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表露(7)

  第52章 表露(7)

  「還好,你中的瘴氣較輕。我說你也是,傻呀還是呆呀,這桃花林年年都有人死在裡頭,你也敢闖……」謝霄徑直拿了她的手往肩上一搭,穩穩將她背了起來,往山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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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還有楊岳接應,今夏已無危險。

  直至他們走遠,陸繹才從樹上躍下,趁著紫炎的藥效未過,他又進了一趟桃花林,但之前那人顯然已經離開,林中再未見到其他人影。

  究竟是什麼人?他也沒有頭緒,直至他過後回到官驛,見到高慶等人時,他才發覺了有點不對勁。

  高慶一身錦衣衛青綠外袍加長身式罩甲,正在後院與手下另一名錦衣衛切磋功夫。兩人使得都是繡春刀,刀光閃閃,打得十分專注。待旁人發覺陸繹施禮時,高慶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連忙停手轉向陸繹欲施禮,不料對手卻來不及剎住刀勢,刀鋒堪堪自高慶耳畔劈過。

  立時,他的耳廓上鮮血流出。

  那錦衣衛十分惶恐,單膝跪下道:「卑職該死,大人恕罪!」

  「小傷而已,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妨事,下去吧。」高慶不在意地摸了下,轉向陸繹歉然道,「卑職魯鈍,讓大人看笑話了。」

  陸繹不做痕跡地瞥了眼他的耳朵,嘆道:「便是尋常切磋,也該小心點才是。」

  「大人說得是,是卑職大意了。」高慶連忙應了。

  「去上點藥,晚些時候到我房中來,我還有事要吩咐。」陸繹道。

  「明白了,卑職告退。」

  高慶退下,陸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若有所思地看向比試場。

  方才比試的青石板上,經過一夜雨水的沖洗,連表面細微處的凹凸都很乾淨,即便高慶等人在上面比試過,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陸繹的目光漸冷……

  方才他留意過,高慶的皂皮靴面上剛剛才刷過,刷得十分乾淨,而從青石板上來看,他不僅刷了鞋面,連鞋底都刷過了。

  顯然,出於某種原因,他非常細緻地整理過自己。

  桃花林薄霧之中,那截激射而出的桃枝,正是擦過那人的耳畔,而偏偏如此巧合,高慶就在他眼前,耳朵被不甚弄傷,位置同樣是左耳。

  他想遮掩什麼,對於陸繹來說,已經很明顯。

  高慶知道今日楊程萬在醫館治療腿傷,所以賣魚的小哥知道在何處可以找到楊岳。這幾日,與今夏楊岳的同進同出,加上兩人言行間心無城府未有掩飾,高慶能夠很清楚地推斷出楊程萬在療傷,楊岳走不開,今夏會替他去。


  可他究竟為何要將今夏騙至桃花林中?

  若是想殺她,原因又是什麼?

  陸繹一時不能得出答案。

  當擦過藥的高慶復回到他面前時,陸繹收斂起目中的懷疑,仍舊如尋常一般,毫不隱瞞地將桃花林之事說了一遍,並且要求他們盡力將那位賣魚小哥尋出來。

  「大人是覺得此事與本案有關?」高慶問道。

  陸繹點了點頭:「袁捕快初來乍到,在本地不會有什麼仇家,若有人想加害於她,應該是因為本案的緣故。你以為呢?」

  「卑職以為大人說得是,只是袁捕快還與烏安幫少幫主從往過密,那人又是冒謝霄的名號,說不定此事與烏安幫也有牽扯。」

  陸繹看著他,接著道:「有此可能,到醫館處傳話的賣魚小哥,街上人多,應該有人見到過他,你們就從此處著手。至於桃花林的那人,我並未看清面目,身量上……倒是與你差不多,輕功不錯,你也留意一下。」

  「卑職明白。」

  「還有,若是衝著本案而來,你們自己也都小心著點,別跟六扇門那些人似的,傻乎乎地被人騙。」陸繹淡淡道,「錦衣衛可丟不起這個臉面。」

  「卑職明白。」

  「去吧……等等,聽說揚州雪酒頗為出名,你讓灶間的人送一壺過來,」陸繹自袖中取了銀兩遞過去,「我昨夜沒睡好,喝點酒安安神,想早點歇下,夜裡你們就不必再過來了。」

  高慶不接銀子,笑著推辭道:「一罈子雪酒而已,大人您也太和我們見外了,哪裡還使得著您的銀子。不過,恕卑職多句嘴,若要安神,還是果酒的效驗更好。我自家存了一罈子,沒啟封的,您若不嫌棄,我就拿來給您嘗嘗。」

