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表露(6)

  第51章 表露(6)

  今夏艱難繼續道:「……為了感念他的恩德,所以我請人打造了這面六扇門的制牌,隨身攜帶,讓自己時刻不忘恩公的大恩大德。」

  沈夫人讚許地點頭:「接著往下編。」

  「其實這面制牌是假的,您看做工粗糙得很,含銅量都很低。」今夏誠懇道,六扇門經費有限,能摳門的地方絕不放過。

  沈夫人慢悠悠地拎起另一塊牌子:「這塊可比六扇門的有分量多了,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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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所拿的,正是陸繹錦衣衛的制牌——今夏一看,恨不得把腦袋直接栽進水裡頭。

  「你是不是還有個恩公是錦衣衛?」她慢條斯理地問。

  今夏愁眉苦臉地將她望著,使勁地咬著嘴唇,半晌才頑強答道:「是啊,姨,你真聰明,一猜就猜對了!」

  兩人對望了好一會兒。

  眼看著今夏忐忑不安的模樣,沈夫人才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道:「你先洗著吧,我找你叔說會兒話去。」

  「……姨!」

  沈夫人行至屏風處,不忘轉頭叮囑道:「待會沖頭髮記得用溫水,別燙出一腦袋的蛋花花來。」

  「哦……」

  今夏應了,想著不知道丐叔會如何應對,心裡愈發沒底,胡亂把頭髮沖了沖,又快手快腳地把身上洗乾淨,擦乾了去穿衣裳。

  外頭靜悄悄的,並未聽見什麼爭執聲。

  她挽著半濕的頭髮,放輕腳步在木廊上走過去,先去了陸繹所在的屋子。站在屋子外頭聽了片刻,裡頭靜悄悄的,聽不出有什麼異樣,她試著探頭進去……

  陸繹靠在竹榻上,歪著頭也正看她。

  「鬼鬼祟祟的,作什麼?」他不滿道。

  見屋內只有他一個人,今夏這才躡手躡腳地進來,溜到他旁邊:「哥哥,沈夫人來過麼?」

  陸繹搖搖頭,目光打量著她。

  「沒來?」今夏怔了怔,趕緊向他飛快道,「出事了,我洗澡的時候,沈夫人居然發現制牌,不光是你的,還有我的。我雖然撒了個謊,但估摸著她壓根就不相信。所以,在她發難之前,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這衣裳是沈夫人的?」陸繹似乎完全沒聽見她的話。

  今夏點頭,復道:「咱們得趕緊走!你走得動吧?」

  陸繹仍舊沒聽見她的話,靠著竹榻,接著問道:「你平日裡怎得不穿這樣的衣裙?」


  「這衣衫雖是好些年前,可你看這料子,肯定很貴,我娘哪裡捨得給我買。再說,我整日在外頭野,買這麼貴的衣裳,髒了破了豈不心疼。」今夏解釋著,不由低頭愛惜地撫摸下衣裙,「回頭還得洗乾淨了給沈夫人送回來……這衣裳該是十多年前的吧,這樣的衣料和款式,沈夫人肯定是大家閨秀。」

  他微微笑道:「你穿著,倒也有幾分姑娘家樣子了。」

  「我本來就是姑娘家。」今夏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下不是討論衣裳的時候,「我說,沈夫人已經發現咱們是官家人,咱們得趕緊走呀,哥哥!」

  「不急,就算發現了,她衣裳尚能借給你穿,心裡能有多惱?」

  陸繹不急不慢道。

  今夏呆怔了片刻,想想覺得有道理:「她說找我叔去,會不會先拿他開刀?」

  正說著,丐叔就從門口踱了進來,一身嶄新的行頭,頭戴浩然巾,身著玉色十二幅深衣,腳踏雲頭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也洗得甚是乾淨,看上去幾乎算得上「清秀」二字。

