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示弱(1)

  第53章 示弱(1)

  竹筍的鮮味滲入鹹肉之中,濃郁的肉汁同樣滲入鮮筍之中,兩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正是最好的搭檔。

  今夏挾了片鹹肉,咬一小口,緊接著便扒拉一大口飯,仿佛這樣方才不至於糟蹋著天賜美食。

  「你怎得不給他盛點飯,端過去?」丐叔邊吃邊問道。

  今夏搖搖頭:「我方才問過了,他說沒胃口,不吃。他現下還在氣頭上,還是躲著點得好。」

  「他惱什麼?」丐叔莫名其妙。

  「昨晚的事,他非追著我問,我只好告訴他了。」今夏嘆氣之餘,菜倒是一口都沒少吃,「他果然就不舒服了。」

  丐叔還是不明白:「他占你那麼大一便宜,他該偷著樂才對,為何要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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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你也不想想他是什麼身份。他肯定覺得我占了他那麼大一便宜,我該偷著樂才對。」今夏唉聲嘆氣。

  沈夫人頗詫異地看著今夏,問丐叔道:「外頭的世道,成這樣了?」

  丐叔連忙道:「不是的,不是的,這丫頭腦子有問題,你別理她……你真偷著樂了?」後一句問得是今夏。

  「怎麼可能,我有什麼可樂的,嘴還被咬成這樣。」今夏面上可疑地浮起兩片紅雲。

  「說實話!」

  今夏又扒了一大口飯,才支支吾吾道:「真沒有,我就是覺得、覺得……我也沒吃什麼虧。」

  聞言,饒得是沈夫人那般端莊持重,也忍俊不禁,輕捂著嘴笑出來。

  「丫頭!這麼想就對了!」丐叔重重一掌拍她的肩上,「那孫子雖然比我差點,可也勉強算是一表人材,你不吃虧。」

  今夏被他拍得差點一頭栽到桌子上,艱難地抬起身來繼續吃飯。

  「姨,我會做豆腐,趕明兒得了空,我來做豆腐給你嘗嘗。」今夏朝沈夫人殷勤道,「我家有獨門秘法,做出來的豆腐可香了。」

  沈夫人並未立刻答話,過了半晌才道:「你不必再來,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

  「啊……」

  「……」

  今夏一驚,而丐叔則是大吃一驚。

  「你要去哪裡?」他急急問道。

  沈夫人擱下竹箸,用帕子輕輕抹了抹嘴,看向丐叔道:「我這裡的規矩你是知道的,現下他們來了,又是官家人,將來難保清淨……」

  「不會的,我可以擔保……」今夏連忙道。


  「我不是怪你們,」沈夫人截住她的話頭,不讓她再說下去,「既然陸大哥帶你們來,說明咱們之前有緣分。但我有我自己的規矩,這裡我是不會再住下去了。」

  知道沈夫人的性情,丐叔懊惱不已:「都是我的錯,我實在不該……你要去何處?」

  「許多年都沒回老家,我想是時候該回去了。」沈夫人目光落在今夏身上,似想起無限往事,「這衣衫領上的雲紋還是姐姐繡的呢……」

  丐叔皺眉道:「可是你老家還有人麼?再說這些年那裡都不太平,你一個婦道人家……」

  「陸大哥,你說,哪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沈夫人微微一笑,「我反正是一個人,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聞言,丐叔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靜默不語,面上滿是焦切。