  陸繹也不與他多客套,笑道:「如此,甚好,偏勞你了。」

  「大人哪裡話,早就想孝敬您,只愁平日裡沒機會。」

  高慶笑著退了出去,不多時果然取了兩罈子酒來,一罈子果酒,還有一罈子雪酒。

  「這酒只怕沒法和京城裡頭的好酒比,您就當個玩意兒,不愛喝就扔了它。我另備了雪酒,算是揚州這兒的風味。」他道。

  另外,灶間的人也將酒食都送了來,比平日精緻了許多,一看便知是高慶特地吩咐過的,弄不好還是他特地讓外頭酒樓做好送的菜。

  陸繹看著,微笑道:「勞煩你了。」

  「揚州這地界,小曲兒也頗有風味,大人若想聽,卑職可以尋個人來給您唱曲解悶。」他意有所指道。

  「唱曲就算了,我不好這口兒。」陸繹淡淡一笑。


  「那大人您慢用,卑職告退。」

  高慶退了出去,頗周到地自外把門攏上。

  陸繹獨自一人,慢悠悠地落座,舉箸挾菜,隨意吃了幾口。酒罈子在旁邊,他並沒有啟封,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打算喝酒。

  外間天色陰沉,可以預想到夜間將會有場大雨,而他將在房中熟睡。

  若高慶還想對今夏下手的話,今夜將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今夏訝異地「啊」了一聲。

  「那夜你闖進我房中,是因為你以為高慶會對我下手。」她瞪圓了眼睛。

  陸繹淡淡「嗯」了一聲:「錦衣衛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事實上,雷聲初起時,我就已經在等他。」

  今夏回想那夜,除了自己的噩夢之後,並無其他異常:「他來了麼?」

  「沒有。」

  「所以,」今夏犯疑地皺起眉頭,「他那晚也喝多了?或者他改主意,不想殺我?」

  「不,當時是我判斷錯誤,他根本不想殺你,否則他就不會餵你吃紫炎。」陸繹道。

  聞言,今夏愈發一頭霧水:「你是說,在桃花林里餵我吃紫炎的人,是他?那騙我去桃花林的人又是誰?」

  陸繹慢吞吞道:「也是他。」

  今夏楞了好半晌,才道:「哥哥,你逗我呢?」

  「不是我逗你,是有人在逗你玩。」陸繹頓了片刻,「你在七分閣的窗下,在桃花林里看見愛別離,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特地讓你看見它。」

  「為什麼?」今夏一肚子疑惑。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逗你玩。」陸繹平淡道。

  今夏惱怒道:「誰?高慶?弄個刑具,再弄幾具屍首,就是為了逗我玩?……他腦子有病吧!還是幕後有人主使他?」

  「有一個人,自視極高,他認為天底人都在他股掌之間,他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對他而言,能殺人並算不得什麼,只有玩弄才有意思,就像貓抓到耗子,並不急著吃掉,而是盡情嬉戲。」陸繹語氣透著不加掩飾地厭惡,「還記得那艘船麼?這個人就在船上。」

  今夏怔了下:「就是你所說的,那位想把你踩在腳下的人。」

  陸繹點了點頭。

  「他的目標既然是你,為何還要來惹我?」

  「你是說,他應該來逗我玩?」陸繹斜睇她。

  今夏語塞,只得趕緊表述忠心:「當然不是,能替大人分憂,是卑職的榮幸。」

  聽了她的話,陸繹的神情倒看不出有幾分歡喜,只道:「說老實話,我也不太明白他為何想逗你玩,也許高慶在他面前說了些什麼,讓他覺得逗你會是件有趣的事情。」


  「所以,我是那隻耗子?」今夏皺皺鼻子。

  陸繹看著她,似想到了什麼,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說話。

  「高慶是他的手下,弄不好就是來盯著你的,現下他受了重傷……」今夏狐疑地看向他,「豈不是正中你下懷?」

  「你以為他受重傷是湊巧?」陸繹冷哼一聲。

  這下子,今夏盯著他足足楞了好半晌,才道:「他受傷,莫非是你安排的?」

  陸繹冷冷道:「近身盯我的行蹤,本就不合規矩,我沒殺高慶,已經是留了情面給他。」

  「他……」今夏腦子有點亂,「這麼說,劫沙修竹一事,你是知情的?你知曉多少?」

  「整件事情都是我安排的,你說我知道多少。」

  陸繹淡淡然。

  今夏頓時如遭雷擊。

  「你、你、你……」她結巴了半晌也沒說下去。

  陸繹解釋道:「上官堂主幫了我一些忙,我放了沙修竹,就算是報酬吧。」

  「怎得不早說呢?!」今夏總算順過氣來,又是懊惱又是沮喪,「我豈不是白白挨了一刀!」

  「我怎知你竟然會對那位少幫主如此情深意重,居然肯為他挨一刀。」陸繹道。

  「怎麼是為了他!我明明是……我是怕被你責罰,早知如此,我、我……」被人蒙在鼓裡耍著玩的感覺實在糟糕透了,今夏悶悶不樂,忽得想到自己其實也只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棋將怎麼下,執子的人又怎麼會告訴棋子。

