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表露(5)
第50章 表露(5)
「又做噩夢了?」他看著她倉惶未定的雙目。
原來是夢,今夏深吸口氣,平復了下心境:「……做夢而已,沒事……我怎麼睡著了?睡了多久?」
「睡了還不到一盞茶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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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她使勁閉了下酸澀的雙眼,甩甩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陸繹皺眉道:「困了就睡一會兒。」
今夏起身,使勁伸了下胳膊和腿,笑道:「沒事,我不困,洗把臉就好。」
陸繹還未來得及說話,她已從臨水的那扇門口出去,片刻後能聽見嘩嘩的水聲,應該是她在掬水洗臉……
然後,水聲停了,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靜得他不禁有點擔心。
「今夏?」他試著喚了一聲。
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走了進來,神情不安,手裡似拿著一樣物件。
「怎麼了?」他問。
今夏一直行到他面前,才把手中之物亮給他看——是一枚薄薄的葉狀金飾。
「您還記得這個麼?」她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蘭葉形狀,我認得,這是翟蘭葉的耳飾。」
「在此地出現?」
「對,我在溫泉水裡發現的,大概是不小心掉進去的。」
今夏眉尖緊蹙,定定看著他,兩人心中所想皆是一樣——莫非,此間的沈夫人與翟蘭葉失蹤有關?
如此一想,此地便十分危險,今夏不禁要擔憂陸繹的傷勢,萬一沈夫人是早已知曉他的身份,而在療傷時暗中動了手腳,那豈不是害了他!
「你能走麼?」今夏低聲問道,「我還是先帶你離開此地吧。」
陸繹按住她的手,沉聲道:「不急,既然此物在此地,不妨先找到她。」
今夏還是覺得不妥,顰眉道:「我先送你離開,然後我再回來找。」
聞言,陸繹抬眼望她,目中帶著笑意,看得今夏一愣。
「怎得了?我的追蹤術雖然及不上頭兒,不過在六扇門裡頭,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她以為他信不過自己的能力。
陸繹微微一笑:「不是我信不過你,而是你信不過我,怎得,在你眼裡,我就這般弱不禁風,還得先把我送走。」
「不是……你不是還傷著麼,再說你身份尊貴,萬一出了差池,你爹爹肯定得把我削成片片的。」
「你到底是擔心我,還是怕我爹爹?」
「哥哥,這不是一回事嘛。」今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這怎麼能是一回事呢?」他顰起眉頭,「我是我,我爹爹是我爹爹。」
這等連細枝末節都算不上的事情,他偏偏這般認真,今夏著實有點弄不懂,只得解釋給他聽:「你是你沒錯,可你也是你爹爹的兒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這可是一輩子都不會改的事情。」
陸繹不再說話,只皺眉看著她。
今夏還欲說話,丐叔自門口探了個頭進來,瞅瞅屋內狀況,嘿嘿笑道:「小兩口吵架了?」
「叔,你有事?」
「親侄女,陪我到桃花林裡頭挖幾罈子酒,我一個人拿不了那麼多。」
「哦,可是……」今夏不放心地看了眼陸繹,「他一個人在這裡……沒人照應著,不妥吧?」
「我不需要人照應。」
陸繹別開臉淡淡道。
丐叔也道:「他已經沒事兒,橫豎死不了,你有什麼可擔心的。」
「可、可是……」今夏又不能說她擔心沈夫人對陸繹不利。
「別可是了,」丐叔笑道,「哪裡就那麼黏糊,一時一刻都分不了,走走走,一盞茶功夫就回來了。」
今夏被他推搡著往外走,仍不放心地轉頭去看陸繹,正巧他也復轉過頭來看她,她連忙沖他做口型。