  今夏在桌子下連踹了他好幾腳,竟像踹在泥塑木像上一般,他絲毫未有反應。

  「吃過這頓飯,你們就走吧,我需要收拾東西了。」沈夫人朝今夏道,「我會再開個方子給你,以後他發燒時,可以煎湯藥給他喝。」

  今夏只好點點頭,想到周遭的蛇,不由擔心道:「您走了,那些蛇怎麼辦?」

  「周遭村民每年定期會趕野獸入林中給它們吃,而且我也會把制蛇藥的方子分發給他們,可以驅蛇,也可以解蛇毒。」

  此事沈夫人已經考慮頗周全,顯然是去意已絕,今夏又不好問她究竟為何一定要走,只得默默低頭吃飯。

  今夏再次回到陸繹房中時,木托盤盛著粥和兩盤小菜。

  「大人,起來吃點吧。」她在桌上放下托盤,朝他道,「您先慢慢吃著,我回城裡雇輛馬車來接您。」

  陸繹原是悶悶不樂的,抬眼見今夏神色倒比自己還要憂鬱幾分,不由開口問道:「怎得?有人給你臉色看了?」

  「不是……」今夏躊躇了片刻,還是照實道,「沈夫人要搬走了,應該就在這幾天。」

  陸繹很敏銳:「是我們的緣故?」

  今夏點了點頭,揣測地看著他:「她一個人隱居在此,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現下我們闖了進來,又是官家人,她……其實,我才不會去查她的底細。大人,你也不會吧?」

  陸繹沉吟片刻,沉聲道:「我會。」

  「你……」今夏懊惱地嘆了口氣,「難怪她執意非走不可,我叔都後悔得快把自己埋地里去了。」

  「即便她走了,我也還是可以查明她的真實身份。」陸繹淡淡道。

  「大人,你!你為何一定要這樣緊緊相逼?」今夏有點惱怒,「無論如何,她也救了你一命,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應該查明白她的底細,這樣將來她若當真碰上坎,我也可盡點綿薄之力。」陸繹道。

  聞言,今夏怔住了:「……還是您想得周全。」說著,她也似想到什麼,掏出腰間的錢袋,用手掏了又掏,總共也才掉出四、五個銅板來,不由懊惱地皺了皺眉頭。

  看到她這般窮,陸繹似乎心情也好了許多,調侃道:「你打算拿這幾個銅板去雇馬車?」

  「馬車找官驛安排,不用花錢的,」今夏一枚一枚地數銅板,「沈夫人這一路用錢的地方肯定很多,我是想……」

  「幾個銅板你也拿得出手?」陸繹哼道。

  今夏也十分懊惱:「唉,早知道就在身上留點銀子了……」

  「我這裡有。」陸繹示意她去拿自己的外袍,薄責道,「身上就擺幾個銅板,若遇到事兒需要應急的時候怎麼辦?連頓飯錢都不夠。」

  被訓得沒法回嘴,今夏訕訕應了,把外袍遞給他。

  陸繹掏了些碎銀兩並幾張銀票出來,思量片刻,挑出一張銀票遞給今夏:「拿去給沈夫人吧。」

  銀票上的數額,讓今夏嘖嘖了好一會兒,不忘稱讚陸繹:「大人!太仗義了!……真好!有錢……」出去的時候她口中尚咕噥著。

  陸繹不知道今夏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讓沈夫人把銀票收下,只看到她笑逐顏開地回來,知道要拒絕她大概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兒。

  眼下他行走無礙,也不要今夏再去僱車,起身穿好外袍,吃過粥後,便辭過沈夫人與丐叔,與今夏一同出了竹林。

  此地是城郊,要回城還需走上一段路,若在平日,自然是無妨的,但今夏擔憂他畢竟才受過傷,難免體力不支,若是走著走著突然一頭栽倒,豈不糟糕。於是她提議了好幾次,攔一輛馬車將他載到城中,卻都被陸繹否決。

  他似乎就願意這樣慢慢地走著。

  良久之後,已經能看到城門的時候,今夏這才驟然想起一事——翟蘭葉已死之事,是否要告訴楊岳?

  以楊岳的憨直性格,此事對他而言必定是個極大的打擊,今夏自然是不想說;可楊岳以為她在姑蘇,肯定會想法設法去瞧她,此事終究是瞞不了多久;更何況上官曦那邊……

  對了,還有阿銳!

