈夫人搖搖頭,朝一旁的丐叔道:「我們走吧。」

  今夏瘸著腿,蹦躂著追上前,急喚道:「姨、姨……等等……」

  「你這傷口,再換兩次藥就好了。」沈夫人停住腳步,看著今夏,「你該知曉,我並不欠你們的,想治什麼人,全憑我自己做主。」

  「是是是,姨,當然都聽您的!」今夏陪著笑,扶著她朝外走,邊走邊道,「您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當晚輩,肯定一個不字都不說。我和大楊今兒的命是您和我叔救的,您總得讓我們好好謝謝你們吧,我家大楊最會做飯了,姨您就賞個臉,和我們一塊兒吃頓飯,我叔也得喝杯酒,壓壓驚是不是?」


  沈夫人瞥了眼丐叔。

  丐叔立時做出一副婦唱夫隨的模樣,恭順道:「我都聽你的,酒什麼的……我不在乎。」

  沈夫人忍俊不禁,笑了笑。

  今夏趁機踢了踢楊岳,楊岳會意,忙道:「兩位稍坐,我現下就做飯,很快、很快就好。」說罷,他就急急趕去灶間。

  「先說好了,用過飯我就走。」沈夫人道。

  「那是自然,姨,您稍坐一會兒,我給您煮一壺好茶來。」今夏殷勤道。

  沈夫人沒奈何地拉住她:「你別鬧騰了,傷口若是裂開,又要換一次藥。」

  今夏呲牙道:「好像已經裂開了。」

  待沈夫人重新給今夏換過藥,陸繹才將她送回房中休息。

  將她放到床上,陸繹輕輕嘆了口氣,雖然知曉她的傷口沈夫人已處理過,沒有大礙,可此前聽楊岳那番講述,她今日著實驚險萬分,若非正巧遇上丐叔,說不定現下她早已……他不敢再往下想。

  今夏腦中轉的還是怎麼才能留住沈夫人一事:「沈夫人這事,怎麼辦才好?」

  「她的事怎麼辦我不知曉,不過你私自出行,是要扣銀子的。」陸繹悠悠道。

  今夏不滿道:「哥哥,能不能別老拿銀子說事兒,傷感情。」

  陸繹靠過來,近到她都能數清楚他的睫毛時才低低道:「你,能不能聽點話?」說這話時,他眼底有一片模模糊糊的水澤,她看著,心裡隱隱不安。

  「你真的很擔心我?」她問。

  也不知為什麼,她雖然知曉陸繹喜歡她,可總覺得並不真實,想他多半是覺得自己有趣或是好玩,喜歡自己便像是喜歡小貓小狗一般。加上陸繹平常對她也是戲弄調侃,玩鬧一般,她並不曾想過他當真會為自己擔心。

  陸繹不語,目光挪開些許,手輕輕掠著她前額的頭髮。

  「不用擔心,我命大得很,不是和你說過麼,我有金甲神人護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這樣,倒叫今夏心中愧疚得很,覺得還不如被他狠狠責罵一通,只得胡言亂語地安慰著他。

  聞言,陸繹微微笑了笑,過了半晌,才道:「就算是為了我,再小心一點,再謹慎一點,行不行?」

  「……嗯,我知道了。」甚少聽他說這般軟話,今夏心裡也不好受。

  陸繹長長地嘆了口氣,似要將心中的不安遣走。

  今夏岔開話題道:「沈夫人不肯留下來給阿銳療傷,這事怎麼辦?」

  「她對官家排斥得很,看來是沒辦法。」


  「哥哥,你是堂堂錦衣衛四品僉事,怎得會沒法子呢?」

  「沈夫人於我有恩,」陸繹嘆了口氣道,「錦衣衛的手段,我不想對她用。」

  「……我叔若是開口的話,說不定沈夫人會肯替阿銳療傷。」今夏犯難道,「只是,不知曉我叔肯不肯幫這個忙?對了,上回我叔肯幫你,因為你們是爺孫倆,要不,咱們就說阿銳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陸繹看著她,半晌才道:「我替我爹謝謝你。」

  心裡頭裝著事兒,便是身上有傷,今夏也躺不住,待陸繹一走,她便一瘸一拐地跑到灶間看楊岳做飯。

  「潤餅?」她看楊岳正在燙麵團,「這回陸大人出銀子,你可著好材料做,用不著這麼省。」

  楊岳笑了笑:「你看沈夫人像哪裡人?」

  「她往東南走,應該不是浙江就是福建。」

  「我猜是福建人,方才見店小二給她端茶時,她不喝龍井,要的是安溪的鐵觀音。」

  今夏撫掌笑道:「還是大楊你機靈,知曉投其所好。

  待楊岳將諸樣菜餚齊備,布置妥當,請沈夫人和丐叔入席。今夏腿雖傷著,熱誠倒是不減半分:「姨,你們是不是頭一回來杭州?杭州美景甚多,西湖、雷峰塔、靈隱寺……要不多留兩日,我領著你們去逛逛?」