——「千萬小心。」她口型的意思。
陸繹望向窗外,可以看見今夏提了把鋤頭踢踢踏踏地跟著丐叔往桃花林方向去。出院門時見她又回頭看過來,他立時迅速自窗前挪開,片刻之後,不由暗自輕嘆口氣。
「叔,你別老小兩口小兩口地叫喚,陸大人心裡肯定不自在得很……」今夏滿臉不愉之色,叨叨道,「等回了城,我還得接著當差,萬一他心裡不痛快找我茬,那我還怎麼混。」
丐叔回頭瞅她一眼,笑道:「他哪有不痛快,我看他心裡美得很呢。」
「雖然他的心思我猜不透,但肯定不是美得很,說不定……委屈?哎呀,我不管了,隨他怎麼想吧。」今夏拖著鋤頭,嘆了口氣。
桃花林中地上覆了一層桃花瓣,望過去,頭頂是粉粉的一團團雲,地上也是粉粉的一大片。鋤頭被她拖著走,在花瓣上犁出一道清晰的溝來,突然聽見一聲金器相擊的脆響,聲音不大,今夏卻停住腳步,蹲身彎腰,在鋤頭旁邊的花瓣里翻撿著……
一枚小巧的金飾,赫然躺在花瓣之中。
「發財了?」丐叔不知什麼時候折返回來,探頭嘖嘖道。
今夏撿起金飾,神色凝重,望向丐叔:「叔,我能信你吧?」
「那得看是什麼事了,我這個人可擔不了什麼大任。」丐叔接著瞅那枚金飾,「怎麼,這玩意兒有古怪?」
「這東西我已經在一位姑娘身上見過,就在前兩日,這位姑娘失蹤了。」今夏顰眉接著道,「而是這是第二枚,還有一枚我之前在水邊找到。」她取出另外一枚,兩枚金飾並排擺放在她掌心中,從做工款式,都顯然是出自同一個耳飾。
丐叔擺弄了下金飾:「……水邊……桃花林……你不會是疑心她的失蹤與沈夫人有關吧?」
「我可沒說,查案只能看證據。」公事公辦的語氣。
「小丫頭片子,翻臉就不認人呀!」
丐叔作勢要扇她後腦勺,今夏縮脖躲過,忙道:「我哪有,我這不是正跟您商量的麼?沈夫人,她一個人躲在山裡頭,周遭又養著那麼多蛇,是有點古怪,對吧?」
「她這是有苦衷的,唉……你們年紀輕,哪裡知道這世道的艱難。」丐叔嘆了口氣,「沈夫人,她從來只救人,不曾害過一個人,這點我可以擔保,只是信不信由你。」
「信信信,您是我叔,又是陸大人的爺爺,我哪能不信您呢。」今夏低頭看金飾,「不過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奇怪!」
「……水邊……桃花林,應該是蛇。」丐叔捻起一枚金飾,細細端詳,「像薄薄的葉子,也許是夾在蛇鱗里被帶過去的,小蛇蛇鱗太小,夾不住,只有那條赤蟒!」
他話音剛落,今夏已循著赤蟒遊走的痕跡一路找尋過去。
「丫頭,你等等我!」丐叔急忙跟上。
赤蟒體型頗大,它遊走過的地方雜草倒伏,花瓣碾壓成泥,極容易辨認。今夏身上撒過藥粉,也不用懼怕那些小蛇,循著痕跡,快步追蹤。
一直到靠近山坳邊緣的桃樹旁,濃重的腐臭味瀰漫在周圍,是屍臭。
今夏掩鼻,探頭往山坳下望去,頓時眉頭緊皺——這處淺淺的山坳里至少有三具屍體,從衣裙便可辨認出是女子,腐爛程度不一,屍首上還有小紅蛇出沒。
「這味……」丐叔也探頭往下看,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縮回頭,倒吸口涼氣,「都爛成這樣了,我看算了吧,丫頭。」
「兩具爛得比較厲害,還有一具看上去比較完整。」今夏沉聲道,「我要下去看看,叔,你……」
她話未說完,丐叔已經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我不行,真的不行……我對這個……別的我都能忍,但腐屍這個味道我真的受不了……」他邊說邊退。
今夏沒好氣道:「說實話,叔,你身上的味也不比這個差。」
「別拿我和這個打比方啊,我雖然是個乞丐,但也是有忌諱的!」丐叔義正言辭。
「行了行了,您洪福齊天……您在上頭等著吧。」
今夏把鋤頭拋給他,自己輕輕一躍,落到山坳之中。丐叔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杵著鋤頭,眉間皺得像鐵疙瘩一般,看著她檢驗屍首。
最為完整的那具屍首,面朝下躺著,穿戴茜色衣裙,甚至還沒有冒血水。今夏儘可能小心地,不去惹惱那些小蛇,慢慢地把屍首翻過來,然後輕輕撩開覆在屍首面部的黑髮……
翟蘭葉,果然是她!