  今夏轉頭望向陸繹,不安道:「大人,阿銳那件事,上官曦她還不知情吧?」

  「不急,」陸繹平靜道,「上官曦對阿銳甚是信任,她不會相信阿銳有問題,我勸你別引火上身。」

  引火上身,今夏很清楚他所指是什麼,一旦阿銳發覺自己底細被揭,怕是不會放過她。


  「那麼此事該怎麼辦?烏安幫運送官銀一事不知是否與他有關?」既然阿銳也卷在其中,今夏覺得押送官銀一事不會這麼簡單。

  陸繹淡淡掃了她一眼:「快了。」

  今夏沒聽懂:「什麼快了?」

  「水落方可石出,那十萬兩雪花銀也快了。」陸繹似不願過多解釋,徑直越過她朝城門行去。

  回到官驛,才堪堪跨入小院,今夏一眼就看見楊岳正坐在石階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大楊?」她忐忑喚道。

  聽見她的聲音,楊岳抬眼,緊接著起身快步上前,口中道:「你去哪裡?他們說你昨夜壓根沒回來。」

  「嗯,在城外遇上點事兒,耽擱了。」介於整件事情解釋起來著實麻煩,況且其中還有今夏不願提及的事情,她便含糊帶過。

  陸繹瞥了她一眼。

  楊岳這才看見陸繹,連忙施禮,卻難掩面上的緊張神色。

  「你怎得了?」今夏奇道。

  「哦……我昨夜裡遇上件奇怪的事情。」楊岳語氣中透著恐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整件事情都太奇怪了。」

  「什麼事兒?」

  於是,楊岳將他昨夜所遇到的事情從頭到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然後緊張地盯住今夏:「你覺得這事是真的嗎?我醒來的時候人在河邊,我總覺得是夢。」

  今夏直愣愣地看著他,她怎麼也沒想到阿銳在把翟蘭葉拋屍之前居然還來嚇唬楊岳,半晌她不自覺地轉頭又看了陸繹,然後才訕訕地道:「……應該是夢吧,沒事,夢都是反的。」

  楊岳甚是困惑:「我後來沿著那條小巷去看過,盡頭處什麼都沒有,難道真的是夢?」

  「也許是你太擔心她,所以,那什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今夏安慰他。

  陸繹旁觀片刻,搖了搖頭,徑直走了。

  楊岳立在原地出神,今夏也不敢驚擾他,就陪著他站。良久之後,楊岳又望向她,探詢問道:「你也覺得是夢。」

  縱然心虛,今夏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也是!」楊岳深吸口氣,轉身走了。

  身後,今夏暗鬆口氣,卻是愈發擔心起來——如此這般大費周章地將屍首安放到「愛別離」上,只是為了嚇唬楊岳,這顯然是一個警告!警告楊岳不該對翟蘭葉動心。可翟蘭葉明明說他不願帶她走……

  自己雖然不要,可也不許別人染指。

  今夏皺緊眉頭,思量著:這一切的幕後操作者,應是個性情乖張之人。用「愛別離」這樣極致的刑具,再三讓自己看見,他究竟想說什麼?僅僅是為了逗自己玩嗎?


  這晚,今夏沒忘記將沈夫人所借的衣裙脫下來洗淨,待次日晾乾,她仔細迭好包好,快馬加鞭一直到沈夫人處,卻發現已是人去屋空。

  她站在空空的屋子裡,雖然才在此間待了短短一夜,卻不知怎得,心中生出些許悵然來。昨日還在此間與丐叔、沈夫人說說笑笑,現下卻已是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沈夫人這般不世出的高人,想來已是再見無日。