  「叔?」今夏詫異地問了聲,疑心此人會不會是丐叔雙胞兄弟。

  「親侄女,我這回被你害慘了!」丐叔一開口就是抱怨,「你怎麼沒把制牌收好?」

  「我收好了!誰想得到她會在我洗澡的時候進來。」今夏理直氣壯道,「這是不能怪我……她把你怎麼了?」

  丐叔沒好氣地瞥她一眼,攤攤手:「看我這樣子還看不出來麼?」

  今夏還真看不出來,轉頭與陸繹交換下眼神,陸繹搖頭,他也看不出什麼來。

  打量良久,今夏靈光一閃,頓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童男身被破了?」

  話音剛落,丐叔一臉愕然,緊接著她的後腦勺就被陸繹摁了下——「你是個姑娘家,不許說這種話!」陸繹教訓道。

  「知道了,哥哥……」今夏把頭抬起來,試探地問他,「那我該怎麼問?洞房?」

  陸繹思量片刻,點頭道:「這樣可以。」

  於是,今夏樂不可支地看向丐叔:「叔,你洞房了?」

  「你大爺的!」丐叔忍無可忍,上前作勢欲打她,「有大白天洞房的嗎?再說,才這麼一會兒功夫夠洞房的嗎?!」

  今夏笑得整個人差點從竹榻上滑下去,陸繹把她拽回來。

  自然是不能當真打她,丐叔咬牙切齒道:「笑,你接著笑,信不信我把昨夜的事仔仔細細說一遍?」

  今夏忙忍住笑,急道:「你答應過的,不能說就是不能說!」

  「所以,你這小兔崽子別逼我,惹急我,什麼都給你抖摟出來。」丐叔故作兇狠道。


  「昨夜,發生了什麼事?」

  冷不丁,陸繹問了一句,聲音就在今夏耳畔。

  今夏慌裡慌張地跳起來,撓撓耳根,訕笑道:「沒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對了,有件要緊事,我找到翟蘭葉的屍首了,就在桃花林邊上,再晚一步就讓蛇給啃乾淨了。」她收斂笑意,換上一臉正色。

  「怎麼死的?」他問。

  「屍首上有『愛別離』造成的傷口,但出血量少,並非致命傷。她的喉骨事先就被人捏碎,脖頸上的烏青……」今夏揚起自己的下巴,「和我脖頸上的一樣。」

  丐叔插口道:「出手位置和手法,都是一模一樣,金剛纏絲手,你想必聽說過。」

  陸繹拖了今夏坐下,偏頭仔細端詳她脖頸上的青紫,皺眉道:「我聽說過,但身旁沒有練這功夫的人……是誰傷的你?」後一句話是問得今夏。

  「阿銳。」今夏答道,「……送翟蘭葉去蘇州的人,也是他!」

  丐叔嘖嘖道:「他對丫頭動手那天,我在旁看著,那小子功夫不錯,可著整個揚州城也找不出三、四個來。」

  「他腰上總別著一把短刀,莫非是為了掩飾他的真正來歷?」今夏費解道,「這功夫什麼來歷?」

  「出自大內。」陸繹淡淡道。

  今夏楞了楞,看向他:「……莫非,他是被安插在烏安幫的耳目?」

  陸繹瞥她一眼:「你疑心,他與我是同謀?」

  「不是,當然不是!」今夏連忙解釋,「錦衣衛耳目眾多,你也不可能個個都認得,也許他是別人的棋子呢。他若當真來自大內,『愛別離』又是出自大內的刑具,那也就說得通了……」

  將此事與之前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她愈發覺得有關聯:第一次看見「愛別離」是別過上官曦和阿銳之後,在七分閣與謝霄吃酒時看見的;第二次就是桃花林,賣魚的小哥也許是阿銳派來的,或者根本就是他裝扮的……

  「桃花林里的『愛別離』,也許就是他放進去的。」她若有所思道。

  陸繹卻搖了搖頭:「桃花林的那次,不是他。」

  「那會是誰?」今夏頓了下,緊接著詫異問:「……你怎得知道不是他?」

  陸繹神色淡淡的,就是不回答。

  「哥哥,別賣關子了,你就說吧。」今夏急道。

  丐叔在旁幸災樂禍:「忍著,千萬別說!就讓她干著急。」

  「叔,你到底哪頭的?」今夏不滿道。

  「反正不是你這頭的。」


  丐叔得意地晃著腦袋踱出門去。

  「嗤……」今夏瞪了眼他的背影,復轉過頭,看著陸繹,焦切問道:「到底是誰?」

  陸繹沉吟片刻,才慢吞吞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那遮遮掩掩的事情也得告訴我。」

  「我哪有遮遮掩掩的事情?!」

  「方才你不讓前輩所說的昨夜之事。」陸繹看著她,「到底是什麼事?」

  今夏一下子被噎住,飛快把目光移向不知名的某處,口中訕訕道:「沒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兒而已……」

  陸繹施施然道:「你不願說,我自然不會勉強你,可我不願說的事情,你也莫來勉強我。」

  「……」

  「其實這事,我若想從前輩口中套出來,也並非什麼難事。這交易,對我來說不划算,還是罷了吧。」他繼續道。

  丐叔究竟守不守得住秘密,今夏也沒多大信心,不由發急道:「別呀!我、我、我……」

  陸繹微微挑眉,好笑地看著她。

  在一番天人交戰之後,今夏最終還是覺得查案更要緊,以壯士斷腕的氣魄痛道:「成交了!」

  「我看,還是算了吧。」

  「別呀,哥哥,成交成交……不過,你得先說,你說完了我再說。」今夏謹慎道。

  「為何不是你先說?」

  今夏十分誠懇地如實道:「我雖然也不想承認,可我也許、大概、可能、應該是比你笨了那麼一點點,所以我得防著你誆我。萬一我先說了,你卻隨便找件事情來搪塞我,那我豈不是吃了大虧。」

  聽罷,陸繹含笑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點點頭道:「你這話實在很有道理,行,我先說吧。」