顧不上考慮太多,今夏查驗了她身上的幾處傷口,分別在胸部幾處要害,正是與「愛別離」擁抱的痕跡,但是她發現茜色衣衫上的血跡並不多。
若翟蘭葉是活著的時候被「愛別離」所擁,鮮血自胸膛奔涌而出,會迅速浸透衣裙,留下大幅的血跡。但眼前的茜色衣裙上,胸口幾處要害血跡僅僅只是染紅傷口周圍,因此,翟蘭葉很可能是死後才被安放在刑具上。
如此多此一舉,又是為什麼?今夏想不明白。
丐叔居高臨下,看著小紅蛇在屍首上爬來爬去,而今夏就站在其間怔怔出神,實在是忍不住,喊道:「我說,親侄女!看完趕緊上來,你還準備呆著過年呢?」
被他一喊,今夏回過神來,也不回話,蹲身在屍首旁,想要查驗出翟蘭葉真正的致命傷。
身上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跡都太少,顯然都不是,今夏看向翟蘭葉的臉,她的面色青紫,眉目蹙起,顯然死前極為痛苦。
莫非是……今夏試著抬起她的下巴,觀察頸部,果然咽喉處的皮膚上有兩塊明顯的烏青。手探過去,摸她的脖頸,肌膚之下,喉骨已然粉碎。
翟蘭葉竟是被人生生掐碎喉骨而死。
今夏本能地想起自己脖頸處的淤青,一股涼意從背脊升起——難道是他?
「叔,你下來!」她仰頭朝丐叔喊道。
丐叔直搖頭。
「有正經事,你只要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丐叔仍是搖頭。
「你不下來,我就把屍首給你扛上去了!」今夏彎下腰,當真準備去搬屍首。
「好好好……我下來,就看一眼啊!」
丐叔憋住氣躍下來,今夏指著翟蘭葉脖頸處的傷給他看,他還真就只看了一眼,轉身就躍回山坳之上。
「你……」看他跑得比兔子還快,今夏只得喊過去,「你看清楚沒有?」
「看清楚了,不就是金剛纏絲手嘛,跟你脖子上一樣,你的命比她大。」丐叔喊回來。
真的是阿銳!
可他為何要殺翟蘭葉?
殺了翟蘭葉之後,為何還要把她放入「愛別離」中?
阿銳和「愛別離」究竟有何關係?