  緩步踱到陸繹療傷的那間屋子,看見他躺過的床榻,今夏不由自主紅了紅臉,再轉頭看見竹榻旁的小几上擺了個白瓷小罐。

  整個屋子空無一物,白瓷小罐分外扎眼,顯然是被故意留下來的。

  今夏打開來看,內中是一顆顆藥丸,還有一個小紙卷,展開來看「一分為二,外敷內服,可解東洋奇毒」。

  沈夫人竟猜到了她會回來,特地把解藥留給她。今夏心中暖流涌動,只覺得雙目潮乎乎的,使勁吸了幾口氣才讓自己恢復平靜。

  她收好白瓷小罐,里里外外她複查看了一遍,再無其他發現。沈夫人甚是愛潔,便是人走了,屋中亦是乾乾淨淨,連一些犄角旮旯也都纖塵不染。

  卻不知這樣的她,是怎生認得丐叔,又是怎生結為摯友?著實讓人百思不解。

  今夏策馬回城,剛到城門,便被兩名錦衣衛攔住馬匹。她認出此二人正是高慶的手下,論起品階,比她這小小捕快要高,遂翻身下馬施禮。

  「袁捕快,請隨我們走一趟,去見一位大人。」他二人語氣間倒是頗客氣,並不在她面前擺架子。

  今夏怔了怔:「見誰?」

  「不必多問,去了便知。」

  他二人翻身上馬,領著她一路到了城外渡口,當下寄了馬匹,上了一艘小船。船夫一言不發,只管划船,自然也是他們的人。

  今夏又問了幾句,這二人口風甚緊,隻字不曾吐露那位大人的身份。不多時,那晚陸繹曾經指給她看的那艘樓船出現在眼界之內,靜靜泊在湖心,小船破開波浪,正是朝著樓船而去。

  是他!京城來的大人物?

  想把陸繹踩在腳底下的人,究竟是誰,今夏也十分好奇。

  小船一直行到樓船之下,兩名錦衣衛卻不上船,待今夏登上纜梯,小船便復劃開去,竟是將她一人留在此地。

  「你們……」

  今夏手抓著纜梯,喊也喊不回來,轉念一想,若有意外,大不了躍入水中。憑著她的水性,自湖心到岸邊,並不在話下。

  這般想來,她心中無懼,順著纜梯往上爬去。說來也怪,這纜梯並非從甲板上垂下,而是從樓船的三樓處垂下來。她一路爬上去,直至越過扶欄,翻身落在三樓船板上。


  落足之時,腳底軟綿綿,她低頭望去,地上鋪著毛茸茸的灰鼠皮,一片緊挨著一片,密密匝匝,將她看得見的船板都鋪滿了。雖說皮貨只在關外時興,但在關內的價錢依舊不便宜,如今踩在她腳底下的一方灰鼠皮,弄不好就頂得上家中一年的花銷。

  「真是個敗家玩意……」今夏在心中直搖頭。

  踩著灰鼠皮,她踏入艙房,裡面靜悄悄地,事實上整條船看上去都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腳步聲,也許就是因為地上鋪著皮貨的關係。

  她謹慎地往前走,在層層帷幔之中,原本採光就不甚好的艙房顯得愈發暗沉。

  「有人麼?」今夏試探著開口。

  無人回應,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她聽見「嚓嚓嚓」打火石的聲音,很快帷幔深處燃起光亮……

  亮光中,一個人影映在帷幔上。

  今夏能夠清晰的看見人影的動作,他從頭上取下一支簪子,挑了挑燈芯,火光更亮了幾分。

  「卑職參見大人。」她朗聲道。

  仍是無人應答,那人影將簪子插回頭上,又從身前案上取過茶壺,開始倒茶,隨著茶水入杯,淡淡的茶香在室內瀰漫開來。

  今夏復朗聲道:「卑職參見大人。」

  他仍舊對她不理不睬,只管徐徐倒茶。

  今夏心中起疑,隔著帷幕端詳片刻,總覺得此人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正待撩開帷幔,上前看個究竟,卻見他站了起來。

  不僅站起來,手中還端著那杯茶水,隨著咔咔咔的聲響,他繞過案幾,朝她徑直行來,所行之處,帷幔一分為二,往兩旁分開。他不走過來還好,一走將今夏駭了一跳,那姿勢,不像是在走,倒像是飄過來,鬼魅般怵人。

  她往後瞥一眼,確定下退路還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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