  見她低垂著頭,靜默許久,陸繹勾頭細察她神情,片刻後問道:「你現下,莫非是在心裡抱怨我早先未說出實情?」

  今夏悶聲道:「卑職不敢。」

  瞧她這般模樣,自然是口不對心,陸繹也不勸解,只道:「既然不是抱怨,那就是懊惱了。先前你以為是你戲耍了我,未料到我早已知情,故而你心有不甘。」

  「卑職怎敢戲耍大人。」

  「你為了放走沙修竹,假意受傷,試圖瞞天過海,說到底,戲弄的人不就是我麼?」陸繹慢條斯理道,「我不與你計較便罷了,沒想到你反倒與我斤斤計較起來。」

  今夏怔了怔,覺得他說得倒也有理,這事確實是自己理虧在先。

  「大人言重了,卑職豈敢與您計較。」

  陸繹頗有風度:「如此,你戲弄了我一次,我也戲弄了你一次,就算扯平了吧。」

  今夏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既然陸繹沒打算追究她弄虛作假一事,她也就順坡下驢,點了點頭:「扯平了。」


  「那麼……」陸繹將身子欺近了些,「現下,你可以說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

  今夏往後退了退,還是不甚自在,乾脆起身坐到桌旁,先倒了一大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了半晌,忽然道,「六扇門中人行事一向是扶危救困、救死扶傷,大人您應該有所耳聞吧?」

  「沒聽說過。」陸繹答得很乾脆。

  「沒聽說過也沒事,現下我告訴您,您就知道了。」今夏把杯子拿在手上,不停地摩挲著,腦中似在思量該怎麼說,「昨天您中東洋人鏢上的毒,這事您肯定是知道的,沈夫人想了個療傷的法子,外敷的同時,若發現異常,就得趕緊餵湯藥。當然沈夫人的醫術是沒話說,您看您現在都好了六七成了。」

  「嗯?」陸繹等著她往下說。

  今夏只得接著道:「當時外敷的藥裡頭摻了蛇毒,應該就跟拿刀子剮肉一樣疼,您雖然是條錚錚鐵漢,沒怎麼叫喚,但牙根咬得緊緊的,湯藥怎麼也餵不進去。所以我就讓我叔,嘴對嘴餵你……」

  陸繹皺了皺眉頭:「嗯?」

  「沒想到我叔視貞操重於生命,當然,反正也不是他自己的命,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後面的話,今夏說得飛快,「當時情況危急,稍有差池,大人您就有可能命喪黃泉,於是我想起了我娘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又想起我爹爹說過能幫一把是一把;頭兒說見死不救枉自為人、扶危救困、救死扶傷、人人有責……」

  「我都快死了,你還有空想這麼多?」

  「嗯,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真的不是想冒犯您……」今夏咬著嘴唇看他,「是我給您餵的藥。」

  似乎未料到她這麼痛快就承認了,陸繹望了她半晌,才幽幽道:「你,是用嘴餵我喝藥?」

  「大人您千萬別誤會,真的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今夏犯愁地扶了扶額頭,「……您得想想,我是個姑娘家,論理,我更吃虧些,對吧?」

  陸繹慢吞吞道:「理是這麼個理沒錯……若是你一哭二鬧三上吊,求著我娶你過門,我也可以考慮下。」

  今夏連忙舉手制止:「您千萬別考慮,我壓根就沒想過要高攀您。這事兒,我原本就不打算讓您知道,咱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我要是因此逼著您娶我,那這種行為簡直等同於訛詐!」

  極為難得的,陸繹被她說愣住了。

  今夏繼續義正言辭道:「我身為六扇門捕快,出門在外,豈能見死不救,豈能挾恩圖報!對吧,咱們都是公門中人,這點上,您肯定和我是一樣的。」

  「你高看我了……」陸繹斜靠在竹榻上,手撐著頭,「你真不要我負責?」


  「真的不要。當然,這事您也不能訛我,什麼我趁您受傷占便宜之類的話您可不能瞎傳。」今夏不放心地叮囑道,「若傳到我娘耳朵里,我可就沒好日子過了。」

  陸繹哼了一聲,也不應答,瞥了眼她的嘴唇問道:「你那傷,是我咬的?」

  「是啊,當時疼得我……算了,小事一樁!」

  她擺擺手,不欲再談論下去。

  「昨夜裡,若受傷的人不是我,而是旁人,你也會這麼做?」陸繹最後問道。

  她怔了下,思量片刻,顰眉道:「必須的呀!既然是救人,就不應分高低貴賤親近遠疏……」話未說完,就被陸繹打斷。

  「行了!你出去吧,我想自己歇會兒。」

  今夏歪頭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您惱了?所以我不想把這事兒告訴您,徒增煩惱,是不是?其實您沒吃多大虧……」

  「出去!」

  「……那你歇著,想開點……」

  今夏一步三回頭地安慰他。

  直至她完全出了屋子,掩上門,陸繹才忍無可忍地長長呼出口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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