這些謎團紛沓而來,今夏立在原地,望著腳下的屍首,一時找不出頭緒。
因為丐叔覺得今夏身上所沾染的腐屍味道,實在是爺能忍而叔不能忍,所以兩人是一前一後回到沈夫人的木屋。
「得趕緊讓那孩子從頭到腳洗乾淨,要不然晚上蒸的鹹肉你肯定吃不下去。」丐叔朝沈夫人道,「桃花林邊上山坳裡頭,有好幾具屍首,都爛得不成樣子。這孩子腳底下也沒個准,居然就摔下去了,身上那個味兒……我知道你愛乾淨,讓她在院子外頭站著呢。」
陸繹聞聲,自窗口望出去,隱約可見今夏立在院外正拿著竹枝逗蛇玩,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能想到她面上那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讓她進來吧,自己打水洗乾淨,把衣裳也都洗了,我找身衣裳讓她換上。」沈夫人打量著丐叔那身襤褸衣衫,好笑道,「陸大哥,你居然也有嫌棄別人的時候,稀奇事兒。」
「其實我也特別愛乾淨,我每天都給自己干搓一遍。」丐叔嘿嘿陪笑道,轉頭把今夏喚進來。
沈夫人返身回屋,從自己的舊衣箱裡翻撿出一套秋香色的衣裙,這衣裳是她年輕時侯的,在箱底放了好多年,倒未想到竟還能再用上。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衣料,回想起蒼茫往事,一時有些怔忪,半晌方回過神來,起身將衣裳送去給今夏。
雖然有屏風遮擋著,但聽見門響,剛除下衣裳的今夏還是吃了一驚,迅速跳入大木桶內,喝道:「誰啊?」
「是我。」
聽到是沈夫人的聲音,她方鬆了口氣。勘察屍首過後,她已經能初步判斷出此事與沈夫人無關。被丟棄屍首的位置在桃花林邊緣山坳處,周遭人跡罕見,顯然拋屍之人就是看中此處僻靜,且有蛇出沒。不出幾日,蛇會將屍首啃食乾淨,除了翟蘭葉之外的其他幾具屍首已辨不出身份。
如此銷屍滅跡,倒是方便,只是拋屍人未料到赤蟒竟然是有主的蛇,將蛛絲馬跡帶到溫泉邊。她與陸繹又正好來到此地療傷,循跡找到了屍首。這一切,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沈夫人拿著衣裳轉過屏風來,交代道:「待會兒記得把衣裳洗了。」
今夏趴在木桶沿上,眼睛望著她手中秋香色的衣裙,喜道:「這是給我換的?」
「借你的,你可得仔細著穿!」沈夫人道。
「那是自然,我一定當心。」今夏笑眯眯地點頭道,「這裙子看著就讓人喜歡。姨,你可真好,簡直就是我親姨!」
沈夫人把衣裙放到旁邊的凳子上,皺眉道:「又是叔、又是姨,哪個真跟你有親?你一個姑娘家就不能矜持點。」
「行,聽您的,那我矜持點。」今夏從諫如流,眼睛瞥到沈夫人手裡還握著兩個雞卵,奇道,「……這個,姨,您打算給我吃的?」
「給你洗頭髮的,一個姑娘家,頭髮很要緊,要好好養護才行。」沈夫人懶得糾正她,把雞卵交到她手上,不滿地盯著她的頭髮,「瞧瞧你這頭髮,都快曬枯了。」
「用雞卵洗頭……」今夏連連搖頭,「這麼敗家的事情,我娘要知道,肯定得打死我。您還是還是留著吃吧。」
「別囉嗦,趕緊洗了。」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這個太糟蹋東西……」今夏象捧寶貝一樣捧著雞蛋。
沈夫人也不和她廢話,乾脆利落地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兜頭朝她澆下去,趁著今夏還沒回過神來,自她手中取過雞蛋,在木桶沿一敲……
濕滑的蛋清包裹著髮絲,柔軟的雙手輕輕揉捏著,今夏舒服得幾乎快閉上眼睛。
替她揉捏了幾下,沈夫人便收了手,讓她自己照樣子按摩頭髮。
「怪不得您的頭髮又黑又亮,看著跟緞子似的。」今夏邊按邊道,「我都捨不得洗掉。」
掬水將手洗淨,沈夫人看向她,淡淡問道:「你真是個丫鬟?難道沒替家裡夫人、小姐洗過頭髮?」
「……我,我沒伺候過夫人小姐,我只負責伺候我們家少爺就行。少爺他……他不愛洗頭。」今夏想了想道。
沈夫人也不駁斥她,在她脫下來的衣裳中,輕輕拎出一塊制牌,問道:「你怎麼會有六扇門的制牌?」
「……」今夏張口結舌,片刻之後才解釋道,「這事說來話長,是這樣,我有個恩人是六扇門的捕頭,他對我有再生之恩……」
「編,接著編!」沈夫人點頭道。
(還有更新耶)