  說起此事,便要從那日的沈氏醫館說起。

  陸繹自楊岳口中得知今夏去了城西桃花林,他當時雖不知桃花林是兇險之地,但對謝霄此人卻一直心存提防。

  尋常約人談事兒,在城內酒樓茶館,若想掩人耳目還可以約在船上,謝霄究竟為何要將地點定在城郊桃花林。待楊岳入內,他便行到院中,喚了名醫童問桃花林所在。

  醫童的回答令他吃了一驚。幕後之人究竟是誰?當下他顧不得多想,便先往桃花林趕去。

  到達桃花林時,他首先看到的是今夏的馬,馬身上有著官家烙印,十分明顯,一望便知是她的馬。這匹馬被孤零零栓在一株樹旁,顯然主人已經進了桃花林。

  這些六扇門的人,腦子不夠用,膽子倒是忒肥。

  他立在桃花林外,此地人跡罕至,加上昨夜才下過雨,無須費勁便可以辨認出今夏的腳印。


  無人跡,無蟲蠅,加上目力所及桃林深處瀰漫的薄霧,都彰顯著毒瘴的厲害,他不敢小覷,先從懷中取了枚紫炎含入口中,這才循著今夏的足跡往裡頭走。

  走了一小段,從足跡深淺可看出,她曾立在當地猶豫了一陣,也不知是否因為發現蹊蹺之處。陸繹皺了皺眉頭,繼續往裡行去。

  薄薄的霧氣,撲在手背上,帶著令人不適的冰涼。

  鼻端,沉浮著某種經年累月的腐爛氣味,足以讓人聞之欲嘔。

  如此人跡罕至之處,如此濃烈的氣味,即便是尋常人也該察覺出異樣吧。看見今夏的足跡還在繼續往裡延伸,陸繹實在是不知該怎麼想。

  再往裡行片刻,他辨認出不遠處桃樹下有一抹人影,艾綠衣衫,正是這日今夏所穿的衣裳。

  他加快腳步,穿過幾株桃樹,終於看見今夏,她倒在一株桃樹下,面色發白,眉頭緊皺,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他將她扶起來,想給她餵一枚紫炎,剛送至她嘴邊,就發現她口中已經含了一枚紫炎。

  她怎得也有這藥?陸繹一怔,繼而想到楊程萬以前曾是錦衣衛,說不定是他留給徒兒救命用的。

  就在這刻,距離他左側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傳來輕微的桃枝被折的聲響。

  還有人!

  陸繹立時放下今夏,足尖輕點,飛掠過去。

  那人輕功不弱,在桃樹間靈活穿梭,隔著薄薄的霧氣,陸繹能分辨出此人是一名男子。為了避免中調虎離山之計,他不敢離開今夏太遠,眼看那人就要消失在霧氣之中,他折下一截桃枝,運勁激射而出……

  身後勁風來襲,那人閃身躲避,桃枝擦著他的耳畔掠過。

  幾個騰挪之後,他消失在陸繹眼界之中。

  陸繹沒有再追下去,返身回到今夏所在的桃樹下,探了探脈搏,見她身上並無其他傷口,看來僅僅只是中了毒瘴而已。

  他試著喚了她幾聲,又推了她幾下,她眼皮都未睜一下。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她口中喃喃自語。

  待陸繹細辨出她說的是什麼,不由心中暗自好笑,看著還是個小丫頭,還是六扇門捕快,竟然也會去偷看禁書。

  她一直在昏迷之中,陸繹也拿她無法,只得俯身將她抱起來。

  「太上老君八卦爐,文武火煅煉……待煉出丹來,我身為灰燼矣……」她嘀嘀咕咕著,眼皮費勁地撐了撐,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轉瞬又昏過去,手緊緊地揪住他肩部衣衫。

  「以為自己在八卦爐里?」


  陸繹所含的紫炎同樣發揮著效驗,五臟六腑同樣感受著火般燒灼,他不由地笑了笑。

  堪堪行出桃花林外,今夏尚未醒來,他便看見疾馳而來的謝霄,眉間微蹙:根據楊岳所說,是謝霄約他至桃花林……

  他儘可能輕得掰開她的手指,將她放到近處一塊大石旁,然後自己翻身躍上旁邊的樹,藏身於茂密的枝葉之間。

  從他這個方位,可以清楚地看見今夏,若是謝霄欲對她不利,他也可及時出手。

  謝霄很快就上了山,看見今夏在林外大石旁,面上似鬆了口氣,急急趕到她身旁。

  「今夏!今夏!丫頭!……這丫頭!今夏!……快醒醒!」

  陸繹皺著眉頭,看著謝霄左右開弓在今夏臉頰上一陣拍打,暗嘆了口氣。謝霄的緊張模樣不似偽裝,眼看著今夏的臉都快被他打腫了,看來此事是有人假借謝霄的名號而行。

  遠處又有馬蹄聲響,他極目望去,辨認出馬背上的人正是楊岳,再低頭看去,今夏已能微微睜開眼睛。

  「是你?」

  她認出了面前的謝霄,同時用手揪在謝霄的衣袖。陸繹看著,忽想到剛才抱她時,她也是這樣,雖在昏迷之中,手指卻本能地緊緊揪住他。

  見她醒來,謝霄這才鬆了口氣,又去握她的手,似在探脈搏。

  陸繹皺皺眉頭:這會兒才想起來應該探脈搏,這個少幫主做事還真是少根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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