  「腿都瘸著,還這麼貪玩。」丐叔道,「丫頭,我記得你也是頭一遭來杭州吧?還領著我麼去逛。」

  沈夫人看見潤餅果然怔了怔。

  「你怎得會做這個菜?」她問道。

  楊岳道:「我爹爹愛吃,在家時也常做,只是這個滸苔不易得。」

  今夏在旁笑眯眯道:「姨,你若愛吃大楊燒的菜,就多住幾日,讓大楊天天燒給你吃,我保證不帶重樣的。」

  沈夫人知道她想法設法勸自己,笑著搖搖頭,也不理會她,接著問楊岳道:「你爹爹是福建人?」

  「哦,那倒不是,想是他早年間吃過,一直記著這個味道。」

  沈夫人笑了笑,動手取了餅皮,挾菜道:「我也好些年沒吃過,真沒想到在這裡能吃到……你爹爹是誰?」

  「我爹爹是六扇門的捕頭,楊程萬。」

  聽到這個名字,沈夫人神情驟然定住。

  楊岳並未留意到沈夫人神色有異,尷尬笑道:「您大概沒聽說過他,他腿上有傷,也不會派大案子給他,我沒出息,爹爹的本事只學到皮毛……」

  今夏卻已留意到沈夫人神色不對,試探問道:「姨,你聽說過我師父?」


  「……沒、沒有,應該沒有。」沈夫人回過神來,「只是這名字聽著有像一位故人,請問『程萬』是哪兩個字?」

  「鵬程萬里,裡面的程萬。」楊岳答道。

  「哦……同音不同字,是我弄錯了。」

  沈夫人低首將餅皮慢慢捲起來,不知為何,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今夏看在眼中,心下不免生疑,只是記掛著阿銳的傷勢,顧不得這層,想著還得趕緊想法勸沈夫人留下才行。

  「姨,您是不是有什麼故人在京城裡?要不我幫你找?我好歹是六扇門的捕快,雖說沒官階,可人面還是有的,找個把人不成問題。」今夏殷勤道。

  沈夫人轉頭看著她,也不言語,就是盯著她看,時候長得讓今夏有點發毛。

  「叔、叔、叔……我姨怎麼了?」

  丐叔也不明白,嗅了嗅碗盤:「你們不會在菜裡頭給她下藥吧?」

  今夏氣結:「叔,你這腦袋就是個擺設,也就我姨才不嫌棄你。」

  此時,沈夫人方才緩緩開口,神情認真問道:「袁姑娘,你為何總喚我『姨』?」

  「……」今夏愣住,「就是、就是看著您特親。」

  「她看誰都特親。」丐叔適時地插上一句。

  今夏不滿:「你是我親叔嗎?」

  「你是我親侄女嗎?」

  「您別忘了,您還有個親孫子在這裡。」今夏清清嗓子,繼續辦正事,「他方才在樓上就和我說,特別希望您多住些日子,好好孝順孝順您,這樣回了京,向他爹爹也有個交代,向列祖列宗也有個交代。叔,您看他一片孝心,要不您委屈委屈,成全他吧!」

  丐叔聽得很受用,卻半點沒往心裡去,笑道:「你這娃娃真是會說話,我覺得,他應該請我進京城,然後和他爹爹一塊兒來孝順我,這樣才有誠意,是不是?」

  「行!」今夏豪爽道,「我這就讓陸大人寫信給他爹爹,讓他們在京城備好三進三出大宅子,您多留幾日,等回信到了就接您進京城。」

  楊岳在旁連連咳嗽,示意今夏別亂說話。

  丐叔提醒她道:「丫頭,你還沒嫁過去呢。」

  說話間,陸繹緩步踱進堂來,溫和道:「今夏,前輩若是主意已定,你就不用再勸了。阿銳那邊,我再想法找大夫就是。只是現下不太平,兩位前輩再往南走,一定多加小心。這裡除了一點盤纏,還有我的一封親筆書信,若是遇到為難之事,希望此信能替前輩解圍。」他將一方木盒遞給丐叔。

  「你寫了封信?」丐叔要打開盒子,卻被陸繹按住手。


  「將來用得上的時候再看吧。」陸繹自嘲笑了笑,「我也知曉我人微言輕,不過幸而有個爹爹,旁人多半還肯看他的面子,所以我偶爾也不妨狐假虎威。」

  今夏猜不透陸繹用意,正自心中疑惑,卻聽見沈夫人道:

  「我們不走了,就留下來先替他療傷。」

  「姨!」今夏驚喜道,「您,當真肯留下?……為什麼?」

  丐叔也不解:「為何又不走了?」

  沈夫人平靜如斯,淡淡解釋道:「孩子們一番盛情,菜做得又好,不妨多住時日便是。」

  陸繹亦沒想到沈夫人會突然改變主意,笑道:「如此甚好,我讓店家給兩位前輩安排兩間上房。」

  「不用了。」沈夫人看向今夏,「何必破費,我與這孩子擠擠就成。」

  今夏再次愣住。

  沈夫人自自然然道:「你腿上還有傷,住在一起照顧你也方便些,總不能讓你白叫我一聲姨。」

  「那我……」丐叔轉向楊岳,深情道,「你睡覺不打呼嚕吧?」

  「……」

  趁著沈夫人給阿銳施針,今夏瘸著腿將陸繹悄悄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你查出沈夫人的身份了?」

  「嗯?」陸繹皺著眉頭打量她的腿,「你怎得就不能好好歇著?」

  「你莫瞞我了,若是不知曉她的身份,你何必寫什麼書信。」今夏道,「他們遇上倭寇,你的書信能管什麼用,必定是官家找她麻煩時,讓她把書信拿出來解困。」

  陸繹暗嘆口氣,不知該埋怨她太聰明,還是慶幸她太聰明。

  「我也是剛剛才收到飛鴿傳書。」他只好如實道來,「沈夫人她是……福建泉州原先有個林家,六代行醫,沈夫人是林家的小女兒,閨名林鷺羽,十幾年前許給沈煅,還未來得及過門,沈煅便出了事。」

  「沈煅是何人?」

  「你不記得沈煅,應該記得沈鏈,沈煅是他弟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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